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朝鲜,两万人民币能生活多久?听听朝鲜美女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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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朝鲜,两万人民币能生活多久?听听朝鲜美女怎么说

我在平壤的三年,攒下的不只是两万块钱。

还有一个朝鲜姑娘,和那句我始终没听懂的、

她最后对我说的“你这个人,心太窄了”。

等到我终于明白她的意思,已经是我们分开的第七年。

2019年秋天,我收拾行李去平壤的时候,我妈在厨房里剁饺子馅,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急又密,像要把什么不满都剁进去。她没抬头,只说了一句:“去那种地方,有什么前途?”

我没接话。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报纸,报纸举得高,遮住了大半张脸。我知道他也没看进去——那份《参考消息》是三天前的。

我不是没想过跟他们争辩。但三十岁的人,最擅长的就是闭嘴。尤其在你已经用尽力气才做下一个连自己都不太确定对错的决定之后。

去朝鲜,是公司外派的。建筑项目,要待两年。很多人不愿意去,觉得苦,觉得封闭,觉得没意思。我报了名。理由是补贴高,一年能多攒十几万。还有一条我没写进申请表:我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待一阵子。

临走前一晚,我收拾出一个旧纸箱,里面装着大学时的一些东西。一本已经翻烂的《平壤建筑图录》,大三那年去图书馆借的,看了三天三夜,那时候以为毕业就能去看。后来一直没去。箱底压着张照片,是我和一个女生的合影。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2012.6,鸭绿江边。

我把照片重新翻回正面,看了一眼,又放回箱底。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到了平壤,第一个月最难熬。冷。十月底的气温比丹东低不少,晚上工地收工,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团团不散。我们住在大同江边一栋专门给外籍人员安排的公寓里,条件不算差,但暖气要到十一月才来。夜里裹着两床被子,还是觉得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像人说话时漏出来的凉意。

白天还好。工地忙,推土机、塔吊、钢筋水泥,声音混杂在一起,反而让人没空胡思乱想。带我的朝方翻译姓李,叫李成浩,四十来岁,中文讲得不错,但口音重,每句话结尾总往上扬,像在问你问题。他说他在沈阳念过三年书,回来之后就在对外建筑部门工作,跟中国公司打了十几年交道。

“小周啊,”他第一次叫我时,我还没习惯这个称呼,“你们中国小伙子,到我们这里来,都待不住。嫌没意思。你觉得呢?”

我正蹲在地上看图纸,闻言抬头笑了一下:“我觉得挺好。安静。”

李成浩也笑,笑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鬓角。他掏出烟,递我一根。我摆手说不会。他自顾自点上,吐出一口烟:“安静是安静,但年轻人嘛,总是要热闹一点的。热闹的地方,才有故事。”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见到林秀贞。

她是李成浩带过来的实习翻译,二十出头,扎一条马尾,穿深蓝色的工作外套,领口翻出里面浅灰色的高领毛衣。脸不大,眼睛不算特别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认真听你说话——哪怕你还没开口。她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冲我点了一下头,说了句“您好”,发音标准得让我愣了一下。

李成浩拍拍她肩膀:“这是我外甥女,大学刚毕业,来跟我学点现场经验。以后有些对接的事,可能要麻烦你多担待。”

“我担待她,还是她担待我?”我开玩笑。

林秀贞没笑,也没再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大同江边刮过的一阵风。

真正开始有接触,是因为一份材料。项目部需要朝方提供一份地下管线的历史图纸,对接了快一周没结果。李成浩那阵子感冒,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就派了林秀贞过来。

她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到我们临时办公室,抱着一沓资料,一条一条跟我核对。办公室里没暖气,她坐在对面,时不时把手缩回袖子里。我把自己的热水袋推过去,她不接,只说了句:“谢谢,不用。”

我开玩笑说:“你们朝鲜女同志都这么要强吗?”

