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他叫迈克,来柳溪村只住三天。三天里,他挑水、插秧、跟赵小雨看星星。临走时,他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憋出一句中文。全村人先是一愣,接着笑得前仰后合。那句话,成了村里后来很多年的笑谈,也成了他后半生的起点。
第一章 村口的黄土路
柳溪村藏在皖南丘陵的褶皱里,一条黄土路从山脚歪歪扭扭地爬上来,路边长满野生的苦艾和狗尾巴草。八月末的太阳还很毒,晒得路面起了一层细土,踩上去噗噗地响。
迈克背着半人高的背包,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中英文地址,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喘气。他金黄色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白皮肤被晒得发红,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看上去像个迷路的探险队员。
几个在树下拍纸片的孩子最先发现他,尖叫一声“外国人”,像受了惊的麻雀四散跑开,躲到土墙后面探头探脑。
迈克冲他们挥挥手,用中文说:“你好,我找赵长河。”
孩子们哄笑起来,推推搡搡,有个大胆的男孩指着远处一片青瓦屋顶:“赵爷爷家在那儿,门口有牛棚。”
迈克道了谢,拖着步子往村里走。背包带勒得肩膀生疼,牛仔裤上沾满了草籽,运动鞋早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穿过一条狭窄的巷子,两边都是土坯房,墙上刷着褪色的红标语,偶尔有一两只鸡从脚边扑棱着跑过。
赵长河家的院门半掩着,门楣上贴着一副已经发白的春联,字迹模糊,只认得出“平安”两个字。院墙不高,踮脚能看见里面:三间瓦房,一个压水井,东边果然有个低矮的牛棚,一头老黄牛正慢悠悠地嚼着干草。
迈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板。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正犹豫要不要推门进去,身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你找谁?”
迈克转过身,看见一个姑娘站在巷口。她穿着白色短袖和深蓝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只竹篮,里面装满青椒和茄子。皮肤不白,但眼睛很亮,像山涧里浸过的黑石子。她打量迈克的眼神里有几分警惕,也有掩不住的好奇。
“你好,我找赵长河先生。”迈克把地址递过去,“我是迈克,从美国来的,跟他联系过。”
姑娘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眉头微微松开:“我爸不在家,去后山看水渠了。你先进来坐。”
她推开院门,迈克跟着进去。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冒出几簇青苔。压水井旁边放着一个掉了漆的铁盆,盆底泡着两件旧衣服。堂屋的木头门敞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柴火气息飘出来。
姑娘把竹篮放在井沿上,转头说:“我叫赵小雨,你叫我小雨就行。你喝水吗?井水凉。”
迈克点头。小雨走到井边,压了几下压杆,清冽的水从铁管里流出来,在阳光里闪着光。她洗了洗手,用一只白瓷碗接满,递给迈克。
迈克接过,喝了一大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笑着说:“谢谢。这水比矿泉水还好。”
小雨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外国人的中文还算利索。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只是低头整理篮子里的菜。
“你从美国哪个地方来?”她问。
“明尼苏达州,很冷,冬天雪很大。”
“听说过,没见过雪。”小雨把菜倒进一个搪瓷盆里,“你来找我爸做什么?”
“我是大学的研究生,研究中国乡村的生态农业。我通过朋友联系到你父亲,他说可以让我住几天,体验一下。”
小雨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疑虑:“住这儿?你能习惯吗?没有空调,没有热水器。”
迈克拍拍背包:“我带了很多东西,没问题。”
小雨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迈克站在院子里,黄牛从棚里探出头,冲他“哞”地叫了一声。他走过去,试探着伸手想摸牛角,老牛甩了甩头,喷了一股热气。迈克赶紧缩回手,自己笑了。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院门被推开,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他穿着灰蓝色的旧衬衫,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的胶鞋。国字脸,皮肤黝黑,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看见迈克,先是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来了?路上不好走吧。”
“赵叔好。”迈克尽量用恭敬的语气,“没有不好走,就是有点热。”
赵长河把肩上的铁锹靠在墙边,在井边洗了手:“小雨,做饭没有?人家大老远来,别怠慢。”
小雨从厨房探出头:“正做呢,你洗洗,马上好。”
赵长河搬了个小木凳,让迈克坐在院子里。他自己也坐下,掏出烟袋,从一个小布包里捏出一撮烟丝,慢慢卷着。他不说话,迈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远处天边的云。
一只芦花鸡带着几只小鸡在墙根下刨食,偶尔咕咕叫两声。风从巷口吹过来,带来稻田里水汽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迈克深吸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那种在城市里积攒的紧绷感,一点点松了下来。
“你们这里真安静。”迈克说。
赵长河点上烟,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是安静。年轻人出去了,就剩下老人和小孩。”
“小雨不是年轻人吗?”
赵长河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厨房里传出油锅刺啦一声,接着是葱花爆香的气味,像一把软钩子,把人的胃轻轻勾了起来。
晚饭摆在堂屋的小方桌上:一盘炒青椒,一盘烧茄子,一碗丝瓜蛋汤,还有一碟自家腌的咸菜。赵长河开了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问迈克喝不喝。迈克摇头,说喝水就行。
小雨给迈克盛了一碗米饭,饭粒饱满,带着稻谷特有的清甜。迈克用筷子很熟练,夹菜的时候稳稳当当。赵长河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会用筷子?”
“学过几个月。”迈克咽下一口饭,“我很喜欢中国菜。”
赵长河“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自顾自喝酒。小雨吃饭很安静,偶尔抬眼瞄一下迈克,又迅速移开。
天色暗下来,屋里亮起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几只飞蛾围着灯泡扑扑地转。迈克吃完饭,主动要帮忙洗碗,小雨把他推到一边,说“你是客人,别沾手”。迈克不勉强,走到院子里吹风。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青石板泛着银白。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拖着长长的尾音。迈克掏出手机想拍照,却发现没电了。他回到屋里,问赵长河借充电器,赵长河指了指堂屋角落一个插座,说:“电压不太稳,你充着,别嫌慢。”
迈克把手机插上,转身看见小雨在灯下看书,是一本很旧的英语教材,书页卷着边,上面用蓝笔密密麻麻写着注释。他走过去,小雨抬头看他一眼,脸微微红了一下,把书合上。
“你在学英语?”迈克问。
“教小学,有时候要教几句简单的。”小雨低声说,“我发音不准,怕教坏孩子。”
“我可以帮你。”迈克说,“这几天我在这儿,你有空的时候,我们可以练。”
小雨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先谢谢你。”
那天晚上,迈克睡在东屋的小床上。床板很硬,铺着竹席,枕头是荞麦壳的,有股淡淡的草木味。他躺下后,听到隔壁赵长河和小雨说话的声音,听不懂说的什么,但语气平和。
窗外有虫鸣,一阵一阵,像大地在呼吸。迈克翻了个身,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既陌生又踏实。他想起远在明尼苏达的父母,想起大学里那些喧嚣的日子,好像都隔了很远。
半夜,他被尿意憋醒,摸黑起来找厕所。推开门,院子里月光如银。他往屋后走,看见一个小土房,门口挂着半截蓝布帘。他走进去,里面是两平方米左右的茅厕,地上铺着两块青石,墙上钉着个木架放草纸。他屏住呼吸解决完,出来时听见牛棚里老黄牛嚼草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他在井边洗手,抬头看见赵长河站在堂屋门口,披着件旧外套,像在等他。
“这里的厕所不习惯吧。”赵长河说,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迈克笑了笑:“还行,比我想象的好。”
赵长河沉默了一会儿,说:“明早跟我去后山,看水渠。你能起得来吗?”
