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自驾游我和男友闹僵,他把我赶下了车,我平静上了后来的大巴折返,既然他不愿等,那我们就此别过.
清晨六点,海拔四千八百米的风刮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子。我蹲在路边把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看着那辆白色越野车的尾灯在灰蓝色的天光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远处一个晃动的亮点,彻底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后备箱里我的那只绿色登山包肯定还在,里面装着昨晚他帮我重新叠好的羽绒睡袋,还有半包没吃完的奶糖。
两个小时前这辆车还停在然乌湖边的观景台上,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把座椅加热开到最大,转头跟我说,你要是实在难受就吸几口氧,别硬撑。我摇头说不用,就是昨晚没睡好。其实不是没睡好,是根本没睡。他打呼噜的声音在海拔四千米的房间里像一台老旧发动机,我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最后抱着枕头坐在卫生间马桶盖上看了两个小时的电子书。
他说那咱们今天就慢慢开,到波密也就两百多公里,不赶时间。我嗯了一声,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黑黢黢的山影一排排往后倒。天色亮起来的时候我们经过一片被晨光照亮的草甸,溪水在冻土上画出银亮的弧线,我说停一下拍张照吧。他没说话,但车速慢了下来,靠边停在一处相对宽敞的弯道旁。
我推开车门的时候灌了一脖子冷风,赶紧缩着脖子绕到后备箱拿相机。等我调好参数蹲在路边取景的时候,听见驾驶座的门开了又关上。他没有走过来,就靠在车头点了一根烟,烟雾被风扯成一条细线往东边飘。我说你看那边山顶的雪被照成粉红色了,你过来看。他嗯了一声,没动。
这张照片我拍完回头看他,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把他下巴的轮廓照得有点冷。我走回来说拍好了,上车吧。他灭了烟,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之后没有立刻松手刹,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说,刚才导航显示前面有一段在修路,可能要绕,今天到波密估计得傍晚了。
我说没事,反正定的酒店可以晚到。他嗯了一声,车开出去五分钟之后他说,你刚才拍照的时候手机响了,我看了眼是你妈打的。我低头翻通话记录,确实有一个未接来电,时间是五分钟前。我说待会儿到有信号的地方我回过去。他说你妈是不是又催你回去上班的事。我说可能吧。
又开了大概十分钟,路况开始变差,柏油路面变成了碎石和泥土混合的便道,车颠得厉害。他把车速降到二十码,眉头拧着,眼睛盯着前面坑洼的路面。我抓着车顶的把手,身体跟着车的节奏左摇右晃。他说早知道走这条路就不该走318,应该绕滇藏。我说之前不是看过攻略说这段风景最好吗。他说风景好有什么用,车都快颠散架了。
这句话的语气算不上冲,但我听出了一点不耐烦。从成都出发到现在第七天,我们之间这种细小的不耐烦像高原上的蒲公英一样,风一吹就飘得到处都是,看着不起眼,落在皮肤上却有细密的痒。第一天在康定他嫌我收拾东西慢,第二天在理塘我嫌他开车总超速,第三天在巴塘因为晚饭吃什么争执了二十分钟,最后各自吃了一碗泡面。这些鸡毛蒜皮攒到现在,已经厚厚地铺了一层。
颠簸的路段持续了大概四十分钟,中间经过一个被泥石流冲垮了一半的村庄,推土机正在清理路面,我们停在路边等了十多分钟。等待的时候他一直没有熄火,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直直地看着前面那辆推土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我试着找话说,问他要不要喝口水。他摇头。我说那吃点饼干,早上你也没吃早饭。他摇头,说我不饿。
推土机清出一条窄路之后,我们跟着前面的车一辆辆通过。刚过去没多远,路面突然变宽,前面出现一片开阔的河谷,对面山坡上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我眼睛亮了,说这里好看,停一下。他没停,说刚耽误了这么久,再停天黑了都到不了。
我说就五分钟。他说你每回都说五分钟,上回在七十二拐你说五分钟,结果等了半个钟头。我说那不是有摄影团在拍延时嘛,我跟人家聊了两句。他说所以你出来是旅游还是搞摄影社交的。这句话像一根针,不快不慢地扎进来。我说你什么意思。他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老是把行程打乱,本来今天计划到波密之后去岗乡看桃花的,照这个速度到了人家都关门了。
我说桃花又不是景点,哪有什么关门不关门。他说那就看不了了呗,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见。我说那就明天看。他说明天要赶去林芝,林芝的桃花才是主要的,你老在一个地方磨蹭,后面的行程全得往后推。我说行程又不是死的,出来玩不就是随心一点吗。他说随心也要有个度,什么都随心那要计划干什么。
声音越来越高,车窗外的风声都盖不住了。我别过脸去看着窗外,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河谷已经开过去了,两侧又是灰扑扑的山体,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在风里抖着枝丫。我深吸一口气,说算了,不跟你吵,你开你的车。