她抬头看我,没笑,语气平平:“不是要强。是不该麻烦别人。”

“这不叫麻烦,这叫互相帮助。”

“我们之间,能互相帮助的事不多。”

这句话让我噎住了。她说得平静,没什么情绪,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但那几天,每天结束工作,她都会在门口停一下,回头看看我桌上的图纸有没有收好。就那么一眼,很短,短得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十二月中旬,工地放了一天假。李成浩叫我去他家吃饭。他住在普通江边一片老式公寓楼里,四楼,两室一厅。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李成浩比现在年轻很多,旁边站着他妻子,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女儿。

“我女儿,现在在元山工作,一年回不来两次。”他注意到我的目光,解释了一句。

林秀贞也在。她来的时候换掉了工作服,穿了件深红色的毛衣,头发散下来,落在肩上。她帮李成浩的妻子端菜,袖子挽起来,露出手腕上一块旧电子表。那种表我见过,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款式,塑料表带,屏幕边上有一圈磨损。

开饭前,李成浩倒了酒,是朝鲜烧酒,度数不高,但后劲不小。他举起杯,说:“小周,第一杯敬你。出门在外,不容易。”

我喝了。第二杯敬工作顺利。第三杯敬什么呢?他想了想,笑了:“敬平壤的冬天,希望它早点过去。”

林秀贞坐在桌边,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给李成浩夹菜。她夹菜的方式很仔细,一筷子下去,不多不少,刚好一口的量。

我趁着酒意,问了一句:“林翻译,那天你说‘我们之间能互相帮助的事不多’,是什么意思?”

桌上一时安静下来。李成浩端着酒杯,看看我,又看看她,没插嘴。

林秀贞放下筷子,想了几秒钟,说:“你们是来做项目的。项目做完,你们就走了。我们能帮你们的,就是让项目顺顺利利。你们能帮我们的,也是这个。其他的,谈不上。”

“那做朋友呢?朋友之间总可以互相帮助吧?”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好笑。最后她说:“可以。但朋友也有远有近。你回中国之后,我们连见面都难。”

那晚吃完饭,李成浩让林秀贞送我回公寓。外面下雪了,雪不大,零零星星地飘,落在地上就化。我们沿着大同江边走,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冬青的气味。

“你冷吗?”我问她。

“不冷。”她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很快,像在赶路。

我从包里掏出条围巾——我妈临走前硬塞给我的,灰色羊绒,一次没围过。我递过去:“你围上吧,别感冒。”

她不接:“我真的不冷。”

“就当是朋友的一点心意。以后你也能帮我嘛。”

她停下来,看了我两秒钟,忽然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嘴角向上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鼻尖冻得发红,雪落在她的刘海上,像撒了一把碎盐。

她接过围巾,绕在脖子上,动作有点生疏,像不太习惯接受别人的东西。

“谢谢。”她说,声音比雪还轻。

过了年,平壤的冬天还没走。但白天变长了一点,下午收工的时候,天边能看见一点橘红色。

林秀贞来得更频繁了。有时候是为了工作,有时候只是路过,进来送一壶热水,或者几个苹果。苹果在平壤不算便宜,她一个月工资也没多少。我后来才知道,她每次来之前,都会把苹果擦得发亮,然后用报纸一个个包好。

有一次我逗她:“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外国人特别惨,连苹果都吃不上?”

她认真地说:“不是。你们什么都有。但你们有的东西,我买不起。我只有苹果,所以送苹果。”

她总有这种本事,把一句玩笑话说得叫人笑不出来。

二月底,我发烧了。连续几天高烧不退,工地去不了,一个人躺在公寓里,烧得迷迷糊糊。手机里没有几个能联系的人。李成浩来过一次,放下药就匆匆走了,说工地那边离不开人。

第三天晚上,有人敲门。我撑着爬起来开门,是林秀贞。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肩膀上落着雪。

“李叔叔说你病了好几天。”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是小米粥,冒着热气,“我熬的。加了点蜂蜜。”

我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

她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表情严肃得像在检查工程进度。过了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怎么生病了也不说?”

