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到绍兴,高铁差不多六个多钟头,我下车头一件事,是被空气里那股子味道给拦住了。
不是香,也不是臭,是一种发酵过的、带点酸甜的酒气,混着河水的潮。
我在北京住了三十多年,胡同口的豆汁儿我都能忍,可绍兴这个味,头一回闻,还真有点缓不过来神。
后来才晓得,这是黄酒的味,整座城好像都泡在这个味里头。
出发前我脑子里的绍兴,就是课本里那个鲁迅先生的绍兴,乌篷船、茴香豆、咸亨酒店,顶多再加个百草园。
真去了才发现,我想的和实际的,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有五件事,是我这个北京人到了地方才反应过来,原来跟自己脑补的完全两码事。
第一件,就是这黄酒。
我一直以为黄酒是那种上了岁数的老人才喝的、温吞吞的东西,年轻人谁碰啊。
结果在绍兴,黄酒是拿来做饭的。
炒个青菜要放,蒸条鱼要放,就连给你端上来一碗普普通通的面,那汤底里都飘着酒香。
我在一家老店里点了个醉鸡,那鸡肉是凉的,一口咬下去,酒味顺着肉的纹理往外渗,咸里带甜,甜里又回着一点酒的辛。
我北京老家讲究的是酱,六必居的酱菜、炸酱面的那口酱香,那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底味。
到了绍兴才明白,人家这一方水土的底味,是酒。
据说绍兴酿酒的历史能追到春秋那会儿,越国的时候就有了,《吕氏春秋》里还记着越王勾践出征前把酒倒进河里、让将士迎着河水喝的事,叫“箪醪劳师”。
你说这酒都喝了两千多年了,能不融进骨头里嘛。
第二件事,是茴香豆。
我原先以为这就是个下酒的花生米一类的角色,孔乙己嘴里“多乎哉?不多也”,听着挺文雅,想着能有多好吃。
真买了一包,嚼起来那叫一个费牙。
蚕豆煮到半干,外皮起皱,咬下去先是硬,嚼两下才慢慢出味,茴香和盐的咸,混着豆子本身那点回甘。
这玩意儿真不是给你填肚子的,是让你就着一碗黄酒,一颗一颗慢慢磨时间的。
绍兴人管这叫“过酒坯”,就是下酒的意思。
我坐在河边的石凳上,学着当地人的样子,一口酒,一颗豆,看着乌篷船晃晃悠悠从桥洞底下钻过去,那一下午,时间是真的能停住。
第三件,乌篷船的划法,把我看愣了。
北方的船,不管是颐和园的还是北海的,那都是手划桨。
绍兴的乌篷船,船家是用脚划的。
人往船尾一坐,两只手扶着一支划水的桨掌方向,那两条腿蹬着另一支大桨,一蹬一收,船就往前走。
我第一眼看见还以为师傅是在船上伸懒腰呢,后来才反应过来,人家这是祖辈传下来的手艺。
据当地的老人讲,这种脚划的法子,是因为绍兴的河道窄、桥又多,弯弯绕绕的,手脚并用才转得开身。
坐在那半人高的乌黑船篷底下,河水就在船帮外头哗啦哗啦地响,离得那么近,伸手就能碰到,这种感觉北方的大船上是绝对没有的。
第四件,让我彻底改观的,是兰亭。
来之前我以为兰亭就是个刻着字的亭子,拍张照就走。
到了才知道,那是东晋永和九年,也就是公元353年,王羲之约了四十来位文人雅士,在这儿办了场聚会。
大伙儿沿着一条弯弯的小溪坐下,把盛了酒的杯子放水面上,让它顺水漂,漂到谁跟前谁就得作诗,作不出来就罚酒三杯,这就是有名的“曲水流觞”。
那天王羲之趁着几分酒意,提笔写下了《兰亭集序》,后来据说他自己清醒了再想重写,怎么都写不出那个味道了。
“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课本里背过的句子,真站在那片竹林边上,风一吹,竹叶沙沙响,倒真有那么点意思了。
我一个学理科的,对书法本没什么感觉,可站在那条小溪边,想着一千六百多年前一群人在这儿喝酒作诗,还是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第五件,也是我觉得最有意思的,绍兴人对“臭”这个字,有一种北方人理解不了的执念。
臭豆腐我在北京也吃,可绍兴的“三臭”——臭豆腐、霉千张、霉苋菜梗,那是把发酵这门手艺玩到了另一个层次。
尤其那个霉苋菜梗,头一回闻,我是真没绷住,那味道形容不好,反正跟我北京家里那罐王致和的臭豆腐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当地人就着白粥,一口一根,吸溜得那叫一个香。
我壮着胆子夹了一根,先忍着那股冲鼻子的味,嚼开了之后,那梗子里头是滑溜溜、带着黏液的嫩,咸鲜咸鲜的,后劲儿居然还有点上瘾。
绍兴人管这叫“闻着臭,吃着香”,据说早年间是穷苦人家舍不得扔菜,腌起来存着吃,慢慢就成了传下来的味道。
说到吃,我得多嘴提一句,别老盯着鲁迅故里那条主街上的店。
那条街上人挤人,一份臭豆腐十块,味道也就那么回事,还得排大队。
想吃好的,往仓桥直街那边走,或者干脆坐个把钟头车去安昌古镇。
安昌那地方,一到冬天,家家户户屋檐底下挂满了腊肠和酱鸭,红油油的一串一串,风一吹,那股子酱香能飘出老远。
我在那儿的一家小店,花的钱比景区里少一半,那碗扯白糖配的点心,甜得实在,一点不齁。
要说这趟绍兴走下来,最大的感触是什么。
我一个从小在皇城根底下长大的人,总觉得北京什么都见过、什么都懂。
可绍兴这座城,它不吵不闹,不跟你抢眼球,就那么慢悠悠地泡在酒里、泡在水里、泡在两千多年的老故事里。
沈园那地方我也去了,南宋的时候陆游和唐婉的那段旧事就发生在那儿,两首《钗头凤》题在墙上,一个“错错错”,一个“难难难”,隔着八百多年看,还是让人心里堵得慌。
北京的厚重,是宫墙的红、是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大气派。
绍兴的厚重,是藏在一碗酒、一根霉菜梗、一支脚划的船桨里头的,你得慢下来、细品,才咂摸得出味儿。
临走前那天早上,我又去河边坐了会儿,还是那股发酵的酒气。
头一天闻着别扭,末了那天,竟有点舍不得了。
这大概就是绍兴的厉害之处吧,它不讨好你,可它总有法子,让你走的时候记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