他说我没跟你吵,我是在讲道理。你每次一遇到跟你意见不一样的就觉得我在吵你。我忍不住了,转回来说那是因为你每次讲道理的时候语气都像在训人。他说我语气怎么了,我正常说话。我说你正常说话为什么每个句子结尾都要往上扬。他说你有病吧,连语气都挑。
就是这句话。你有病吧。三个字落地的时候我听见自己脑子里什么东西断掉了,很轻的一声,像琴弦崩断之后余音还在空气里颤。我从十六岁认识他,到现在二十九年,中间隔了十三年,重新在一起两年。我从来没听他跟我说过这三个字,哪怕我们之前因为移民的事吵到凌晨三点,哪怕我决定回国的时候他在机场摔了手机,他都没有说过这三个字。
我说你再说一遍。他说我说什么了。我说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他沉默了几秒,车速没减,眼睛盯着前面说,我说你连语气都挑,是不是有病。第二次。我说停车。他说什么。我说停车,我要下去。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一瞬间我以为他会软下来,会说句软话或者干脆沉默着继续开。但他没有,他把方向盘往右一打,车靠边停在了碎石路肩上,轮胎碾过碎石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他拉了手刹,转过头来看着我说,行,你下去。
我伸手去开车门的时候手指有点抖,是气的还是冷的说不清楚。车门弹开,冷风轰地灌进来,把车里的暖气瞬间吹散。我一只脚踩到地上,碎石在鞋底硌了一下,我晃了晃站稳,然后绕到后备箱去拿自己的包。后备箱打开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登山鞋旁边放着我的绿色登山包,我拽出来的时候带倒了一瓶矿泉水,瓶子滚到备胎坑里咕噜噜地转。
他没有下车,也没有熄火,就从驾驶座的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说,你别指望我会调头来接你。我把登山包甩到肩上,说了句没指望。然后关上了后备箱的门,砰的一声,在寂静的山路上显得格外响。
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它越变越小。风从山谷里灌过来,灌得我眼眶发酸,但眼泪没掉。我低头看了看手机,信号格是空的,别说打电话,连短信都发不出去。我站在原地等了大概五分钟,确认他确实不会回来了,才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了大概一公里,看见路边有一块半塌的界碑,上面写着距离前面一个小镇还有十八公里。十八公里,海拔四千多,背着二十斤的包,我算了算大概要走四个小时。但我的鞋是徒步鞋,穿了三年,底子已经磨得有点平了,走碎石路脚底板会疼。我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紧了紧,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两秒,是低血糖还是缺氧说不清楚。
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自驾的、骑行的、还有本地牌照的小货车。头几辆车过去的时候我没有拦,一来是觉得难为情,二来想着万一他气消了调头回来呢。走了快三公里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好几次,后面的路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沙土打着旋儿。一辆川A牌照的越野车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减了速,副驾驶窗户摇下来,一个戴墨镜的女人问我需不需要搭车。我摆手说不用了谢谢。
不是不想搭,是那股劲儿还没过去。那时候我觉得如果我就这么搭了别人的车走了,好像就坐实了是我的错一样。我要自己走,走到有信号的地方,然后发消息告诉他我到了,让他知道没有他我也能行。这种心思现在想起来很幼稚,但在当时那个海拔、那个温度、那个情绪里,它就是牢牢地抓着我的每一根神经。
走到第五公里的时候腿开始发沉,呼吸也急促起来,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我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保温杯喝了口水,水是凉的,早上灌的热水早就凉透了。手机还是没信号,我把它塞回口袋的时候摸到了相机,突然想起来刚才在河谷那里拍的照片还没存。我把相机打开翻看,屏幕上是那片被经幡环绕的河谷,阳光正好从云缝里打下来,把河水照成了一条银亮的飘带。
翻到第四张的时候我看见了他。他站在车前抽烟的背影,侧脸被早晨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风吹起他外套的下摆。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按下快门的,大概是下车拍照之前他靠在车头那会儿。照片里的他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一点放松,跟几分钟之后在车里跟我说你有病吧的那个人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我把相机关了,塞回包里。站起身继续走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下,像生锈的门轴。我咬了咬牙,把包往上颠了颠,迈开步子往前。