我哑着嗓子挤出一句:“你也没问我啊。”

她愣了一下,随即转身去倒水。我听见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那天晚上,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我烧得迷糊,偶尔睁开眼睛,看见她靠在椅背上,头一点一点的,像在打瞌睡。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很多。

我想叫她回去,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椅子上没人。保温桶洗得干干净净,放在桌上。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写得很工整:“粥凉了就别喝了。我去上班了。有事打电话。”

电话。对,我还没她的电话。

后来我要到了。用的是最笨的办法——问李成浩。李成浩没多问,只在一张废图纸背面写下一串号码,然后说:“这丫头,脾气倔。你多让着点。”

“我让着她干嘛?我们是正常工作关系。”

李成浩看看我,笑了:“工作关系?你生病她给你送粥?小周,我认识她二十多年了,没见她给谁送过粥。”

我没说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拨了一下,轻微地、不容忽视地动了一下。

春天来的时候,大地的变化比人更明显。大同江的水涨了,岸边的柳树一天一个样,从鹅黄变成嫩绿。工地旁边的野地上,不知道谁种了几株杏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片。

我和林秀贞的关系也像这季节一样,悄然发生着变化。说不清从哪一天开始,我们之间的话多了起来。不是工作上的,而是生活里的。她告诉我她喜欢大同江边的日落,我问她有没有去过平壤以外的地方。她说去过一次元山,看海,那年她十七岁。我问她海怎么样,她想了想,说:“很大。大得让人觉得自己特别小,特别不重要。”

“你喜欢那种感觉吗?”

“不喜欢。也不讨厌。只是觉得,偶尔变小一次,也挺好。”

她也会问我。问我家里的事,问我为什么来朝鲜。我尽量讲得轻松,说想攒钱买房。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真好。有自己的房子,一定很安心。”

我开玩笑:“你在平壤不也有房子住吗?”

她摇头:“那不一样。那是我叔叔的家,不是我的。”

有一天傍晚,我们在工地旁边的小路上散步——说是散步,其实是她下班顺路,我送她一段。路不宽,两旁长满了杂草,偶尔有自行车经过,铃铛响得清脆。她忽然说:“周明,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大,我一时答不上来。想了半天,我说:“就普通日子吧。有个安稳的工作,有个不大不小的家。”

“还有呢?”

“还有……”我看了她一眼,晚霞正好落下来,把她的脸染成淡金色。我心里动了动,说,“还有,想去哪里都不用犹豫太久。”

她轻轻笑了一下,说:“你这个要求,放在我们这里,很难。”

“所以你想过离开吗?”

问完这句我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直接,也太唐突。但她没有生气,只是低头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过了很久才说:“想过。但想过又怎么样?我爸妈都在这边。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那是我第一次听她提起父母。我后来才知道,她爸爸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妈妈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家里还有个弟弟,在念高中。她的工资,每个月一大半要拿回家里。

“你呢?”她反问,“你家里人,舍得你来这么远?”

“我妈不太愿意。但她管不了我。”

“你爸呢?”

“我爸什么都不说。他什么都随我妈。”

她点了点头,像在理解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说:“真羡慕你。你好像做什么决定,都不用想太多。”

“不是不用想。是想太多,所以干脆不想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走在我前面半步的地方。风吹过来,把她的马尾吹得轻轻摇晃。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也挺好的。

但我们都知道,时间不会停。

四月中旬,项目进入关键阶段。我们负责的那片区域,打地基的时候发现地下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渠,和图纸对不上。整个工程停了下来,等着朝方重新勘探确认。那几天,所有人都很烦躁。我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顾不上吃饭。

林秀贞每天中午过来送饭,用铝制饭盒装着,两菜一饭,有时候多个鸡蛋。她不说多余的话,放下饭盒就走。我也没有心情客气,拿起来就吃。

有一天,她站在旁边没走,看着我吃饭。我抬头:“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我就是想问你一句话。”

“问吧。”

“你们中国男人,都像你这么拼命吗?”

