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7日,文化和旅游部召开专题新闻发布会,直接点名张家界天门山、丽江古城、黄果树瀑布等一批国民级5A景区,同时宣布启动全国性摆渡车专项整治——这是2024年以来,文旅部对景区乱象最密集、最严厉的一次公开通报,也是A级景区动态监管从“纸面”落到“地面”的关键转折点。
这意味着,景区“层层收费、违规圈占、项目同质化”这三类让游客反感的问题,不再只是社交媒体上的吐槽,而是被正式纳入多部门联动、对标具体条款、挂钩等级复核的整改清单。
但整改不是一纸禁令就能解决的——真正卡住整改进度的,恰恰是地方保护、产权分割、商户利益这些现实阻力。
游客最直观的痛感,来自“进门之后还要不停掏钱”。这次整改瞄准的核心,就是摆渡车强制乘坐和捆绑套票两类问题。
对摆渡车,文旅部给出的整改标准很明确——优化线路设计、取消强制乘坐、建立票价听证与社会监督制度,所有收费项目分项公示,保留独立票种购买通道,不得只卖捆绑套票。
景区内整齐停靠的多台观光摆渡车辆
责任主体是属地文旅主管部门和A级景区运营方,执行的抓手是“体检式”暗访加舆情全时段收集,问题清单现场核查,整改结果直接和景区A级质量等级复核挂钩——问题多发、整改不力的,按规定降级甚至摘牌。
对强迫消费和捆绑收费,2025年7月文旅部联合公安部、市场监管总局印发了《关于整治强迫购物促进旅游市场健康发展的通知》,启动为期一年的全链条专项整治,覆盖旅行社、购物店、导游、在线平台四类主体。
按国办函〔2025〕95号文件的要求,市场监管部门负责查处不按明码标价、欺诈宰客等行为。
对游客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2026年3月同时生效了两项新规:新修订的《旅游投诉处理办法》把受理时限从5个工作日压缩到2个工作日,游客可以就近选择旅行社住所地、合同签订地、纠纷发生地任意一地投诉;新版团队旅游合同示范文本规定,旅行社擅自增加自费项目的,游客有权要求退还全部费用并索赔旅游费用20%作为赔偿金。
但整改推进中最容易卡住的,恰恰是景区以各种名义绕过监管。人民日报调查发现,部分景区将短距离摆渡车定价30元,远超实际运营成本,以“生态管控必须换乘”为由拒绝降价。
南方都市报报道,扎尕那景区将公共国道纳入管控范围,对过境停留超3小时的车辆要求补购门票,对外宣称3小时规则是“游客识别标准”而非强制收费。
山区景区管控路段排起长队的社会车辆
川观新闻报道,小金县木尔寨沟的卡点为森林草原防灭火检查点,值守人员将向导费说成“向导服务市场指导价”,被质疑为违规收费。
山区景区入口设置的管控道闸与标识牌
这些案例说明,整改最难的不是没有政策,而是景区用“安全管理”“过境识别”“服务收费”这些名义,把不合理收费重新包装成合规项目。
文旅部提出的“体检式暗访+问题清单核查”机制,正是针对这种“纸面合规、实质不改”的应对——但真正能做到多大范围覆盖,取决于暗访的频次和整改的刚性。
把公共自然空间圈起来收费,是整改的另一大重点。新修订的《自然保护区条例》对违法入山行为立案查处,并同步启动公益诉讼追责。
大连的做法是一个看得见的样本。自2023年启动海域清理整顿以来,大连累计清退无证用海3.5万公顷,20个重点滨海景区实现岸线全线贯通、免费开放,曾经被违规围挡、私搭违建挤占的沙滩重新还给公众。
重庆渝中区也完成了违规占用城市公园绿地的项目整改,拆除板房后覆绿并正式对外开放。
但推进这类整改,最大的阻力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地方保护。
人民网记者调查发现,云南腾冲高黎贡山周边违建民宿多次被中央生态环保督察交办整改,当地以“历史遗留问题”为借口推诿,甚至给出“督察来了就停工、督察走了就复工”的变通方案,缴纳的45万元罚款仅相当于涉事民宿一周的营业额。
广东川岛的违规占用林地项目,经营者以“前期投入全部身家”为由抗拒强制执行。
更棘手的是,这类整改存在不可逆风险。鼓浪屿—万石山国家级风景名胜区核心区一级保护区,若拆违时直接粗暴破坏原生地形地貌和原生植被,后续即使投入大量资金复绿,也无法100%恢复原有自然景观和生态系统肌理。
广东川岛的拆违案例也说明,未预留缓冲期直接强拆,极易引发经营主体的对抗性冲突。
这说明,违规圈占的整改不能简单理解为“拆了就完了”——拆什么、怎么拆、拆完之后怎么复绿、不给商户留缓冲期会不会引发新矛盾,每一个环节都有出错的空间。
“千镇一面”的核心问题,是全国超半数仿古小镇沦为“空城”,部分日均游客不足20人,同质化商品和复刻网红业态让游客审美疲劳。
2025年9月,国务院提交全国人大常委会的文旅深度融合工作报告明确提出,各地要依托本土历史文脉、民俗风情、自然禀赋实施“一市一策”差异化发展,清退无特色重复建设项目,设立专项扶持资金孵化原创本土文旅IP。
但执行层面的卡点在于,很多古镇景区的产权是分割的。以大皖新闻报道的宏村为例,作为世界文化遗产,景区运营方无权直接干预村民自营、村民租赁外来商户的经营选择,商户以“自主经营不受管控”为理由拒绝替换同质化商品。
基层运营方继续照搬全国通用的网红路牌加连锁奶茶打卡模板。
宏村的破局方式提供了一个有价值的样本——不是一刀切下禁令,而是自己下场做业态,盘活村里闲置资产,打造“保底+分成”合作模式的在地文化体验项目,用看得见的盈利样板引导商户自发调整。这种用增量冲抵存量的思路,比行政命令更可持续。
但必须警惕的是,不是所有古镇都适合走这条路。世界文化遗产类古镇如果大拆大建改造古建风貌,会永久破坏文物原真性,损失不可逆转;地处偏远、无本土特色产业支撑的小众古镇,一刀切清退现有商户,反而可能直接导致景区商户大面积流失、停业。
这次整改最大的一个特征,是不同省份、不同类型的景区,政策优先级和适用边界完全不同。西南生态敏感区如四川甘孜,生态管控优先级最高,全面清退私设野景点,仅2025年下半年就劝返违规进入保护区游客2000余人。
中西部多山省份从严核定摆渡车价格,四川2024年已明确要求不得强制游客乘坐摆渡车收费,必须公示停车场到核心区步行距离与时长。
长三角古镇密集区则率先试点票务创新,周庄推出“一次购票终身免费入园”,广西全区127家A级景区推行一票3日有效,财政补贴对冲景区减收压力。
但每种措施都有不能照搬的场景。取消强制摆渡车不适用于高海拔长距离山岳景区和汛期临崖临水危险线路;延长门票有效期不适用于生态承载力已饱和的小型观光景区;全面清退同质化业态不适用于偏远无本土特色产业支撑的小众古镇。
如果你在旅途中遇到不合理收费,现在可以做的事有三件:一是签合同时就使用2026年版官方合同示范文本,明确约定购物安排和自费项目;二是遇到强制收费或捆绑套票,当场用手机录音录像固定证据,行程结束后30日内仍有权要求退款;三是投诉时选择“三地管辖”中最方便的一个渠道,受理时限已压缩到2个工作日,擅自增加的自费项目可索赔旅游费用20%作为赔偿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