又走了大概半小时,前面路边停着一辆深蓝色的大巴,车身漆面斑驳,挡风玻璃上面贴着一张写着藏汉双语的牌子。车旁边蹲着个穿藏袍的老头在抽烟,看见我走过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姑娘,去哪儿。我说前面镇上。他说上车吧,十块钱。我犹豫了一下,问他什么时候走。他把烟灭了,站起来用脚碾了碾烟头说,现在就走,我在这儿等个搭车的,等到了。
我上了车。车里空荡荡的,总共就三四个乘客,都在打盹或者看手机。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老头回到驾驶座上发动引擎,柴油机的轰鸣震得窗户嗡嗡响。车晃晃悠悠开起来的时候,我靠着玻璃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眼的时候车已经停了。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客运站,水泥地面坑坑洼洼,旁边有几家挂着藏汉双语招牌的小饭馆。我揉了揉眼睛,问司机多少钱。老头说十块,又补了一句,你脸色不好,那边有茶馆,去喝碗酥油茶。
我给了他十块钱,拎着包下了车。小镇海拔大概三千八左右,比山上暖和了一些,但风依然大。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我看见信号格满了,紧接着涌进来十几条消息,有微信有短信有未接来电提醒。我一条条翻,七条是他发的,剩下的是我妈和我姐。
他的消息第一条发在我下车后大概四十分钟,内容是:你走哪儿了。第二条隔了半小时:回个话。第三条:你到底在哪儿。第四条:你这样有意思吗。第五条:我往前开了二十公里没看到你,你是不是搭车了。第六条:说话。第七条发在半小时前:我在前面的镇上等你,你到了跟我说。
我把这几条消息看了两遍,没有回。然后点开我妈的,她发了三条语音,一条问我是不是在路上了,一条说老家隔壁张姨的女儿下个月结婚问我去不去,第三条语气有点着急,说你爸体检报告出来了,有点问题,你看到消息回个电话。
看到第三条的时候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手指已经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我妈喂了一声,声音听着还好,没有哭腔。我说妈怎么了,我爸什么情况。她说你别着急,就是查出来肺上有个阴影,医生说要进一步检查,可能是炎症也可能是别的东西,现在不好说。
我站在客运站门口,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手冻得发僵,但额头在冒汗。我说什么时候查出来的。她说前天,你姐陪着去的,今天下午去拿加强CT的结果。我说我现在回去,我马上买机票。她说你不是在西藏吗,怎么回来。我说坐飞机,拉萨应该有航班。
挂了电话我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膝盖撑着胳膊,脑袋埋下去。头顶的风声、旁边饭馆里飘出来的炒菜味、远处狗叫的声音,全都混在一起扑过来。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墙站了几秒,然后开始查航班。
从拉萨飞成都的航班当天下午有一班,但我在的地方离拉萨还有六百多公里。我打开地图看了一下,坐大巴到拉萨要八九个小时,肯定赶不上下午的航班。最快的办法是从这里包车到林芝,林芝机场有飞成都的航班,明天早上有一班。
我拨了我姐的电话,她接了,声音压低着,说在单位,不方便说话。我说我明天中午能到成都,到医院去找你们。她说你别急,结果下午才出来,到时候我给你发微信。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又查了一遍机票,明天早上林芝飞成都的还有两张,我立刻下单买了一张。
做完这些我才想起来他还在前面的镇上等我。我打开和他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了闪。我打了一行字:我家里有事,要先回去了。想了想又删了,重新打:我爸身体出问题了,我得赶回去。又看了看,觉得这语气像是在跟他解释什么,而我现在不想跟他解释任何东西。最后我只发了两个字:分手。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塞进口袋,去售票窗口问去林芝的车。窗口里的大姐说今天最后一班去林芝的车已经走了,你要去得明天早上六点。我说有没有别的办法,包车呢。她说包车贵,现在这个点也难找,你到前面路口去问问那些拉货的皮卡,有时候能捎人。
我拎着包走到她说的路口,果然停着几辆皮卡和面包车,几个司机蹲在车旁边打牌。我走过去问谁去林芝方向,一个戴毛线帽的汉子抬起头说我去八一镇,能捎你到半路,到了你再想办法。我问多少钱。他说三百。我说两百。他说二百八。我说行。
车是一辆破旧的皮卡,后斗里装着几袋土豆和一卷铁丝网。驾驶室只有两个座,我坐进去的时候副驾驶的安全带扣是坏的,我就那么虚虚地搭着。毛线帽大叔开车很猛,山路弯道也不怎么减速,我抓着扶手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没事。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们到了一个叫鲁朗的小镇,大叔把车停在一家修车铺门口说到了,你再找人往前面走吧。我给了钱下了车,小镇比上一个镇子热闹一些,街上有亮着灯的小旅馆和饭店。我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他的消息,也没有我姐的消息。我又给他发了一条:我走了,你回成都之后把东西放我小区门卫就行。发出去之后显示发送成功,但没显示已读。