我笑了一下:“别人不知道。我是觉得,事情没做完,心里不踏实。”

“那也要吃饭。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

“你倒教育起我来了。”

她撇撇嘴,没接话。但她后来的举动让我记住了——她每天送饭的时候,会多带一小份泡菜,用一张白纸包着。那种泡菜味道很重,但特别下饭。我问她是不是家里自己腌的,她点头,说她妈妈做的。

“你妈妈做泡菜这么好吃,开个店都够了。”我说。

“我们这里不能随便开店。”她淡淡地说。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但她也没太在意,只是把泡菜往我碗里又夹了一筷。

那个春天,我渐渐习惯了平壤的生活。节奏慢,天很蓝,晚上没什么娱乐,大家很早就回家。我养成了晚上散步的习惯,沿着大同江走,走到一座桥,再折回来。林秀贞有时候会来,我们就并排走,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后来我想,那大概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安静的一段日子。安静到让人忘了外面还有一个热闹的、复杂的世界。

五月底,李成浩过生日,请大家去一家小餐馆吃饭。人不多,就我们几个,加上他的两个朋友。喝的是米酒,甜津津的,后劲比烧酒还厉害。

林秀贞也喝了几杯,脸颊泛红,话多了起来。她讲她大学时候的事,说宿舍里八个女生,冬天冷,大家挤在一起睡,暖和。又说她毕业的时候,老师送她一支钢笔,叮嘱她好好工作,“做个对国家有用的人”。她说着,眼睛亮晶晶的,像在讲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我坐在她旁边,听着,偶尔插两句。她不看我,但我知道她在听我说什么。她的沉默和她的语言一样,都是经过斟酌的。

饭局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李成浩喝得最多,被朋友架着走了。临走前他拉着我的手,说:“小周,你帮我送秀贞回去。这丫头,一个女孩子,晚上走路不安全。”

我答应了。实际上他不说,我也会送。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圆得不像话。大同江边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林秀贞走得不稳,脚步有些飘。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没有推开。

“你今晚话很多。”我说。

“你嫌我吵了?”

“没有。我觉得挺好的。你平时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抬起头,月光照着她的脸,眼睛里有薄薄的水光。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周明,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我愣住了:“怎么会?”

“我家里穷。我连手机都是旧的。我每天来给你送饭,还要看我叔叔的脸色,生怕别人说闲话。你不觉得这样的人很可怜吗?”

“林秀贞,你别这么说。我从来没觉得你可怜。你比很多人都强,真的。”

她摇头,声音有些哽咽:“你不懂。你什么都有。你永远不会懂。”

我一时语塞。她甩开我的手,自己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一半,“我喝多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说:“我送你回家。今晚的事,我当没发生过。”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眶红着,但没哭。

“周明,你这个人……”她顿了一下,“你这个人,心太窄了。”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刚想追问,她已经迈开步子,摇摇晃晃地往家的方向走。

我追上去,重新扶住她的胳膊。这一次,她没有再甩开。

从那之后,我感觉她有一点变化。看我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层别的什么。像冬天冰面下的水,明明在流,面上却看不出来。

六月初,工程重新开工。我忙起来,她也忙。我们见面的时间少了,但偶尔晚上会打个电话。电话里说的都是些琐事,今天吃了什么,工地上的猫又跑到办公室来了。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安静了,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谁也不挂电话。

我那时候想,这样算什么呢?我们谁都没有说破。可能是没勇气,也可能是明知道没有结果,所以不忍心把纸戳破。

到了夏天,平壤的雨水多了起来。七月份下了一场暴雨,大同江水位猛涨。工地上的排水系统还没完全弄好,有些区域被水淹了。那几天我忙得脚不沾地,手机经常没电。

有一天晚上,我从工地回来,累得浑身散了架一样。刚走到公寓楼下,就看见林秀贞站在门口,没打伞,浑身湿透了。

我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儿?淋成这样,会感冒的。”