“能。”
“五点。”
“没问题。”
赵长河转身回屋,脚步很轻。迈克也回到床上,听着虫鸣,竟很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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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水田里的笨学生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迈克就被鸡叫吵醒。窗户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外面灰蒙蒙的。他穿好衣服出来,赵长河已经蹲在院子里磨镰刀,砂石与铁摩擦的声音细碎而均匀。
小雨在厨房里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把她的侧脸映得暖黄。她见迈克出来,递给他一个搪瓷杯,里面是刚烧开的热水。
“刷牙用这个,井水凉,兑着用。”她指了指导水沟边一个塑料脸盆。
迈克道了谢,洗漱完,赵长河站起来,把镰刀别在腰后,说:“走。”
他们沿着村后的石子路往山里走。路很窄,两边长满灌木,露水打湿了迈克的裤脚。走了二十多分钟,看见一条水渠从山间蜿蜒下来,水很浅,但流速不慢。有一段渠壁塌了几块石头,水从缺口处漫出来,冲出一条细长的水沟,流进旁边的荒地里。
赵长河蹲下看了看,叹口气:“前几天下大雨冲的,不修好,下面二十多亩稻子要干。”
迈克放下背包,挽起袖子:“我能做什么?”
赵长河抬头看看他,似乎想确认他是认真的。然后从旁边的石堆里搬出几块石头:“你帮我搬石头,能搬动吗?”
迈克没说话,弯腰去搬。那些石头浸了水,很沉,他搬第一块时没掌握好重心,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赵长河眼疾手快扶住他,脸上掠过一丝笑,很快又绷住。
“慢慢来,不着急。”
两个人在渠边忙了一个多小时。迈克的手被石头磨出几道红印,掌心火辣辣的,但他没吭声。赵长河砌石头的动作很熟练,先用小块碎石垫底,再放上大的,用锤子敲实。迈克在一旁递石头,渐渐摸出些门道。
太阳升起来,透过树枝洒下细碎的光斑。水渠里的水声像一首不歇息的歌。迈克停下来擦汗,看见赵长河的后背湿了一大片,衬衫紧贴在脊梁上,肩胛骨随着动作起起伏伏。
“赵叔,你一个人干这活,太辛苦了。”迈克说。
赵长河没抬头:“不干有什么办法。年轻人都走了,请人一天要一百二,还不一定请得到。”
“小雨不帮你吗?”
“她有她的工作。再说,这种活不是女娃干的。”
迈克想了想,说:“我在美国看过一些农场,他们用小型挖掘机,效率很高。这样修水渠,用人工太慢了。”
赵长河直起腰,锤子挂在手里:“机器我当然知道。可机器要钱,烧油也要钱。我们种一年稻子,除去种子化肥,剩不了几个。机器进来,路又窄,不现实。”
迈克没再说话。他看着赵长河继续搬石头,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瘦小的中国农民,像山里的石头一样硬,也像水渠里的水一样韧。
修好缺口,已经快中午了。赵长河带迈克从另一条路下山,经过一片稻田。稻子已经抽穗,绿中带黄,风一吹,波浪一样起伏。赵长河停下脚步,把手插进稻丛里,抽出来时指尖沾着泥水。
“你看这稻子,长得好不好?”他问。
迈克蹲下去看。他对稻子并不了解,但能看出这一片很齐整,穗子沉甸甸的。
“很好。”他说,“一定很辛苦。”
赵长河笑了笑,是那种很轻、很浅的笑,像水面上的涟漪:“种子自己会发芽,我不过是给它水,给它肥,给它挡风。真正辛苦的是地。”
他顿了顿,又说:“地不会说话,但你对它好,它就知道。”
迈克看着赵长河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飘飘的,不如沉默。
回到家,小雨已经做好了午饭。一盘清炒藕片,一碗冬瓜排骨汤,还有几个玉米面饼子。赵长河洗了手,坐下就吃。迈克饿坏了,连吃了两张饼,又喝了一碗汤。小雨在一旁看着,眼里有了一丝笑意。
“美国人也吃玉米饼吗?”她问。
“吃,但不一样。我们一般是甜玉米,你们这个糯的,更香。”
小雨点点头:“这是自家地里种的,你喜欢就多吃点。”
下午,村里几个孩子跑到赵家院子里,探头探脑地看迈克。小雨说,孩子们没见过外国人,很好奇。迈克索性把背包里的相机拿出来,教孩子们怎么取景。孩子们叽叽喳喳,抢着看取景器里的画面。有个瘦小的男孩叫豆子,用脏兮兮的手按住快门,咔嚓拍了一张迈克蹲在地上做鬼脸的照片。照片里迈克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咧到耳朵根,像个傻瓜。
孩子们笑得滚成一团。赵长河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嘴角抽了抽,没说话,又转身回去了。
傍晚,迈克跟小雨去菜地里摘豆角。菜地在屋后不远,用竹篱笆围着。紫色的豆角花已经开了,蜜蜂嗡嗡地飞。小雨弯腰摘豆角,动作轻而快。迈克学着她的样子,却把几根豆角硬生生拽断了,还带下一片叶子。
小雨看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你轻点,豆角有藤,你顺着那个蒂子一掐就下来了。”
她走过来,手把手教他。她的手很凉,触到迈克手指时微微缩了一下。迈克没在意,认真地学,终于摘下一根完整的豆角,高兴得举起来给她看。
小雨被他的表情逗乐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这个人,还挺好玩的。”
迈克也笑了。他发现自己很喜欢看小雨笑,因为之前她总是绷着,像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晚饭后,迈克坐在院子里擦鞋上的泥。赵长河走到他旁边,递给他一个小瓶子,里面是绿色的草膏。
“涂手上,石头磨的,容易长倒刺。”
迈克接过,拧开瓶盖,一股清凉的薄荷味散开。他往手心抹了一些,果然舒服多了。
“谢谢赵叔。”
赵长河坐下来,点起一根烟,好半天才说:“你今天帮了忙,工钱没有,但饭管够。”
迈克摆摆手:“不用工钱,我本来就是来学东西的。”
“学什么?学种田?”赵长河眯起眼睛,“种田挣不了钱,还累。你们美国人不都喜欢大城市吗?”
