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去广东潮州之前,说实话我对这座城市的了解几乎等于零。
在我原来的想象里,广东嘛,无非就是喝早茶、吃肠粉,跟香港那边差不多的感觉。
可是真正到了潮州,住了几天以后,我发现自己这个判断是很不准确的,甚至可以说是有点无知了。
潮州它不喧闹,也不着急,整座古城像是被时间轻轻按了暂停键,慢慢地在那里呼吸。
回到北京以后,有5件关于饮食和生活的体验,我是越回想越觉得奇妙,所以想认真地记录一下。
第一件,就是那个让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工夫茶。
在北京,我父亲那一辈人喝茶,是拿一个很大的搪瓷缸子,抓一把茉莉花茶叶进去,滚水一冲,能喝上一整个上午。
可是在潮州,情况是完全相反的,茶杯小到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差点笑出来,那个杯子大概只有半个乒乓球那么大。
无论我走进哪一家小店,哪怕只是去问一下路,店里的阿姨都会很自然地摆手,说:坐,先食杯茶。
三个小小的白瓷杯摆成一个品字形,主人拿着茶壶在杯子上面绕圈圈地倒,倒到最后几滴还要点一点,据说这个手法有专门的名字,叫做关公巡城、韩信点兵。
我当时其实是不太懂的,只觉得动作很讲究,后来查了资料才晓得,这种喝法在清代就已经被文人写进书里,成了一种生活的美学,历史是相当悠久的。
那一泡凤凰单丛,名字很奇怪,叫做鸭屎香,可是入口一点都不臭,反而有一股很清很高的花蜜气味,从鼻子后面一直窜到喉咙里。
对于我这种平时只喝大碗茶的北方人来说,这一小口浓茶下去,舌头是先苦后回甘的,那种甘甜是慢慢渗出来的,需要你安静地等它。
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老街,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潮州人不是在喝茶,他们是在用茶把时间拉长。
第二件奇妙的事情,是关于牛肉的,这也是潮州最有名气、游客都会去追的那一种美食。
来之前我就听说过潮汕牛肉丸很有名,甚至香港的电影里都拿它当乒乓球来打,形容它有多么的弹。
可是当我真的坐进一家牛肉火锅店,看到那张贴在墙上的牛身部位图的时候,我这个北京人还是被上了一课。
原来一头牛在他们手里,可以被分得那么细,什么吊龙、匙柄、脖仁、五花趾,每一个部位涮的时间都是不一样的,多几秒少几秒,口感就差很多。
我旁边桌的一位本地大哥看我犹豫,就热心地教我:脖仁只能烫8秒,多了就老啦。
那一片薄薄的牛肉在清汤里一浸,颜色刚刚由红转粉,捞起来蘸一点点沙茶酱,放进嘴里,是先弹后化的,牛肉的鲜甜味道充满了整个口腔。
至于那个手打的牛肉丸,据说是师傅用两根铁棒一下一下捶打出来的,咬下去会有汁水在嘴里爆开,弹性好到我怀疑它是不是能在桌子上蹦起来。
北京的涮羊肉我从小吃到大,铜锅炭火,那是一种豪迈的、扎实的满足感。
可是潮州的牛肉火锅走的是另外一条路线,它追求的是极致的新鲜和薄,汤底清得能看见碗底,全靠食材本身的味道来说话。
这两种火锅放在一起比较,我觉得没有高低之分,只是一个像北方的汉子,一个像南方的书生,各有各的性格。
第三件事,是一个很冷门的小吃,如果不是本地朋友带路,我这样的外地游客是绝对会错过它的。
它叫做咸水粿,长得非常朴素,就是一个小小的、白白的米浆做的碟状粿皮,中间凹下去的地方,放上一小撮炒得乌黑油亮的菜脯。
这个东西小到什么程度呢,一口就能吃掉两三个,价钱也便宜到让我这个从物价很高的北京来的人有点不好意思。
摊主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婆婆,她把粿皮在蒸笼里热一下,然后用手指沾着那个炒香的萝卜干,很麻利地一个一个点上去。