她抬头看我,嘴唇有些发白,但眼睛很亮。

“我给你打了一晚上电话。你一直没接。”

“我手机没电了。工地那边出了点事,我回来晚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滴下来,落在脚边。我忽然觉得很愧疚,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带进楼里。

回到房间,我给她找了件干衣服,让她去卫生间换上。她没有拒绝。等她出来的时候,穿着我宽大的T恤,头发湿湿地披在肩上。

“我给你煮点热水。”我转身去拿电热壶。

“周明。”她在背后叫我。

我回头。她站在灯下,光从头顶照下来,她的影子缩成一团。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走了,我会不会特别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把你留住。”

我怔在原地,心脏剧烈地跳起来。过了很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秀贞,你知道的,我们之间……不是留不留得住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很多问题。”我艰难地开口,“你的家在这里。我的家在那边。我们都不一样。”

她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走到我面前,伸出双手,轻轻抱住了我。她的身体很瘦,衣服上还有我洗衣液的柠檬味。

“我知道。”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可是周明,人不能总想着以后。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我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的手抓着我的衣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聊小时候的事,聊那些在别人看来不值一提但自己记得特别清楚的小事。她告诉我,她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觉得我这个人看起来很冷,肯定特别难接近。我说你现在不这么觉得了?她笑了,说:“更冷。你这个人,心是热的,但你自己不肯承认。”

我问她心太窄是什么意思。她想了想,说:“你只装得下你自己。你总是害怕,怕这个怕那个,所以把所有东西都往外推。”

我沉默着。我觉得她说得对。但又不想承认。

那晚她睡在我的床上,我睡沙发。半夜醒来,看见她侧身躺着,面容安静。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肩上。我久久地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巨大的、几近疼痛的情绪。

如果这是梦,我宁愿晚点醒。

九月份,我回了一次国。因为签证的事,必须回去办。临走的前一晚,林秀贞来了,手里拿着一小包东西。

“给你妈妈的。”她说,“一条丝巾。不是什么贵的东西,但颜色好看。”

我接过,打开看了看,是条浅蓝色的丝巾,边角绣着几朵白色的小花。我点头说谢谢,心里却有些发虚。我和我妈的关系并不好。这两年,电话越打越少,偶尔通话也是三言两语就挂断。这条丝巾带回去,她大概会看一眼,然后放进衣柜,从此不再碰。

“怎么了?”林秀贞注意到我的表情。

“没。就是觉得,你对我家里人,比我对我家里人还上心。”

她浅浅一笑:“你这个人,就是不会表达。不是不爱你妈,是不知道怎么说。”

“你什么都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像秋天的云,“我只知道,你走了以后,我会想你。”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石子。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我很快回来。”

“什么时候?”

“最多两个星期。”

她点头,没再说话。第二天我走的时候,她没有来送。李成浩说,她家里有点事。我理解,也没多问。

回国那半个月,我像被从另一个世界扔了回来。高楼、地铁、外卖,一切都快。我妈还是那样,话不多,但我到的第一天,她做了六个菜。我爸还是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偶尔问一句:“在那边吃得习惯吗?”

我忽然觉得,他们其实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我。只是我以前不愿意看见。

我走的前一晚,我妈在厨房刷碗。我靠在门框上,说:“妈,谢谢你。”

她没回头,手也没停:“谢我什么?”

“什么都谢。”

她停了一下,说:“你好好照顾自己。别的,妈也管不了。”

那一刻,我想起了林秀贞的话——你这个人,就是不会表达。

我把那条丝巾拿出来。我妈有点惊讶。她没说什么,只是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第二天我出门前,看见丝巾已经系在她脖子上了。

回到平壤的那天,天灰蒙蒙的。我下了火车,转大巴,再步行到公寓。傍晚,我给她打了电话。她接得很快,像一直等在电话边上。

“我到了。”我说。

“我知道。”她的声音里压着喜悦,装作平静,“火车晚点了?”