迈克认真地说:“我爷爷就是农民,在明尼苏达种玉米。后来农场卖了,我们家搬去城里,但爷爷一直说,土地是有生命的。我想来中国看看,这里的农村和小农场是怎么在现代化里存下来的。”
赵长河吐出一口烟,目光落在远处黛青色的山影上:“你爷爷说得对。土地有生命,可人有时候顾不上它的生命。都忙着挣钱,地就荒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小雨她妈在的时候,地里的活我们两个人干,还能剩下点。现在她走了,我一个人,再好的地也种不过来。”
迈克听出他话里的落寞,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月光照在赵长河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黄牛在棚里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叹息。
“你多大了?”赵长河突然问。
“二十六。”
“跟小雨差不多大。”赵长河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年轻人,有自己的路要走。村子留不住人,也留不住心。”
迈克没接话,只是看着院墙上那几只静静卧着的猫。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稻田里即将成熟的香气,温柔得让人想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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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夜风吹过竹林
第三天早晨,小雨没去学校,因为放暑假,孩子们不用上课。她在家洗衣服,迈克自告奋勇要帮忙,小雨拗不过,就让他压水。压水井的铁杆一上一下,清亮的水从管子里流出来,哗哗地落进大木盆里。
小雨蹲在盆边搓衣服,白沫子漫过她的手腕。迈克看着她,突然说:“你平时一个人照顾家,累不累?”
小雨停了一下,继续搓:“习惯了。我妈走后,我爸不爱说话,家里得有人收拾。”
“你想过出去吗?去城里工作。”迈克问。
小雨把衣服拧干,搭在竹竿上:“师范毕业的时候,同学都去了市里。但我想回来,村里的小学缺老师。而且我爸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你和你爸感情很好。”
“他嘴硬心软。”小雨笑了笑,“其实他很高兴你来。他以前也见过一些城里来的志愿者,住两天就走了,什么也留不下。你不一样,你肯搬石头。”
迈克心里一热。他刚想说什么,小雨却转身去了厨房,留下一句:“中午给你做凉面。”
下午,迈克跟小雨去了村小学。学校在村子南边,一排平房,三间教室,一个长满野草的操场,旗杆上挂着的红旗褪成了淡粉色。教室门没锁,推开来,桌椅都是旧的,但摆得很整齐。黑板上有小雨用粉笔写的古诗:“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迈克站在讲台上,看着空荡荡的教室,想象孩子们在这里上课的样子。他小时候在美国的学校,教室里铺着地毯,有电脑和投影仪。这里只有一盒粉笔和一块掉漆的黑板。但他心里并不觉得简陋,反而有一种朴素的庄严。
“你教几个年级?”他问。
“一、二、三年级一起,复式教学。”小雨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木窗,“四年级以后去镇上。”
“辛苦吗?”
“习惯了。就是有时候一个人忙不过来,尤其是音乐课和英语课。我不会弹琴,只会放录音机。”
迈克走到她身边,看着窗外的稻田:“我明天要走了。今天下午,我可以帮你做点什么吗?”
小雨沉默了一会儿,说:“学校后面的篱笆坏了,我本来想自己修,但没找到工具。”
迈克拍拍胸脯:“我来修。”
他们找到一把旧锤子和一些铁丝。迈克蹲在篱笆前,把松动的竹片重新绑好。小雨在一旁递东西,偶尔提醒他小心别扎手。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影子投在地上,和迈克的影子叠在一起。
修完篱笆,两个人坐在操场边的一棵香樟树下休息。迈克从背包里翻出一包巧克力豆,递给小雨。她吃了一颗,说:“太甜了。”
“甜不好吗?”迈克问。
“甜吃多了,会觉得别的没味道。”小雨看着远处,“我更喜欢白开水,虽然没味道,但解渴。”
迈克笑了:“你说话有时候很有哲理。”
小雨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随口说的。”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风从稻田吹过来,带着谷粒的清香。迈克忽然说:“小雨,等我有钱了,给你们学校装一个投影仪,再买一架电子琴。”
小雨扭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别说大话。你明天就走了。”
“我会回来的。”迈克认真地说。
小雨没接话,只是笑了笑,那笑里带着一点点不信,又有一点点期待。
傍晚,赵长河宰了一只鸡,说是给迈克送行。小雨在灶上忙活,做了一锅板栗烧鸡。满院子飘香,连隔壁的李大婶都过来问:“赵叔家来什么贵客了,这么香?”
赵长河说:“美国来的后生,住了三天,明天走。”
李大婶探头往院子里看,看见迈克正逗黄牛,啧啧嘴:“模样怪俊的,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干活。”
赵长河哼了一声:“比你家的懒汉强。”
李大婶笑骂了一句,扭身走了。
晚饭很丰盛,赵长河破例给迈克倒了一小杯米酒,自己也满上。两人碰了杯,赵长河一饮而尽,迈克抿了一小口,甜丝丝的,像稀释过的蜜。
“这酒度数低,你多喝点。”赵长河说。
迈克慢慢喝着,脸渐渐热起来。他讲起美国的农场,讲起爷爷的玉米地,讲起小时候开着拖拉机在田里跑。赵长河听着,偶尔插一句“那机器和牛比,哪个快”。迈克说当然是机器快,但牛有牛的好,牛不用加油,而且会认得回家的路。
赵长河笑起来,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你这后生有意思,不嫌牛慢。”
小雨坐在旁边,安静地扒饭,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
吃完饭,赵长河说去王伯家串门,家里只剩迈克和小雨。夜风吹过屋后的竹林,沙沙地响,像无数细小的耳语。迈克帮小雨把碗筷端到井边,两个人一起洗。月光照在盆里,碎成一片白。
“你明天什么时候走?”小雨问,声音很轻。
“早上六点的车,我五点就得出发去镇上。”
“我送你到村口。”
“好。”
沉默了一会儿,小雨说:“你在美国有女朋友吗?”
迈克一愣,随即笑了:“没有。读书太忙,加上我喜欢到处跑,没时间谈恋爱。”
“哦。”小雨应了一声,低头洗碗。
迈克看着她,忽然说:“你有喜欢的人吗?”
