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秦陇交界有吴风

旅游攻略 6 0

□王重扬

盛夏时节,若能去避暑,逃离炎炎闹市,岂不快哉?若能跟志同道合的师友相聚,去一处自然与人文、历史与当下并存交融的佳境,岂不美哉?去吴砦,便是一次如此难得而美好的拜访。

时间是仲夏,当季节的热潮一波波来袭,应吴砦籍人士汪成保先生之邀,我与许多作家和媒体朋友一起,前往吴砦古城采风,借此走进了这个陕甘交界之地、历史厚重的古城。

第一站,汪老师带我们去了一座桥。脚踏在吊桥上,由铁索和钢板构成的桥身摇晃不定,桥下数十米,是滚滚而去的渭河水。这一脚不轻不重,却踩中了陕西与甘肃的分界线,渭河之北,是陕西地界,以南,则是甘肃天水三岔镇的地盘。七十年代修建的吊桥,至今仍在使用,还可以通车,五十多年的岁月,沉重而浩瀚,这吊桥,见证了太多的跋涉和出走,也迎接了无数的归来与重逢。站在桥头,渭河潮润的风扑面而来,清凉,多情,绵长,让人感念颇多。

铁瓦寺,在太碌村稠密的人烟中静立。这里本名柏林观,寺观共处,有年代久远的寺观建筑和壁画雕塑,也有数百年的古老戏台,人文底蕴深厚,引得众人流连忘返。寺为什么叫铁瓦寺?这让诸多师友们很是好奇。原来,在这里,曾经有万历年间当地百姓从其他名寺求来的铁铸刻字瓦片数件,其中有一个上面刻着“万历十一年造,太白山玉皇池,信士何邦成”,可惜被盗遗失,令人惋惜。寺里,有一座泥土斑驳、木梁腐朽的老戏台,上下两层,据说是清康熙年间修建,三百年风雨侵蚀,依然屹立不倒,令人惊叹。土木无言,静阅数百年人世沧桑,默然伫立,与悠悠岁月对望,自带一份厚重悠远的惆怅。

第二站,才到吴砦。在渭河南岸不远处,车队停在一座雄伟巍峨的石墙下,巨石高垒,黄旗猎猎,凉风从河面吹来,让人顿觉神清气爽。拾级而上,在厚重坚硬的青砖上步步高升,仿佛逆着历史之流,抵达那个遥远而模糊的现场。

吴砦。

既是两个遒劲笔锋刻出的烙印,又是一些热血和肝胆洗就的锋利,连同吴砦古城矛头一般尖锐的锋刃,直指渭河北岸。

来到一座石拱城门前,大家站在门拱前挪不开步子了。汪成保老师说,吴砦现有的城墙,基本上都是近些年修建的,古城墙经历战火和千年岁月摧残,早已不复存在,但这座拱门,却是老的,不知建于何时。拱门上的青砖和顶木着实有了岁月包浆之感,青砖有了老态,发黑发软,底部的木头也丝丝分明,像是年月的发梢,分明、柔软。

登上城垛,长风擦耳。放眼低处,田亩、沟壑、人家、渭水、陇山、青天、白云一一入目,我们仿佛站在巨龙脊梁上,可以俯瞰广阔天地,可以看到渭河以南,是陇地厚重,渭河以北,是秦山茫茫。

城墙上,一杆杆黄色旗帜呼啦作响。

如果说,秦陇交界,是吴砦麦积区三岔镇文化、地理毫无疑问的高点。那么,黄旗上的“宋”和“吴”,便是吴砦古城历史和精神的坐标。

宋,是南宋。吴,是吴玠、吴璘。吴玠、吴璘是兄弟,都善骑射、有谋略、忠肝义胆。南宋建炎二年(1128年),金军入陕西,兄弟俩起兵抗金,在川陕陇交界之地,修筑了吴砦,抵挡南下的金兵。和尚关、大散关、饶风关、仙人关……吴氏兄弟带着吴家军与金军对垒十年,构筑了坚固的抗金西线战场,牢牢把守陇蜀古道一线,使得蜀地未受战乱之苦,并策应岳飞北伐,战功卓著。后来,南宋朝廷追封高宗时期七位抗金将领为“中兴七王”,涪王吴玠、信王吴璘与蕲王韩世忠、循王张俊、鄂王岳飞等同列。

史书上的记载铿锵而简短,在长达十年里,一次次抵挡数以万计金兵进犯的战斗中,肯定留下了可歌可泣的故事,湮没在尘封的记忆里。那是一段壮阔豪情的历史,为了保家卫国,多少英魂和热血在这里喷洒、灌注,用一次次决然的坚守和不挠的抗争,将进犯的铁蹄和箭雨,挡在了城下。

站在吴砦古城的石墙高处,看渭水悠悠,阡陌纵横,一列火车自南向北快速穿过渭河,如一杆长枪,射向视野尽头,顿时让人生出穿越般的错觉。我仿佛看到吴璘一马当先,长枪刺破虚空,向金兵冲锋的虚影。

碧玉沟。石峡里河水清透,游鱼吻足。女儿跟一位大姐在水中嬉戏,很是欢快。离河面半米距离的石壁上,有一排方孔,汪成保老师说,这些孔是古栈道留下的痕迹,多年前被泥沙掩埋,他们用挖机清理,让这段几乎隐匿的栈道和历史痕迹重现,钩陈现世,功莫大焉。河水北面的悬崖上,有摩崖石刻“嘉庆三年,李奠芳立桥三土,石匠杨宗德、杨孝德”字样,已被文物部门列入保护范围。

沿着碧玉沟一直深入,没有硬化的路面坑洼崎岖,却多了几分原始和野趣。过数座便桥,又下车步行了一里许,在道路尽头,隔着一丛林木,湍流声灌进耳朵。过石山,嚯!居然有一条很亮的溪流,大大小小的石头遍布在溪流上,大的平整如床,突兀地卧在河边,岿然不动,少说也要几千斤重。小的碎如核桃,甚至指甲盖般大小,沉在水底。透亮清凉的溪水绕着沙石,曲折萦回地向下游淌,发出汨汨脆响。

温度也降了一大半,在溪流和遮天蔽日的山林的加持下,周遭阴凉清爽,暑气全消。众人瞬间重返童真,戏水探幽,踩着高高低低的石块继续深入,溯流而上,不时拍照、摄像,记录欢快的时光。

在汪成保老师家中,我们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午后。时而站在整面书柜前欣赏他收藏的书报和旧物,时而观摩书法家现场挥毫,跟前辈老师们交谈请教。人一多,场面就热闹。有趣的灵魂聚在一起,才华和风趣便会碰撞交融,挥发出更丰富的韵味。我们惊叹于主人家对文化的热爱和热忱,也感慨他十几年如一日对故土的眷念和乡土人文不遗余力的推介,我看到了一种奉献和赤诚的力量,并感佩和愧疚于自己在这方面的差距。

这一日,实在是轻松愉快,白驹过隙。

这一日,同时也厚重深沉,铁马秋风。

我们远赴三岔,远赴吴砦,远赴一场久远的修建和毁灭,在吴玠吴璘抗金的最前沿坐标上,见证历史的血腥和肃杀,见证民族精神和英雄气魄。那些或闪烁或掩埋的东西告诉我们,任何美好和珍贵,都需要一路厮杀,去得到或保留。厮杀者创造了历史,而我们,要去寻回并珍藏它们,如藏薪者,如托孤者,同样是重任一件。

吴砦远去,在层峦叠嶂里远离我们。但吴玠、吴璘和那段挥之不去的历史,如一阵长风,始终在三岔大地上悠然巡荡,连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