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利街头的涂鸦看懂之后,我对南美的印象整个翻了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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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近百个国家,南美一直在我脑子里是一个标签集合体:热情、危险、魔幻现实主义、穷得叮当响但快乐得要命。马尔克斯、聂鲁达、足球、探戈、还有满大街据说色彩斑斓的涂鸦。

我对“色彩斑斓”这四个字有本能的反感。太多地方的“色彩斑斓”是给观光客看的滤镜,像一层糖衣,裹住底下的平庸或脏乱。所以到了智利,我本来没打算专门看涂鸦。

那天在圣地亚哥,从一个叫贝拉维斯塔(Bellavista)的街区穿过去。下午的光很烈,照在那些旧房子上,影子硬邦邦的。我本来是去找一家据说还不错的街边馆子吃口饭,结果被巷子里的墙给拦住了。

走进去之后,我脑子里那个“色彩斑斓”的标签,被撕碎了。

那些墙上的东西,不是“好看”。它没有在讨好你。有的画巨大,占满一整面四五层楼的墙,颜色往死里用,红得发黑,蓝得发紫,堆在一起像要溢出来。

有的画很小,缩在门框边、电箱上,甚至下水道井盖旁边,像一句被人忘掉的脏话。

最让我停下来的,是一面画着女人脸的墙。她不笑。线条粗犷,喷漆的痕迹还在,脸上有几道像裂痕又像泪痕的蓝色线条。

眼睛看着一个方向,不是看镜头,不是看游客,是看着街对面的某个窗户,或者更远的地方。那一刻我想起聂鲁达写他瓦尔帕莱索的家,说房子像一艘船。我当时觉得,这面墙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信纸。

以前在别处看涂鸦,经常有种“这画得不错”的游客心态,拍个照,走了。但圣地亚哥这些画,你没法用“不错”来形容。它让你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不是因为它画得丑,是它里面有种东西——后来我知道那东西叫愤怒,或者叫“我记得”。

有个事儿挺有意思。当地一个开小卖部的老头跟我比划着聊了几句,他英语不行,我西语更是除了“谢谢”和“多少钱”之外基本为零。但他指着一面画着几个人影和火焰的墙,嘴里反复蹦出一个词:“Pinochet。”

然后他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割喉的动作,又指了指墙,使劲点头。

我后来查了查,贝拉维斯塔附近、还有拉斯塔利亚(Lastarria)那一带,是智利涂鸦最密的地方。很多画跟1973年到1990年那个皮诺切特独裁时期有关。你站在那些墙前面,能感觉到一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突然爆发出来的东西。它不是艺术,它就是当时的“说话”。

墙不让说话,就画在墙上。

这就不是装饰了。

在圣地亚哥的那几天,我养成了一个习惯:不看手机导航,只看墙。走到哪儿,墙上的东西在告诉你这片街区是什么脾气。富人区也有涂鸦,但规矩一些,整齐一些,像是花钱请人画的那种“有个性”。

但一过几条街,到了普通社区,涂鸦就疯了——叠着画,画了涂,涂了再画,一层盖一层。新画压旧画,旧画的颜色从新画的缝隙里透出来,像陈年伤疤。

我记得有个地方,一整条巷子的墙全是眼睛。各种眼睛,大的小的,写实的卡通的,有些是从人脸里单独抠出来的,浮在空中。你走在那条巷子里,感觉被几十双眼睛盯着。

那种感觉很奇特,不是恐怖,是一种“我知道你在看我”的真实感。你在看涂鸦,涂鸦也在看你。

后来去了瓦尔帕莱索。

这座城更疯。建在海边山坡上,房子一层一层往山上叠,街道窄得只能走一个人,台阶陡得像爬山。而涂鸦,铺天盖地。

从港口边一直蔓延到山顶,几乎找不到一面空白的墙。他们管这座城叫“太平洋珍珠”,但我更愿意叫它“一座被喷漆覆盖的露天精神病院”,没有贬义,我觉得精神病院有时候比写字楼真实得多。

