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船岭不是那种被聚光灯追着跑的名山,它偏安在湘西南的丘陵深处,连武冈本地的旅游地图上也难寻它的名字。可它偏偏,是我心心念念的人间仙境。
从武冈城往东北走十来公里,车子拐上一条蜿蜒的山路,城市的喧嚣便被甩在身后。两侧的景色先是寻常的南方山野,渐渐地,石头多了起来。当道路收窄到只容一车通过时,前方山脊豁然开朗,一座峰峦横空出世——整座山岭像一艘从北方破浪而来的巍峨巨船,就那么稳稳地泊在碧波万顷的林海之上。这便是高船岭名字的来处,也是我第一次见它时,心头涌上的那句话:有些风景,生来就是为了让你相信世间确有仙境。
岭上最动人的,是那些风化的白石。远望如同一群伏地的绵羊,近看每一块都有故事。传说毛遂使楚时曾在此驻足,留下一块与他按剑前倾、睥睨楚王姿态神似的坐像石;而楚王的宗亲屈原,也曾在高船岭下东北角的资江边钓鱼,至今那里还立着纪念他的屈原庙。一位战国辩士,一位楚国诗人,他们的身影在这山岭上空遥遥相望,竟让这一方顽石之地,平添了几分文脉与侠气。
若是清晨来,便能撞见这仙境最绝美的时刻。岭上云雾缭绕,站在高处远眺,云山的云蒸霞蔚尽收眼底,远处的村庄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天气好时,甚至可以望见崀山的丹霞群峰。岭上有云竹涧,蓝蓝的天空,绿色的竹林,绚烂的花儿,微风拂面,带着丝丝清凉。此刻你会觉得,这艘停泊了千万年的石船,终于载着你驶入了一片脱离尘世的云海。
可这仙境最让我放不下的,还不是这些。高船岭的美,更多在于它的沉默与等待。这些年,岭下的机器响了,洞新高速通了,武冈机场的飞机起降了。可那些风化的白石,依旧在夕阳下泛着灰白的光,像无数张脸,朝着北方——朝着怀化、朝着邵阳、朝着省城的方向——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当地八十七岁的老杨说:“它们是在等,等火车来。”
规划中的怀桂高铁若走东线,将在武冈设站,而高船岭距离规划中的高铁站不过两三公里。这个距离,恰好是“快进慢游”的最佳半径——游客下了高铁,半小时就能抵达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到那时,这扇紧闭了千万年的石门将被推开,铁、公、机三位一体,湘西南的交通枢纽便有了落地的根基。
走遍天下山水,我见过黄山的奇松,见过桂林的秀水。可没有哪一处风景,像高船岭这样让我心疼。它的美不在奇绝,而在沉默;不在张扬,而在等待。它像一位蹲在门槛上的老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却天天朝着远方张望。
而我,也像那些石头一样,在远方心心念念地等着——等一条铁轨从北而来,穿过这道石脊,让更多的人能来看看这艘泊了千万年的石船,看看我心心念念的,人间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