小雨的手顿住,过了几秒才说:“没有。村里像我这么大的,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人,也不合适。”
迈克想说“你很好,值得被喜欢”,但觉得太唐突,最后只说:“你会遇到合适的人的。”
小雨没说话。她把最后一个碗放好,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月光下像撒了一把碎银。
“走,我带你去后山看星星。”她说。
他们打着手电上山。路很熟,小雨走得快而稳,迈克跟在后面,被树枝刮了几下。到了山顶,是一块平坦的大石头,像天然的看台。小雨找了一处坐下,关掉手电。世界瞬间被夜色包裹,头顶的星空亮得不像话,银河像一条发光的雾带横过天穹。
迈克仰头看了很久,长出一口气:“太美了。在美国中西部也能看到很多星星,但这里的天空感觉更近。”
小雨抱着膝盖,声音像从远处飘来:“小时候我妈常带我来这儿。她说,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看着地上的人。我想她的时候,就来看星星。”
迈克侧过头看她,月光很淡,但他能看见她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他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小雨没有躲。
“你妈妈一定很爱你。”迈克说。
“她很爱笑,跟你一样。”小雨吸了吸鼻子,“后来她病倒了,家里花光了钱,也没留住。我爸从那以后就很少笑了。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觉得是自己没本事,没让她过上好日子。”
“不是他的错。”迈克说。
“我也知道。但人有时候就是会怪自己,好像这样能好受一点。”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虫鸣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大地在唱一首很老的歌。
过了很久,小雨说:“明天你走了,以后还会记得这里吗?”
“会。”迈克点头,又重复了一遍,“我会回来。这是我的计划,不是随便说的。”
小雨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那你回来做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
“有土地,有赵叔,有你,有这群孩子。”迈克说,“我不是来消费贫穷的,我是来学习怎么让这样的地方更好地活下去。也许我能带来一些改变,哪怕很小。”
小雨没再说话。她似乎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美国男人留下来的可能性。
下山时,小雨走在前面,手电的光柱摇摇晃晃。迈克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她瘦小的背影融进夜色里,像一株倔强的稻子。
他忽然有种冲动,想再住久一点。但他知道,他必须先离开,才能让某些事情变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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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赵长河的心事
第四天,迈克本想睡个懒觉,但鸡一叫他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外面赵长河扫院子的声音,哗哗的,像小时候爷爷在院子里扫落叶。
起来后,他发现行李已经被小雨整理好了。背包放在堂屋的椅子上,旁边放着一个扎紧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玉米饼和两瓶自家灌的米酒。
“路上吃。”小雨说,眼睛有点红,像没睡好。
迈克道了谢,把东西装进包里。赵长河从外面进来,放下扫帚,看了看迈克,说:“吃了早饭再走。”
早饭是红薯稀饭和腌萝卜。三个人围坐在小桌旁,谁都没说话。迈克吃了两碗,放下筷子说:“赵叔,小雨,这几天谢谢你们。我学了很多东西。”
赵长河“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堂屋神龛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红布包,递给迈克。
“拿着。里面是一包茶,自家山上采的,不值钱,但香。”
迈克郑重地接过来,塞进贴身口袋:“我一定会喝。”
赵长河转身去牛棚牵牛,说今天要下田。小雨收拾碗筷,迈克想帮忙,被她按住:“你坐着等,别把衣服弄脏了。”
大约五点半,天色发白,远山露出清晰的轮廓。迈克背起包,小雨送他出门。走到巷口时,迈克回头看了一眼赵家的院门。赵长河正牵着牛往外走,看见他回头,挥了挥手,又迅速别过脸去。
迈克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朝赵长河喊了一声:“赵叔,保重!”
赵长河没应声,只是抬起手在额头上按了按,像是挡太阳,又像是擦汗。
小雨陪着迈克往村口走。路上很静,露水挂在草叶上,打湿了他们的鞋。几个早起拾柴的老人看见他们,都停下来张望,眼神好奇又和善。
快到老槐树下时,小雨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迈克。是一个很小的布老虎,红黄相间,缝得有些歪,但憨态可掬。
“我自己做的,给你做个纪念。”她低着头,“做得不好。”
迈克接过,放在掌心。布老虎只有鸡蛋大小,线脚细密,看得出花了很多心思。
“很好。它很可爱。”迈克说。
小雨抬头看他:“你上车以后再看。”
迈克点头。两人站在槐树下,都不说话。晨风从稻田吹来,带着稻花淡淡的香气。
终于,远处传来农用三轮车的突突声。那辆红色的三轮车慢慢驶近,是村里送人去镇上的顺风车。迈克招了招手,车停下来,司机探出头:“去镇上?三块。”
迈克转头对小雨说:“我走了。”
小雨咬了咬嘴唇,突然说:“你昨晚说的,都是真的吗?”
“哪句?”
“你会回来。”
迈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迈克·安德森,说到做到。”
小雨笑了一下,那笑里有泪光一闪而过。她退后一步,挥挥手:“上车吧。”
迈克爬上三轮车,把背包放在脚边。车重新发动,突突突地往前开。他回头看见小雨还站在槐树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
车拐过山脚时,迈克拆开小雨给的那个布老虎。肚子里面塞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他展开来,上面是一行很秀气的英文:
“The stars are always here, waiting for you to come back.”
迈克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布老虎里。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生长,像种子顶破泥土。
三轮车到了镇上,迈克换乘去县城的班车。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山峦和稻田急速后退。手机终于有了信号,他打开地图,查看从美国到柳溪村的距离。一万多公里,远得隔了半个地球。
但他不觉得害怕。他想起赵长河说的“地不会说话,但你对它好,它就知道”。他想,人也一样。
那天下午,迈克在县城买了一张回北京的火车票。在候车大厅,他给导师发了一封邮件,说他想申请一个长期项目,研究中国南方小型农田水利系统的可持续维护,地点建议在皖南柳溪村。
邮件发送成功后,他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捏着那个布老虎,笑了。
而此时在柳溪村,赵小雨正带着孩子们打扫教室。她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写下一行字:“要有勇气去相信。”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粉笔灰在空中慢慢飘,像金色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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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村口的那句话
迈克离开柳溪村的那天,其实并没有马上走。他在镇上等车时,忽然下了一场阵雨。雨水打在车站的铁皮棚顶上,噼里啪啦响。他想起赵家院子里那口压水井,想起小雨被露水打湿的裤脚,想起山顶星星很低很低。
他心里翻涌着许多话,却找不到人说。于是他掏出那本随身带的笔记本,在上面写起来。写赵长河修水渠时弓起的背,写小雨在灯下读英语的样子,写稻田里风的声音,写月光里老黄牛的眼睛。
他写了很久,直到雨停,班车来了。
当他重新回到柳溪村,已经是三个多月以后的事。那时稻子已经收了,田里只剩下一排排整齐的稻茬,偶尔有白鹭落在上面。
迈克又站在村口老槐树下,这次他不再像迷路的探险队员。他穿了一双新的解放鞋,裤腿卷到脚踝,背上还是那个大背包,但脸上多了几分沉稳。
几个孩子先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尖叫着跑过来:“外国人回来了!那个外国人回来了!”