因为地形的关系,这里的涂鸦是立体的。可能你低头看脚下的台阶,每一级都画着不同的图案。抬头看头顶的屋檐,底下全是涂鸦。

有些画需要你退到对面的山坡上才能看清全貌,那是一张巨大的脸、或者一只展翅的秃鹫,占满整面山墙。

给我印象最深的不是那些“大作”,是一些细节。比如有一扇锈得快要掉下来的铁门,上面被人用白漆画了一朵很小的花,线条歪歪扭扭,像小孩画的。旁边没有签名。

就那么一朵花,在整面墙的巨幅涂鸦底下,像一句悄悄话。我当时站那儿看了很久。

我在上海生活这么多年,说实话,这种场面几乎没见过。我们那边墙上最多是“办证”和“开锁”,但在智利,墙是被当作布来用的。有人说这叫“街头艺术”,但我觉得在它们变成艺术之前,首先是一种本能。

你给我的白墙,我就是要搞点颜色上去,不然我憋得慌。

我还注意到一件事。智利的涂鸦里,有一种很普遍的符号——眼睛、火焰、撕裂的国旗、举着拳头的人影,还有原住民的图腾。后来看资料才知道,2019年智利爆发了一场持续很久的社会抗议,叫“社会爆发”(Estallido Social),当时全国很多城市的墙都被涂鸦覆盖了,警察和抗议者的冲突痕迹、标语、画像,都留在了墙上。智利的考古学家甚至开始用考古学的方法去研究这些涂鸦,把它们当作“当代冲突的物质遗存”。

我站在那些墙前面的时候,其实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年的哪一次抗议,但我能感觉到一种“还没翻篇儿”的气味。画还在,说明说这事儿的人还在。这不是历史,这是正在进行时。

我以前对南美的印象,怎么说呢,是那种“穷但快乐”的廉价旅游宣传片印象。觉得他们就是跳跳舞、踢踢球、吃点水果、懒洋洋地过日子。但看完这些涂鸦,我把这个印象整个翻了个面。

它们的底色根本不是快乐。是愤怒。是悲伤。

是“我们经历了很烂的事情,但我们没忘”。这些涂鸦就是他们的记忆账簿,一笔一笔都记在墙上。你看懂了这些账,就再也看不出“热情奔放”了,你看到的是一个被折磨过但拒绝闭嘴的活人。

可有趣的是,在这些愤怒的墙中间,你又确实能看到一些很生活化的东西。有一面墙上画着一个胖子在啃羊腿,旁边还画着一只躲在锅里的鸭子,给一家餐厅打广告。一个本地涂鸦艺术家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他现在靠画这种商业涂鸦一个月能赚70多万比索,大概人民币7000多块,在智利算不错的收入了。他说以前涂鸦是为了叛逆,现在给餐厅和政府画画,同行骂他叛变,但他也要吃饭。

这就是真实。墙上有革命,有记忆,但也有肥羊腿和钱。不冲突。

人就是这么活着的。

所以我回来之后,有人问我:“智利好玩吗?”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好玩?不好玩?都不是。

我是被那些墙给撞了一下。

它们让我想起一件事:我小时候在老家,墙上也经常有人写字画画,但那都是“某某到此一游”或者“打倒某某某”。我们好像不太习惯把墙当作长期表达的地方,墙就是要干净的。后来我去了欧洲,看那些几百年的教堂壁画,那是另一种东西,是给神看的。

智利的墙不一样。它是给活人看的。给隔壁邻居看的,给警察看的,给路过的人看的,给自己看的。

是一种“我在这,我不爽,我在这,我记得”的宣告。

这趟我走得不轻松。但我很高兴。那种很表面的“色彩斑斓”被撕掉之后,底下的东西虽然扎手,但有分量。

我以前觉得南美离我很远,是地球另一边的热闹。现在我觉得,其实不远。那些墙上的愤怒和记忆,我懂。

说白了,穷一点、乱一点,我都能接受,只要地方有骨头,有脾气,有不肯被抹掉的东西。

智利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