在鲁朗没找到去林芝的车,我在一家小旅馆住下来,最便宜的房间没有独立卫生间,走廊尽头是公用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盏灯,墙上的插座松垮垮的,充电器插上去要用手扶着才能充上。我把包放在地上,坐在床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去走廊尽头的厕所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脸被高原的太阳晒得发红,鼻梁上晒出了几颗雀斑,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眶下面有一圈青。我盯着镜子看了几秒,拧开水龙头又冲了一遍手,水冰凉刺骨,但皮肤已经被冻得麻木了,反而感觉不到太冷。
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我盯着它看了很久,脑子里转着很多东西,我爸的病、分手的事、西藏的行程、我妈在电话里欲言又止的语气、他最后那句你有病吧。这些事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什么都捞不出来。
手机响了一声,我抓过来看,是我姐发来的微信。她说结果出来了,肺上那个东西大概率是良性的,医生说要再做一个穿刺确认,但不用太担心。我看了两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床上,后背的汗把秋衣都浸湿了。
然后我才发现,他回了消息。只有一条,时间是我发出分手两个字之后大约三个小时。内容是:你认真的?
我没有回。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就起来了,没洗漱,直接拎着包去路边等车。天还黑着,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冷得牙齿打颤。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辆往林芝方向去的班车来了,我上去找了个座,头靠着窗户又闭了一会儿眼睛。
到林芝机场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机场很小,人也不多,值机柜台前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我办完托运过了安检,在候机厅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一包饼干,坐在椅子上慢慢吃。饼干咬下去的时候又干又硬,我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登机之后我靠窗坐着,飞机滑行、起飞,窗外的雪山从地面一点点变小,最后被云层遮住。我闭上眼睛,耳朵里是引擎的轰鸣声,手心里攥着手机,屏幕暗着,收不到任何消息。
飞机落地成都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多,双流机场的到达大厅人来人往,我拖着行李箱往外走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妈打的。她说你到了吗,我让你姐去接你,她已经在路上了。我说不用接,我自己打车过去,你们在医院哪个楼。她说了地址,我挂了电话叫了辆车。
到医院的时候我姐已经等在住院部门口了。她迎上来接过我的包,看了一眼我的脸色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我说没事,海拔高的地方睡不好。我们往里面走,电梯里挤着很多人,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各种气息扑面而来。
我爸在呼吸科的病房里,靠窗的床位。我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看手机,看见我来了把手机放下,笑了一下说怎么跑回来了,不是去西藏玩吗。我说玩够了就回来了。他的脸色看起来还行,比我想象中好一些,只是嘴唇有点发白,说话的时候偶尔咳嗽两声。
我妈在旁边给我倒水,说还没吃饭吧,让你姐去买点吃的。我说我不饿,先问问爸的情况。我爸摆摆手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拍片子拍出来一个东西,医生说不一定是坏的,再做检查看看。我说那就做,做完了该怎么样怎么样,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别担心。
他笑了笑说我不担心,倒是你妈,从拿到报告那天就睡不好,整夜整夜地翻来覆去。我妈在旁边嗔了一句说你少说两句,嗓子不疼啊。我姐拎着盒饭进来说先吃饭先吃饭,天大的事吃了饭再说。
我坐在病房的折叠椅上吃盒饭,米饭有点硬,菜是青椒肉丝和番茄炒蛋,味道还不错。吃到一半我爸说,你跟你对象吵架了?我愣了一下,嘴里含着饭含糊地说没啊。他说你妈昨天给他打电话了,说你先回来了,他语气听着不太对。
我放下筷子,看了我妈一眼。她有点心虚地别过脸去,说我不是看他一个人在那边嘛,问一声怎么了。我说你打他电话了?她说是你姐打的。我姐在旁边立刻举手说我是打给你问你在哪,打不通才打的他的,他说你昨天就走了,他自己还在波密。