豆子跑得最快,一把抱住迈克的腿,仰起脸问:“你带巧克力了吗?”
迈克笑了,从包里拿出一大盒巧克力豆,分给孩子们。孩子们欢呼着,簇拥着他往赵长河家走。
赵长河正在院子里补渔网。他听见嘈杂声抬起头,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到柔和,最后变成一声短促的“哼”。
“怎么又来了?”他说,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
“赵叔,我回来了。”迈克站在院门口,“这次要住久一点。”
赵长河放下渔网,站起来,走到迈克面前,上下打量他。然后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不轻:“长结实了。”
小雨从屋里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看见迈克,整个人愣在原地,手里的擀面杖“咣当”掉在地上。
迈克冲她笑:“我说过会回来。”
小雨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飞快地跑进屋里,又跑出来,手里拿着那条布老虎,喘着气问:“你收到我的纸条了吗?”
“收到了。星星一直在。”迈克说。
那天晚上,赵家又热闹起来。村里人都听说“美国后生又来了”,纷纷过来打招呼。有人拎来一篮鸡蛋,有人送来两把新摘的蔬菜。院子里很快坐满了人,七嘴八舌地问迈克这三个月去了哪里、怎么又回来了。
迈克用已经进步不少的中文说:“我回美国办了一些手续,申请了一个项目,打算在柳溪村做一年的田野调查,研究生态农业和水渠维护。以后请各位多关照。”
人群里有个叫赵四的中年男人起哄:“关照可以,但你会不会干活?别光说不练。”
迈克拍拍胸脯:“明天就下田。”
大家笑成一片。
之后的日子,迈克真的在柳溪村住了下来。他每天跟赵长河去田里,学会了犁地、育苗、看水、堆肥。他的手磨出茧子,脸晒黑了不少。小雨继续在村小学教书,迈克空闲时去给孩子们上英语课,还从网上筹款买了投影仪和一台旧电子琴。
日子缓缓地过,像田边的溪水一样,不声不响,却把石头磨圆了。
但是,迈克和赵长河之间渐渐出现了一些新的摩擦。不是因为懒惰,而是因为想法不同。
赵长河认为种田就该按老法子来:什么节气播什么种,施多少肥,打多少农药,都是祖辈传下来的。迈克却总想引入一些新的理念,比如用有机肥替代部分化肥,在田埂上种豆类固氮,甚至尝试稻田养鱼。
赵长河听了直摇头:“田里养鱼?那是胡闹。鱼把稻根吃了怎么办?再说,买了鱼苗谁管?你管吗?”
迈克耐心解释:“我在网上查过,中国南方很多地方已经这么做了。鱼吃掉杂草和害虫,鱼粪还能肥田,一举两得。”
“你说得轻巧。”赵长河抽着烟,“天旱了怎么办?雨多了鱼又跑。我们这里水渠老,又不是你美国的大农场。”
两人争论了好几次,谁也说服不了谁。小雨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天晚饭后,她悄悄对迈克说:“你别跟我爸争了,他种了一辈子田,认死理。你慢慢做,做出样子来,他自然信。”
迈克觉得有道理,便不再多说,而是自己拿了一小块洼地做实验。他每天去观察,记录水温、虫情、鱼苗长势。赵长河表面上不闻不问,但有好几次,迈克发现他趁自己不在,偷偷蹲在田埂上看鱼。
过了两个月,那块田的水稻长得格外好,茎秆粗壮,叶色深绿,鱼也长到了两寸来长。赵长河终于开口:“这鱼能活到收稻子?”
迈克点头:“到那时候,一田双收。”
赵长河没再反对,只哼了一声:“那等收稻子的时候,你要一起抓鱼,别全跑了。”
迈克笑了,说:“抓鱼我拿手。”
那一年秋收,迈克和赵长河在实验田里抓了几十斤鱼。村民们来看热闹,都说新鲜。有人打趣赵长河:“老赵,你家这洋人比你还会种田。”
赵长河不服气:“那是有我指导。”
众人哈哈大笑。
收完稻子后,赵长河在院坝里摆了桌酒席,请帮忙的邻居吃饭。酒过三巡,赵长河端起杯子,对迈克说:“我赵长河这辈子没佩服过谁。你这小子,心诚。我认你这个……这个……”他憋了半天,说,“干儿子。”
迈克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赵叔,谢谢您。我也把您当父亲。”
小雨在一旁偷偷擦眼睛。
那天夜里,迈克和小雨又去后山顶看星星。他们坐在大石头上,肩挨着肩。冬天快到了,风有些凉。迈克脱下外套披在小雨身上。
“我爸今天开心,喝多了。”小雨轻声说,“他从我妈走了以后,第一次请这么多人吃饭。”
迈克说:“我很高兴,能让他开心一点。”
小雨转过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像蓄着水的湖:“你以后还会走吗?”
迈克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远处村子里零星的灯火,深吸一口气:“我会走,但会回来。不是离开,是去外面学习更多东西,然后带回来。”
小雨低下头:“我知道。你又不是这里的人,我不该问。”
迈克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小雨微微一僵,但没有抽回去。
“我离开,是为了更好地回来。”迈克说,“你信我吗?”
小雨抬起头,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晚的星星格外亮,像无数只眼睛,温柔地注视着山上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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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那场没吵完的架
迈克在柳溪村已经住了快半年。他跟村里人混得很熟,孩子们叫他“麦老师”,老人们叫他“小迈”。他学会了开三轮车,学会了用柴火灶做饭,甚至能听懂一些本地方言。
但生活不总是一帆风顺。进入冬天后,村里没有什么农活,日子闲下来。迈克想利用这段时间,把村里小学的房子修一修。他写了一份详细的申请报告,发给了几家公益基金会,希望能筹到一笔钱。
等了几个星期,终于有一家北京的基金会回复了。他们说愿意资助,但需要村里提供配套资金百分之二十。也就是说,如果修房子要十万,村里得出两万。
迈克很高兴,跑去找赵长河商量。赵长河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两万?我们村账上连两千都没有。”赵长河说,“再说,修学校是镇上的事,你一个外国人来操什么心?弄不好人家说你不怀好意。”
迈克有些急:“赵叔,我不是不怀好意。学校屋漏雨,冬天孩子们上课手都冻僵。这笔钱不多,我们可以每家出一点,或者用村里集体的林地做抵押……”
“抵押?”赵长河拍了一下桌子,“土地是命根子,你说抵押就抵押?你这个想法,村里没人会同意。”
迈克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他冷静了一下,说:“我理解你的顾虑。但我们可以不抵押,用村民捐款和志愿劳动来凑。我来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又不是神仙。”赵长河背过身去,声音发闷,“我早就说过,外面的人来,住一阵子就走。你虽然住了久一点,但最后还是要走。你走了,这些烂摊子谁收拾?”