“晚了半个钟头。你也没来电话。”

“我怕你在路上。接了电话,不方便。”

我笑了:“你就是想听我打给你。”

她在那边轻轻“切”了一声,然后说:“周明,你回来真好。”

那一刻,我差点想把所有顾虑都抛掉。

冬天又来了。平壤的冬天比前一年更冷。我和林秀贞,从夏天走到了冬天,从不确定走到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确定。她没再问过我“以后怎么办”。我知道她在等,等我先开口。

但我没有。

我害怕。害怕把她带到一个她无法适应的世界,也害怕自己承受不起她所要放弃的东西。

春节前,林秀贞带我去了她家。一个很普通的居民区,楼房有些旧了,但楼道里打扫得很干净。她爸妈都在。爸爸靠在床头,脸色苍白,见到我,点了点头。妈妈很热情,忙前忙后地张罗。弟弟是个高中生,戴着眼镜,不怎么爱说话。

吃饭的时候,她妈妈一个劲给我夹菜,说:“听秀贞说,你帮了她很多忙。我们全家都感激你。”

我连忙摆手,说没有的事。林秀贞坐在旁边,低头吃饭,不看我。但她耳朵红了。

离开的时候,她送我下楼。外面下着雪。她说:“现在你知道我家是什么样的了。”

我点头:“挺好的。你妈做的饭很好吃。”

她笑了一下,说:“周明,我想告诉你,我从来不觉得我家里有什么丢人的。但我也不想让你觉得,我跟你在一起,是为了……为了什么别的。”

“我知道。”我看着她,“你不是那种人。”

她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雪,说:“可我有时候真希望你是那种人。”

我一时没听懂。但那个雪夜,我们走了很远,一直走到大同江边。江面结了冰,白茫茫一片。

“周明,你什么时候走?”她忽然问。

“项目结束了,可能明年开春。”

“还有几个月。”她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够了。”

“够什么?”

“够我记住你。”

我心里一阵发紧。她看着我,笑了,眼眶却红了。

“别这样看着我。”她说,“我又不是在跟你告别。”

但我们都明白,告别已经开始了。从我们相遇的第一天,就注定了。

春节过后,项目进入收尾阶段。我忙得昏天黑地。林秀贞也忙,她开始参与一些资料翻译,跟着李成浩跑各个部门。我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周都见不上一面。

三月底,出了一件事。林秀贞在翻译一份材料时,因为一个技术术语的误差,被朝方负责人当众训斥了一顿。她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很久。我后来听别人说了,就去敲门。

门开了,她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看着我,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笨?”

“不觉得。”我说,“谁都会出错。”

“可我不能出错。”她咬着嘴唇,“我要是错了,别人就会说,她是因为跟外国人走得太近,心思都不在工作上了。”

我愣住了:“谁说的?”

“没人说。但我知道,他们心里都这么想。”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她承受的远比我以为的要多得多。在我们这段关系里,她是那个需要付出更大代价的人。她的名声、她的家庭、她的未来,都悬在一条细线之上。

而我一直只考虑自己。

四月的一天,我做了个决定。那天傍晚,我把她叫出来,在江边走了很久。最后我停下来,对她说:“秀贞,你跟我回中国吧。”

她愣住了,像没听清似的看着我。

“我认真的。我会帮你办好一切手续。我们回丹东,或者去别的地方,总会有办法的。”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那我爸妈呢?我弟弟呢?”

“我们可以想办法,以后把他们也接过来。”

“周明,你太天真了。”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欣喜,只有疲惫,“他们不可能走。我也不可能丢下他们。你让我跟你走,是在逼我做一个我根本做不了的选择。”

“那你想怎么样?我们就这样算了?”

