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有灵丨极简的山野精灵——乌苏里瓦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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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第二次踏足红石峰景区。

如果说第一次来是为了仰望天池主峰的皑皑白雪,惊叹于火山地貌的雄奇壮阔,那么这一次,我的视线则彻底低了下来。红石峰作为长白山脉向西延伸的一条支脉,海拔虽不及主峰那般耸入云霄,却因其特殊的丹霞地貌,与原始针阔混交林的交错,孕育了极为丰富的微生态。我此行不为云海,不为怪石,只为寻找那株让我惦念许久的,且生长在石缝里的野草。

初夏的长白山,被一层朦胧的绿意轻裹着。晨雾尚未散尽,我穿行在红石峰的山林间。脚下的步道由不规则的碎石与碎木铺就,踩上去并不平坦。空气中弥漫着红松与落叶松挥发出的浓郁树脂味,这两种气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红石峰独有的嗅觉记忆。

攀登至松石相依的路段,疲惫感漫上四肢。我靠在一处背阴的巨大岩壁下歇脚,拧开矿泉水瓶灌了几口。就在抬眼的一刹那,视线的余光里,捕捉到了一抹不同寻常的绿。那是一种近乎固执的,但是在贫瘠中硬生生挤出来的生命色。

以前曾见过这种草,我并未把它放在眼里。它没有花朵的娇艳,也没有灌木的葱茏,似乎只会贴伏在灰黑色的火山岩上。一丛挨着一丛,细长的叶片,顺着石缝的走向肆意舒展,毫不起眼。若非我此刻恰好歇脚,目光无处安放,恐怕又会像过往的游客一样,将它误认作普通的山间杂草,一脚踏过而不自知。

途经此处的景区工作人员见我蹲在那里发呆,笑着走过来提醒:“这可不是杂草,它大名‘乌苏里瓦韦’,是咱们长白山的宝贝‘石茶’。山里人嗓子不舒服,就喜欢用它泡水。”

“石茶”二字,质朴得像这座山的性格,却又无比贴切。而“乌苏里瓦韦”这个学名,却带着一股异域的洋气。我忍不住琢磨,这听起来像俄语舶来词的名字,究竟有着怎样的独特渊源?

很多人对蕨类植物的印象,往往停留在两个极端:要么是热带雨林里,那些高耸入云、形如巨伞的桫椤,自带史前生物的神秘感;要么就是墙角阴沟里那些不起眼的杂草,被视为园艺的敌人。而乌苏里瓦韦,绝对堪称蕨类家族里的“极简主义者”。

作为瓦韦属的岩生植物,它天生具备了一种“反脆弱”的生存哲学。它不挑土壤,不恋沃土,甚至厌恶那种肥沃松软的黑土。它独爱贫瘠、冰冷,甚至带有棱角的岩石。它把“随遇而安、坚韧生长”的生存态度,演绎到了极致。它精致的植株十分小巧,高度大多定格在十厘米至十五厘米,刚好是成年人手掌舒展的长度。完全没有大型植物的张牙舞爪,却有一种内敛的力量。

我靠近岩壁,端详这微小的生命奇迹。

它的根状茎是横向蔓延的,像无数纤细而有力的小手,牢牢地抠住岩石表面的微隙。哪怕山风呼啸,哪怕暴雨冲刷,它也绝不松动分毫。根茎上密实覆盖着褐色的披针形鳞毛。细看这些鳞毛的结构,简直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鳞毛基部舒展,近乎圆形,细胞壁厚实坚硬,网眼硕大通透;往上则骤然收窄,抽出一根细长的芒状尖刺,边缘还带着细密的齿状纹路。如此独特的构造,能锁住岩壁稀缺的水分,又能抵御山间的低温与狂风,这是它适应山野生活的独门绝技。

再看它的叶片,更是变幻多姿,堪称植物界的“百变选手”。禾秆色叶柄干净,偶尔带着淡淡的棕褐色,没有一丝杂乱的绒毛,透着一种清爽的雅致。叶片是纤细的线状披针形,线条流畅温柔,两端缓缓收窄。有趣的是,即便是同一丛植物,叶尖的形态也各不相同:有的短而尖锐,透着一股锐气;有的则圆润柔和,显得憨态可掬。叶基呈规整的楔形,顺着叶柄自然下延,衔接得恰到好处,没有丝毫的突兀。

更为奇妙的是它的叶色,也会随着环境的干湿变化悄然“百变”。在湿润的清晨,叶片舒展,呈现出饱满的淡绿色;到了干燥的午后,叶片会因失水而微微卷曲,色泽也变得稍微暗淡,以此来减少水分蒸发。叶片的背面,因布满细小的孢子囊群,透着淡淡的黄绿色。叶片的质地介于纸质与革质之间,不薄不脆、不厚不硬,边缘微微向内反卷,像小姑娘轻轻卷起的裙摆,自带一种细腻的美感。