迈克愣住了。他以为赵长河已经接纳了他,没想到他心里还是把自己当外人。
“赵叔,我是真心想帮这里。”迈克说,“我没有别的企图。”
“我知道你没有坏心。但有些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赵长河叹了口气,“修学校是好事,可你知道中间要打通多少关节?钱到不到得了学校,谁监督?你一个外国人,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容易被人利用。”
迈克沉默了。他必须承认,赵长河说得有道理。但他不愿意放弃。
“我去找镇上的教育部门谈。”迈克说,“让官方出面,这样更正规。”
赵长河转过头,眼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担忧,又像欣慰:“你这个人,倔得很。”
第二天,迈克真的去了镇上。他找到分管教育的副镇长,把情况说了一遍。副镇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陈,说话慢条斯理。他听完迈克的计划,表示原则上支持,但需要时间研究。
迈克等了一个星期,没有回复。他打电话去问,对方说正在开会。又等了几天,还是没有消息。他开始怀疑,事情是不是真像赵长河说的那样,没那么简单。
小雨看他整夜整夜在电脑前写信、查资料,心里难受。一天晚上,她端了一碗热汤进来,说:“别熬了。学校的事急不来。孩子们已经习惯了。”
“可我不想让他们一直习惯。”迈克说,“他们应该有更好的环境。”
小雨坐到他旁边,轻声说:“我爸不是不支持你。他是怕你受挫。以前也有过外面来的人,说要帮村里修路、建厂,最后都走了,还留下不少麻烦。我爸是怕你步他们后尘。”
迈克握住她的手:“我不会。我不是那样的人。”
小雨点头:“我知道。但你要给他时间。”
迈克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电脑合上:“好,我明天再去找陈镇长。”
就这样,迈克在镇上和村里之间跑了七八趟。有时坐三轮车,有时走路。他的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赵长河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但每天早上都会默默给他煮两个鸡蛋。
终于,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午后,陈镇长给了迈克一个准话:镇里同意将柳溪村小学的修缮列入明年初的民生工程,教育基金会的钱可以作为补充,由镇上统一管理。
迈克回到村里,把这个消息告诉赵长河。赵长河正在劈柴,听完后把斧头往木桩上一砍,说:“行,这事成了。但你以后不能再这么一根筋。”
迈克笑了,说:“您教得好。”
赵长河白了他一眼,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壶烫好的酒,说:“来,喝一口,去去寒气。”
那天晚上,赵长河跟迈克说了很多。他说自己不是不想村里好,只是见过太多半途而废的事。他说他这一代人,被时代甩在后面,但又追不动了。他希望年轻人能回来,可年轻人不愿意回来。迈克虽然不是本村人,但比一些本村人还上心。
“你来了以后,小雨也开朗了。”赵长河喝了一口酒,脸微微发红,“她妈走后,她没怎么笑过。谢谢你。”
迈克心里又酸又暖。他举起杯子,说:“赵叔,我会陪着她。”
赵长河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我看得出,你们俩心里都有数。我不干涉,但你要对得起她。”
迈克郑重地说:“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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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倒春寒里的花
第二年春天,柳溪村的桃花开得特别好。粉白的花瓣在风里飘,像下了一场轻雪。迈克和赵长河在田里翻地,准备种新一季的水稻。小雨在学校教书,周末回来帮忙做饭。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三月末,一场倒春寒突然袭来。气温骤降,桃花被冻落了大半。更糟的是,赵长河前些天撒下去的早稻秧苗,在寒风中有些发黄了。他蹲在秧田边,眉头紧锁,一根接一根抽烟。
迈克查了天气预报,说低温还要持续三天。他提出搭一个简易的塑料棚保温。赵长河看了看秧田面积,说来不及了,而且塑料布很贵。
“不试试怎么知道?”迈克说。他跑到镇上买了十几米塑料薄膜,又向邻居借了竹竿和绳子。赵长河起初不动,后来看迈克一个人在田里忙,叹了口气,也下田帮忙。
两个人忙了整整一下午,用竹竿撑起一个低矮的拱棚,把秧田盖得严严实实。晚上,赵长河不放心,非要去田边看看。迈克陪他一起去。寒风里,塑料薄膜被吹得呼啦啦响,但总算撑住了。
三天后,寒流过去,秧苗保住了大半。赵长河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重新挺立的嫩绿色小苗,眼里有了湿意。
“要是没你,这一季就完了。”他说。
迈克拍拍他的肩:“是赵叔你肯相信我。”
那件事之后,赵长河彻底把迈克当成了家里人。他开始教迈克一些更细的农活——怎么看天吃饭,怎么根据鸟叫判断天气,怎么用草木灰治虫。迈克学得很认真,笔记本写了厚厚一沓。
四月中旬,镇上的修缮队进驻柳溪村小学。迈克天天过去看。工人们把漏雨的屋顶换成了彩钢瓦,教室的窗户换成了铝合金,墙壁重新粉刷,操场也铺了一层煤渣。最让孩子们高兴的是,操场上竖起了两个新的篮球架。
学校修好的那天,村小举行了简单的仪式。孩子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排成两排,给迈克和小雨系上红领巾。迈克站在国旗旁边,眼睛有点湿润。
赵长河坐在最后一排,腰板挺得直直的。他身边坐着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是陈镇长。陈镇长低声说:“老赵,你家这个洋人,真不错。”
赵长河嘴角弯了弯:“不是我家。是他自己愿意留。”
“那还不一样。”陈镇长笑了笑。
仪式结束后,孩子们围住迈克,要跟他打篮球。迈克说好,脱了外套,跟他们玩了起来。他个子高,投篮却不太准,被孩子们盖了好几个帽。逗得全校师生笑成一团。
小雨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迈克像个大孩子一样在操场上奔跑,阳光洒在他身上,亮得耀眼。她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像春天最柔软的风。
那天晚上,小雨问迈克:“你还能在这里住多久?”
迈克说:“我的签证可以再续一年。之后的事情,我要看研究进展。”
小雨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一年以后呢?你回美国,还会回来吗?”