她沉默着。江风吹起她的头发,有几缕贴在脸上。她伸手拨开,动作缓慢,像在整理自己的情绪。

“周明,你知道从平壤到丹东有多远吗?”她忽然问。

“两百多公里。”

“对。两百多公里。坐火车,几个小时。”她顿了顿,“可对我们来说,这段路,走不过去。”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早就知道会这样。”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快乐,“但我还是喜欢上你了。所以,不怪你。怪我自己。”

“秀贞——”

“你回去吧。”她打断了我的话,声音冷静得可怕,“等工程结束,你就回去。好好生活。找个能陪在你身边的姑娘。不要再想这里的事了。”

“我不能……”

“你能的。”她望着我,眼睛一眨不眨,“你这个人,心太窄了。可你也会走出来。时间长了,就好了。”

那天之后,她不再主动联系我。我打电话过去,她接,但只说工作上的事。我再提那晚的话,她就沉默,然后说“改天再说”。

改天,成了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日子。

五月初,工程基本完工。公司通知我,六月中旬可以调回国内。我开始办各种手续。走的前三天,我最后一次去工地。那里已经快变成一个新楼盘的雏形,塔吊还在,但忙碌的人少了很多。

我在那里坐了很久。傍晚的时候,有人走过来。是林秀贞。

她看起来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利落地别在耳后。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听说你要走了。”她站在那里,离我两步远。

“嗯。后天。”

她把袋子递过来:“送你的。”

我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条围巾,灰色,和那年冬天我给她戴的那条一模一样。只是更旧一些,有些地方已经起了球。

“这是你那条?”我问。

“不是。”她说,“我照着织的。织得不好,你别嫌弃。”

我把围巾攥在手里,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周明,这两年,谢谢你。”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池不动的湖水,“你让我知道,有些东西,就算得不到,也值得。”

我看着她,想把她抱进怀里,想告诉她我不走了。但我没动。

我知道,她不会让我留下。我也留不下。

“秀贞。”我叫她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保重。”她说。然后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大同江边的暮色里。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新叶哗哗作响。

我站在那里,很久。久到路灯亮了,久到天黑透了。

回国的火车上,我打开行李,想把围巾收好。手伸进去,碰到了一样硬的东西。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我打开,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万块,在我们这里,够一个人过两年。”

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有一次她问我,在朝鲜,两万人民币能生活多久。我随口说,至少两年吧。她笑着说,那两年,刚好。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我捏着那张纸条,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两年。她从一早就知道,我们之间,只有两年。

她从来都比我清醒。

后来我回了国,在丹东一家设计院工作。日子重新快起来,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我认识了一些人,谈过一段不咸不淡的感情,无疾而终。我搬了两次家,换了三个手机,但那条灰色围巾,一直收在衣柜最上面那层。

我把它拿出来看过几次。每次都觉得,上面还残留着她的味道——大同江边的风,冬天里的雪,和她身上那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香气。

有人说我执念太深。我不否认。但执念久了,也就成了一种习惯。像身体里的一根刺,平时不痛不痒,只有在某个特定的天气里,才会隐隐地发酸。

去年冬天,我又去了一次鸭绿江边。江风很大,天灰蒙蒙的。对岸的灯光稀稀落落,像散在黑夜里的几粒芝麻。

我站在江这边,看着对岸,忽然觉得自己很傻。隔了一条江,就隔了一个世界。而她从来没有骗过我。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看了一会儿,按下了拨出键。

没有奇迹。对方已停机。

我站在江边,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然后转身,走进身后的人潮里。

街上很热闹,春节将近,到处是卖年货的摊位,红彤彤的一片。

我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泛黄的纸条。纸条被我摩挲过很多次,边角都起了毛。

我把它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有些人,有些事,放在心里就够了。

走再远的路,回头看,她还是站在大同江边的那个冬天里,冲我笑。

而我要做的,就是继续往前走,带着那些遗憾,好好活。

就像她说的——时间长了,就好了。

是的。时间长了,就好了。

只是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过去。

它只是从胸口最疼的地方,慢慢,慢慢地,沉到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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