我咬下去的第一口,是有点懵的,因为它的味道很淡很素,米香是主角,菜脯是配角,咸里面还藏着一点点回甘。
跟前面那个大名鼎鼎的牛肉火锅比起来,咸水粿简直就是一个被忽略的、蹲在墙角的孩子,可是它才是很多潮州人从小吃到大的那个味道。
我个人的一点浅见是:一座城市最真实的性格,往往不藏在那些游客排长队的名店里,而是藏在这种几毛钱一个、快要没有人做了的老小吃当中。
第四件让我印象很深的,其实不完全是吃的,而是一座桥,以及一个人的故事。
潮州古城边上有一条大江,叫做韩江,江上横着一座非常古老的桥,名字叫广济桥,本地人也管它叫湘子桥。
这座桥被认为是中国四座著名的古桥之一,它最早的修建可以追溯到宋代,距离现在已经有八百多年了。
它最神奇的地方在于,它的中间那一段不是固定的,而是用十八条木船连接起来的浮桥,白天船连着桥可以走人,到了晚上或者要行大船的时候,就把船解开,桥就"断"成了两半。
当地有一句流传很久的民谣,说的是"潮州湘桥好风流,十八梭船二十四洲",读起来朗朗上口,把这座桥的样子都概括进去了。
我一个在北京看惯了卢沟桥那种一整块石头砌成的桥的人,第一次见到这种会"拆开"的桥,心里确实是很受触动的,古人的智慧真是不能小看。
而这条江为什么姓韩,那座山为什么叫韩山,这就要说到一位古代的文学家韩愈了。
唐代元和十四年,也就是公元819年,韩愈因为向皇帝直言进谏,触怒了龙颜,被贬到潮州来做刺史,那个时候的潮州在中原人眼里是很偏远荒凉的地方。
他在潮州其实只待了七个多月,时间是很短暂的,可是他办学校、兴教育,为当地的老百姓做了不少实在的好事。
潮州人为了纪念他,就把城东的笔架山改叫韩山,把山下的江改叫韩江,还建了一座祠来供奉他,这座祠始建于北宋咸平二年,是相当有年头的。
韩愈当年被贬的时候,写下过"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这样的句子,那种前途茫茫的心情,我站在江边读到的时候,是能够隔着一千多年感受到一点点的。
一个人在这里只是短短地路过,却让一整座城市的山和水都记住了他的姓氏,我觉得这件事本身就非常了不起。
第五件事,是潮州的夜晚,以及那一碗深夜的粥。
潮州古城里有很多很老的房子,都是明清和民国时候留下来的,有一种当地特色的样式叫做"四点金",还有更大气的叫"驷马拖车",说的都是院子的格局。
现在有一些老房子被改成了民宿,我就住在这样一个小院子里,天井铺着灰色的旧砖,木头的墙壁摸上去有一种温润的、被岁月磨过的感觉。
北京的夜晚是很热闹的,到处都是车流和灯光,人是很难真正静下来的。
可是潮州的巷子一到晚上就安静了,我坐在天井里,能清楚地听见风穿过屋檐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肚子饿了,我就出去找宵夜,本地人推荐我吃"糜",其实就是粥,但是跟广州那种煮得看不见米粒的粥不一样,潮州的粥比较稀,米粒是完整的,更像是泡在米汤里的饭。
那一碗热腾腾的白粥端上来,配着几碟很小的杂咸,有咸菜、有橄榄、还有一小块咸蛋,简简单单,可是暖到心里去。
我一边喝着粥,一边听着隔壁桌的潮州话,虽然一个字都听不懂,可是那种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慢慢吃夜宵的氛围,是让人很羡慕的。
这五件事情,看起来都是很小的、零碎的日常,可是拼在一起,就是我认识的那个真实的潮州。
它不像北京那样有那么多宏大的、写在教科书上的东西,它的好是藏在一杯茶、一碟粿、一座桥的细节里面的,需要你慢下来才能尝得到。
如果你也像我从前一样,觉得广东就只有早茶和肠粉,那么我很诚恳地建议你,一定要亲自去潮州这座古城走一走。
因为有些味道和有些故事,是隔着屏幕永远无法体会的,你只有坐下来,喝下那一小杯苦后回甘的工夫茶,才会真正懂得它的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