迈克走到她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小雨,我想留下来。不一定是永远,但我想在这里生活。这里让我觉得踏实。”
小雨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你父母怎么办?他们在美国。”
“他们来看过我一次。我妈很喜欢这里的风景,我爸说你做的饭好吃。”迈克笑了,“他们说,只要我幸福,在哪里都行。”
小雨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他胸口,小声哭起来。迈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鸟。
远处,老黄牛在棚里“哞”地叫了一声。春天已经深了,田野里到处是青蛙的鸣叫,此起彼伏,像大地在合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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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麦收时节的告别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夏天。迈克在柳溪村已经整整一年了。他学会了插秧,学会了看水,学会了用扁担挑担子,虽然姿势还是有点滑稽。他跟赵长河一起下地,跟小雨一起做饭,跟孩子们一起打球。他几乎已经成了柳溪村的一份子。
但签证终究是有期限的。八月初,迈克接到美国大使馆的电话,他的学生签证已经到期,必须回国一趟办理新的签证,或者申请长期工作签证。他需要离开一段时间。
消息传开后,村里人都有点舍不得。李大婶蒸了一锅馒头送过来,说:“小迈,你走了别忘了我们。”王伯塞给他两双自己纳的千层底布鞋:“穿着舒服,别光穿那洋鞋。”豆子抱着他的腿不肯撒手,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赵长河没多说什么,只是每天给迈克做好吃的。小雨表面上很平静,但迈克看得出来,她晚上睡不好,眼睛总是肿的。
迈克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赵长河就起来给他下了一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小雨在面里加了一勺辣椒酱,说:“路上冷,吃点辣的暖和。”
迈克低头吃面,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舍不得。
吃完面,他背起包。小雨送他去村口。这次不是三个月前,而是一年后。村口的老槐树比去年更绿了,枝叶间挂着一串串槐花,白生生的,香得很。
路上,他们经过学校。教室里传来早读声,孩子们在念古诗:“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迈克停下来听了一会儿,笑了笑,继续走。
到了槐树下,迈克放下包,转身面对小雨。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说了一句:
“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
小雨愣了一下,眼圈红了,却没有哭。她点点头,声音很轻:“我等你。”
车来了。迈克上车前,小雨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布老虎,塞进他手里:“带上它。它会记得路。”
迈克把布老虎放进贴身衣袋,抱了抱小雨,然后上了车。
车开出很远,他还看见小雨站在槐树下,像去年一样,身影越来越小,但这次她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他心里最亮的那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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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遥远的明尼苏达
回到美国后,迈克在明尼苏达的家里待了几个月。他见到了父母和妹妹,吃到了久违的芝士汉堡和苹果派。但奇怪的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晚上睡觉时,耳边没有虫鸣和蛙叫,反而难以入睡。
他每天跟小雨视频通话。村里的网络信号不好,小雨要跑到学校旁边的小山坡上才能收到信号。迈克看见她裹着厚外套在风里跟他说话,心里又甜又酸。
“你那边下雪了没?”小雨问。
“下了,很大。”迈克把手机转向窗外,白茫茫一片,“你冷不冷?我看你脸都冻红了。”
小雨笑着说:“不冷,我穿了羽绒服。你在那边,要好好吃饭。”
“我想吃你做的凉面。”迈克说。
“等你回来,我给你做一大碗。”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屏幕聊天,有时说家里的事,有时说学校里孩子的趣事。迈克也在准备新的签证申请。他想申请一个工作签证,在中国的一家农业研究机构挂职,继续做乡村生态项目。这样他就能合法长期留在那里。
手续很繁琐。迈克跑了好几个部门,又联系了中国的合作单位。赵长河也没闲着,他去找了陈镇长,希望能给迈克出一份正式聘书,聘他当村里的农业技术顾问。
陈镇长觉得这事挺新鲜,但也支持。他帮赵长河拟了一份聘书,盖了镇里的公章,寄到了美国。
迈克拿到聘书后,心里踏实多了。他把所有材料准备好,寄去中国驻美使馆。等待的日子很煎熬,但他每天看书、写论文,还去附近的农场打工,顺便学习大型机械的操作和有机农业认证流程。
有一天晚上,他在视频里跟小雨说:“我有个想法,等稳定下来,我想在柳溪村办一个农民夜校,教大家一些现代农业技术,也请外面的人来交流。不图赚大钱,就为了让村里的人多一条思路。”
小雨很支持:“这个好。很多人想学,但没地方学。”
“我还想成立一个合作社,把村里的稻米统一品牌,卖到外面去。现在城市里很多人喜欢吃有机米、生态米,我们可以做。”
小雨笑了:“你越来越像个村干部了。”
迈克也笑:“那你要不要当村官夫人?”
小雨脸红了,低声说:“不正经。”
三个月后,迈克的新签证批下来了。他买了回中国的机票,给赵长河买了一瓶美国威士忌,给小雨买了一条围巾,还给孩子们带了糖果和文具。
他打电话告诉小雨航班号。小雨说:“我去机场接你。”
迈克说:“太远了,你别来。我直接坐车回村,你在村口等我。”
“好。我在槐树下等你。”
挂掉电话,迈克看着窗外的雪,心里却热烘烘的。他打开行李箱,把那个布老虎放在最上面。布老虎的颜色有些旧了,但那张纸条他一直没取出来过。
星星永远在那里,等着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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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回到柳溪村
飞机落地时,迈克闻到空气里那种熟悉的、湿润的、混合着植物和泥土的味道。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引得旁边的乘客侧目。
他没有在县城多作停留,直接坐上了去柳溪村的班车。车在盘山路上颠簸,窗外的山色由冬天的枯黄变成了深绿。稻田又绿了,像一块块绿色的绒毯。
到了村口,远远就看见老槐树下站着两个人。赵长河穿着件新衬衫,头发理得整齐。小雨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看起来清秀极了。
迈克拎着箱子走过去。小雨看见他,眼睛亮起来,想跑过来又有些不好意思。赵长河推了她一把:“去吧。”
小雨这才跑过去,在离迈克一步远的地方停住。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最后迈克张开双臂,小雨扑进他怀里。他身上有阳光和风的味道,暖暖的。
“我回来了。”迈克在她耳边说。
小雨把脸埋在他胸口,轻轻“嗯”了一声。
赵长河走过来,拍了拍迈克的肩膀:“回来就好。走,回家。你婶子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迈克笑了。他注意到赵长河说的是“你婶子”,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家的感觉。
三个人沿着黄土路往家走。路两边的稻子刚插下去不久,细细的苗在水田里摇晃。孩子们看见迈克,从四面八方跑来,像一群快乐的小鸟。
“麦老师!麦老师回来了!”豆子跑得最快,手里还拿着一根柳条。
迈克把带来的糖果分给他们,孩子们欢呼着,簇拥着他们往前走。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松软的土路上。
一切都跟他梦里一样。
那天晚上,赵家又热闹起来。邻居们闻讯都来了,院子里摆了四张桌子。有人拿来了自己家的腊肉,有人拎来一壶米酒。迈克把美国带来的威士忌打开,每人倒了一小杯。大家尝了都皱眉说“跟咳嗽糖浆一个味”,但还是很给面子地喝完了。
赵长河喝得最多,脸像关公一样红。他揽着迈克的肩膀,对众人说:“我们家这洋儿子,能干。以后谁欺负他,我赵长河第一个不饶。”
大家哈哈大笑。
小雨坐在迈克旁边,安静地给他夹菜。迈克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她没躲。
饭后,迈克和小雨去田间散步。夏夜的稻田里,蛙声如鼓,萤火虫在稻叶间一闪一闪地飞。他们沿着田埂慢慢走,像两个刚刚相恋的少年。
“你这次回来,还走吗?”小雨问,声音很轻。
迈克站住,转身看她:“不走了。以后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那美国呢?”
