谭纯武
提到岳麓山的树木,人们很自然就会想到枫香、香樟和银杏。尤其是到了深秋,它们给人们的印象是如此强烈:“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殊不知,那些活了很久很久的小众之树,不仅稀缺而且异常珍贵,给麓山森林平添了一抹神秘色彩。
百年老桂,麓山仅存的一棵。盘踞在爱晚亭下的曲涧鸣泉旁,虽不高大但虬枝写意;貌不出众,却是一身饱经风霜的傲骨。四遭古樟、古枫等树重重叠叠,唯独百年老桂,以自己独特魅力吸引四方游客。八月桂花遍地香。秋天满树金桂,黄灿灿的,比公园桂花气质更加高贵迷人。“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百年之香,浓郁、醇厚,在整个山谷弥漫开来,久久不散,直抵人的五脏六腑。游客直呼好香好香,令人陶醉不已!
离开百年老桂沿放鹤亭拾级而上,过隋舍利塔,左侧峡谷间,一株水杉在树丛中悄然伫立。它身形修长端正,挺拔凌霄,枝干干净疏朗,不染繁冗。作为珍稀的远古活化石,它立在葱茏山谷之间,如静默伫立的守护卫士,清峻挺拔,风骨卓然,不禁让人肃然起敬。
沿着大道一路向上,靠右手边的丛林里,我终于找到了那株全球唯一的杂交树种——苦槠钩锥。它没有挂牌,身形不高、树态苍老,顶部略显干枯,枝干大半与枫香相拥缠绕,极不显眼。它的叶形独具气韵,自成一格,在满山绿意里悄悄显出独有的特质。它没有枫香的盛名,没有香樟的伟岸,甚至显得低矮朴素,却丝毫不减生命的倔强与韧性。于幽谷深林,它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以稀缺的身姿,丰盈着麓山的草木谱系。
麓山寺里的古树,在森林中更显高大繁茂,树种也极为丰富。清静幽谧的古寺,滋养出蓬勃生机。院内耸立着两株二三十米高的巨树:翅荚香槐与飞蛾槭。一树老皮皴结,纹理层层叠叠顺着枝干向上铺展,古意苍然;一树皮面洁净温润,斑驳白点错落排布,宛如斑马纹路,别致清雅。两棵古木朝夕伫立,听寺中梵音、承山间香火,彼此相伴,与古寺岁月相融,静静守着一山流年。
从麓山寺后门出来,与白鹤泉相望的溪水边,一株百年黄山栾从草木间艰难探出枝干。几缕藤蔓缠缠绕绕、攀附其上,几乎将它的身姿掩去,若不细看树牌,极易被路人忽略。它身旁依偎着一株小巧的无患子,两树比邻溪畔,朝夕相伴,静默相守。半夏的山间,并非栾树结果,而是旁边另一株不知名的小树,悄然缀满一树金黄小果,亮眼动人。我久久伫立凝望,看着藤蔓与栾树相依相生的模样,忍不住思索:是纠缠侵蚀,还是彼此成全?数十载安然共生,便是山林最温柔的答案。
椤木石楠也是岳麓山上稀有的树种,散落在清风峡附近一带,寥寥几棵。但我更推崇古寺朱墙之外的那棵高大的椤木石楠。一条小溪清澈见底,傍着朱墙的青石板路遮天蔽日,清凉沁人。椤木石楠叶厚油绿,边缘带着细刺,一年四季都是鲜活的绿。等到秋冬,枝上挂满一串一串鲜红的果子,远远看去,好似满树悬挂着小灯笼。路过的小孩子欢喜雀跃,大呼小叫,嚷着要大人去摘取,比起山中其他名木,它素来低调。可青石、流水、古寺,全都陪着这棵古树,站在这里已许多年,经过此地时游人都会仰头观看一阵,惊叹于它的粗大、古老,嚼味它那带有几分禅意的树名。
在我笔下描述的这些稀缺之树,不是网红名木,隐于山林、少人问津,却扎根此地数百载。如同世间那些默默坚守、不慕喧嚣的人——不求声名远扬,只守一方水土,以各自姿态活成独有的模样。
它们都是大山的孩子,共同簇拥成一片完整森林,不该被轻忽和冷落。来岳麓山做一次深度漫游,不妨特意寻一寻它们吧,或是静静欣赏,或是默然沉思。群山以林木为衣,长久护佑着长沙城的烟火日常。我写下《麓山有嘉木》,不过是想记录下这些藏在山路旁、树林里的并不多见的寻常嘉木,记住麓山山林里,每一种平凡又倔强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