对于蕨类植物而言,叶片的背面从来都是“藏宝”之处,那是它们延续生命的秘密基地。乌苏里瓦韦不靠开花结果来繁衍后代,它依靠的是孢子。那些孢子囊群呈圆形,整齐地排列在中肋两侧的叶脉上,左右各成一行,疏密有致,彼此疏离,互不拥挤争抢空间。主脉上下微微隆起,清晰挺拔,而那些负责输送养分的细小叶脉,则完全隐匿在叶片组织中,不仔细观察,根本难以察觉。这种低调与沉稳,像极了山里人的性格。

我忍不住摘下一片叶片,放在掌心揉搓,一缕淡淡的草香中散着清苦的味道。工作人员刚才告诉我,在长白山脚下的村落里,祖辈们春夏进山劳作,若是日晒口干、咽喉肿痛,便会采摘新鲜的乌苏里瓦韦,用刚汲来的山泉水煮沸冲泡。那茶汤清澈透亮,入口先是淡淡的苦意,随后便是一阵绵长的回甘。比起市面上那些精加工的茶叶,这种带着岩石气息的“石茶”,更能解乏润喉。

关于“石茶”,在当地还流传着一段温柔的民间典故。相传在早年间,长白山脚下的村落医疗匮乏。每到立春时节,乍暖还寒,村民们极易患上咽喉疼痛等毛病。村里有一位采药的老人在一次避雨时,偶然发现岩壁上的这种小草。他尝试煮水饮用后,发现能舒缓咽喉。于是,老人便走遍山间的岩壁,采摘这种小草分给患病的村民。众人饮用后,病症纷纷好转。百姓感念这份草木恩情,又见它附石而生,可煮水为茶,便亲切地称之为“石茶”。这个名字,就这样代代相传,沿用至今。

除了民间口耳相传的故事,诸多古籍药典也早已记载了它的药用价值。《唐本草》《植物名实图考》等古籍中,都有对石茶的记载:“利水通淋、清热解毒。”山里人至今保留着传统的用法,鲜草可直接煮水代茶饮,干燥的全草则可留存备用。在传统应用中,它常用于缓解咽喉不适,外用还能消肿止血。一物多用,朴实又珍贵。

当然,作为现代人,我们不能仅仅依赖古人的经验。初步的现代药理研究发现,乌苏里瓦韦中含有黄酮类、多酚类等化学成分,具有一定的抗炎、抗氧化活性。但这并不代表它可以替代正规药物,具体的药用机制与临床疗效,仍需进一步的科学验证。我们在赞叹它药效的同时,更多是保持敬畏的心,不可随意自行采挖服用。

下山时,我没有带走那丛生长在岩壁上的母株,而是小心翼翼地在附近采集了一小丛,尽量不伤及它的根系。我将这株小草夹在书页中做成标本,剩下的泡了一壶真正的石茶。茶汤清浅澄澈,热气袅袅升起。那一刻,我仿佛又看见了红石峰的岩壁,看见那些在风中微微颤动的细叶。

回到住处,我迫不及待地查阅资料,才解开了洋气名字的谜团。原来,它的拉丁学名模式标本确采自乌苏里江流域。早在一个多世纪前,俄国植物学家在远东地区考察时,首次采集并描述了这一物种。这也让这株扎根在中国东北黑土地上的山野小草,拥有了一个带有殖民时代科学考察印记的名字。它像一位身世复杂的行者,既有本土的草根情怀,又背负着一段跨国界的植物学渊源。

褪去洋气的外衣,它在植物志上的归属明确是本土的。从东北的三江平原到华北的太行山脉,再到西北的秦岭深处,都有它的身影。它不像那些娇贵的园艺花卉需要精心伺候,海拔750米至1700米的林下荫处、山坡石缝,才是它最偏爱的家园。而我偶遇它的红石峰,岩石多为多孔的火山岩,蓄水性强,加上林下湿润的空气,恰好完美契合了它生长习性。这场相遇,既是偶然,也是必然。

每次想起长白山,我不只会忆起巍峨的山峰与翻涌的云海,也会想起那一丛丛紧贴石缝的乌苏里瓦韦。它用一抹细碎的青绿,诠释着智慧不需要张扬,付出无需宣讲,坚韧本身是一种治愈,是一种释然。

乌苏里瓦韦

别称:金星草,骟鸡尾,石茶,树茶

功效:抗炎镇痛,抗菌,抗氧化,保肝止咳

作者 | 陈凤华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2020年获得“长白山自然保护区建区60周年长白山生态文明建设优秀志愿者”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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