“美国是我的来处,但这里是我的归处。”迈克说,“我想在这里跟你一起生活,办学校,种田,陪赵叔。也许以后我们会有孩子,让孩子们在稻田边长大,像你一样。”
小雨笑了,眼泪却流下来。迈克帮她擦去,说:“别哭,我会心疼。”
她扑进他怀里,说:“那你答应我,以后不准再走了,至少不要走那么久。”
“好。”迈克抱紧她,“我哪儿也不去了。”
头顶的星星亮极了,银河像一条银色的河,横过整个夜空。蛙声和虫鸣交织成一片,像在为这两个年轻人唱一首古老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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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稻子熟了
第二年秋天,迈克和小雨在柳溪村办了一场很特别的婚礼。
没有豪华的酒店,也没有长长的车队。地点就在赵家的院坝上,摆了几十桌流水席。村里的人都来了,连镇上的陈镇长也送了红包。孩子们穿上新衣服,在席间跑来跑去,给新郎新娘撒花瓣。
迈克穿了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小雨穿着大红色的秀禾服,头上插着银簪子,笑起来像一朵盛开的桃花。
婚礼仪式很简单。迈克用中文念了誓词,他说:“我,迈克·安德森,愿意成为柳溪村的一员,愿意照顾小雨,孝敬赵叔,耕种这片土地。不论丰收还是歉收,不论顺境还是困难,我都不会离开。”
赵长河坐在主位上,老泪纵横。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他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他女儿找了个好人家,不是洋人,是家里人。
婚后,迈克正式搬进了赵家。他把自己的研究资料和电脑都搬到了东屋,把那里改成了一个简单的书房兼办公室。他申请成立了一家农业合作社,取名叫“稻香生态农业合作社”。他负责对外联络和品牌设计,赵长河负责生产,小雨管账。三个人各司其职,小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他们还把村里小学的英语课和音乐课继续办了下去。迈克教孩子们唱英文歌,小雨弹电子琴伴奏。孩子们很喜欢这对夫妻老师,放了学也不愿意走,总赖在教室里问这问那。
两年后,柳溪村的生态米上市了。迈克联系了几家城市里的有机食品店,还开了网店。第一年只卖出去一千多斤,但反馈很好。第二年订单翻了三倍。第三年,合作社又流转了村里一些撂荒的田地,规模扩大到三百多亩。
赵长河从没想过,自己种了一辈子田,最后竟成了合作社的技术指导。他每天背着手在田里转,指导年轻人看水、施肥、防虫。他的腰杆挺得比以前直了,笑容也多了。
有一年春节,迈克的父母从美国来看他们。老迈克夫妇被赵长河拉去喝酒,语言不通,全靠迈克翻译。但酒过三巡,两个老男人居然用各自的语言聊得不亦乐乎,一个说稻子,一个说玉米,比划得满头大汗。小雨和迈克的母亲在厨房里包饺子,交流做菜心得。迈克看着这一幕,觉得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又过了几年,小雨生下了一个男孩。赵长河给他取名赵稻生,意思是“稻子生养的人”。迈克笑着说:“这名字好,中英文都能念。”
稻生满月那天,村里人都来吃酒。迈克抱着孩子站在村口老槐树下,对大家说:“以后我儿子就在这里长大,跟你们的孩子一起上学,一起下田。他比我更像柳溪村的人。”
人群里有人起哄:“那还要不要回美国?”
迈克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儿子,又看了看身边的小雨和赵长河,说:“美国有雪,这里有好吃的,有亲人。你们说回不回?”
大家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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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说了一句话
故事讲到这里,似乎已经可以圆满地画上句号了。但如果你问我,迈克到底有没有说过那句“临走时说了句话,全村人都笑了”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他说过。
那是在他第一次离开柳溪村的那天早上。就是他在村口老槐树下,背起包,准备上车的时候。小雨站在他面前,眼睛红红的。全村的男女老少都站在远处看着,没有人说话,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安静。
迈克本来已经跨上了三轮车的车斗。他忽然又跳下来,把包往地上一放,深吸一口气,对着满村的人大声说了一句:
“你们等着,我回去把美国卖了,回来娶小雨,然后种三亩田,养五头猪,在赵叔家倒插门!”
他的中文不算标准,把“倒插门”三个字咬得又重又歪。村里人先是一愣,过了几秒钟,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李大婶笑得直不起腰,王伯的烟袋掉在地上,赵长河也绷不住脸,笑得转过身去。小雨又羞又气,跺着脚喊:“你别瞎说!”
但迈克没觉得不好意思。他咧开嘴笑,露出整齐的牙齿,灰蓝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闪闪的。
那天之后,他离开了柳溪村。但他说过的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后来的后来,他真的把美国“卖”了——不是真的卖,而是卖了他在明尼苏达的一点小股份,凑了一笔钱,回到中国,跟小雨结了婚。他真的种了田,也真的养了猪,虽然不止五头。他也没有倒插门,因为赵长河说:“什么倒插门,现在不兴这个。你是我干儿子,也是女婿。”
而那句话,成了柳溪村一个流传很久的笑话。每当有外地客人来,村里人总会指着迈克说:“看见没,那个美国佬,当初来住了三天,临走说要把美国卖了,回来娶赵家闺女。我们以为他吹牛,结果他真的回来了。”
迈克听了,也只是笑。
他牵着稻生走在田埂上,身后跟着摇尾巴的土狗,远处是绿油油的稻田。赵小雨站在家门口喊他们吃饭。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像一条柔软的手臂,把天空抱在怀里。
迈克回头望了望那棵老槐树。树下空荡荡的,但风一吹,枝叶哗哗响,像在重复他说过的那句话。
他笑了笑,然后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他所有的理由,不再离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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