我把盒饭搁在床头柜上,拿起手机走到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外面是一棵老梧桐,叶子还没绿透。我靠着窗台划开手机,想了很久,给他发了一条:我爸住院了,我得照顾他,其他的事等我忙完再说。发出去之后我站在那儿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接下来的几天我住在医院附近的快捷酒店里,白天在医院陪我爸做各种检查,晚上回酒店倒头就睡。穿刺结果出来的时候是第四天下午,医生说确实是良性的,一个炎性假瘤,消炎处理之后定期复查就行。我妈当时就哭了,抱着我爸的胳膊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姐在旁边也红了眼眶,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那天晚上我从医院出来,走路回酒店。四月份的成都已经有了暖意,路边的玉兰花开得正好,风里带着湿润的草木香气。我慢悠悠地走着,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看,是他发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一面墙,墙上贴着很多花花绿绿的便利贴,其中一张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那是我们去年去重庆的时候在一个咖啡馆里写的,当时他说他要写一个愿望贴上去,我问他写什么,他不给我看。后来我偷偷去找过那张便利贴,没找到,以为他根本没贴。现在他拍给我看,照片拍得很随意,焦距都没对准,但那张便利贴上的字清清楚楚,写的是:希望明年还能跟她一起出来玩。
我看着那张照片在路边站了很久。路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我的影子拉成细细的一长条。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往酒店走。
回到房间洗完澡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地过那天在然乌湖边的画面,他靠在车头抽烟的背影,他侧过脸说你有病吧的表情,那辆越野车在晨光里越来越远变成一个亮点。我拿起手机又看了看那张照片,把屏幕关了又打开,打开又关上。
半夜两点我坐起来,靠在床头给他打了字:那张便利贴,你什么时候去拍的。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等,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了:前天,我回来了,专门去了一趟重庆。
我看着这行字,心脏跳得有点快。他又发了一条:我不是故意把你扔在路上的,我往前开了二十公里就后悔了,调头回去找你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我打了好多电话你都没接,后来你发来说分手。我在波密等了你一天,你没回消息。后来你姐打电话来我才知道你爸的事,我就直接飞回来了。
我没有立刻回。他又发了一条:那天在车上我说的话是我不对,我嘴贱,你生气是应该的。但分手这两个字你能不能收回去,我不想因为这个事就这么完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字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三个字:再说吧。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个被慢放了的镜头。我爸出院之后在家休养,我暂时没回北京,在成都找了一个短租的房子,每天买菜做饭陪我爸妈。我姐周末带着孩子回来吃饭,一大家子挤在客厅里看电视的时候,我妈就会有意无意地提起他,说你那个朋友最近怎么样了,怎么没听你提了。
我说他忙。我妈说年轻人忙是好事,但你俩别因为一点小事就闹成那样。我说妈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她就不说了,但眼神里的那种担忧还是会在吃饭夹菜的间隙飘过来。
他后来又给我发过几次消息,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有时候是一段话。照片里有他在公司楼下拍的一棵开花的树,有他吃的午饭,有一次是一张我俩以前在北海公园划船的旧照片,不知道他从哪个文件夹里翻出来的。话都不长,有一次说今天路过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换老板了,味道变了。有一次说北京今天下暴雨,我在地铁口等了四十分钟,想起咱俩以前在雨里跑的那个下午。
我都看了,但回得很少,有时候回一个嗯,有时候回一个表情。不是故意端着,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那天在山路上他说的话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拔出来会疼,不拔出来在那里就一直隐隐地难受。但我也知道,那根刺不只是因为那一句话,那句话只是最后一根稻草,底下压着的,是我们这两年重新在一起之后所有没说出口的东西。
我们重新在一起的时候是两年前的秋天。那时候我从美国回来刚半年,在一家外企做市场,每天加班到深夜,周末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看剧叫外卖。有一天晚上我刷朋友圈,刷到他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只流浪猫蹲在小区花坛边上,配文是:这猫跟我一样,一到晚上就不想回家。
我看着那条朋友圈发了很久的呆。我们高中同学三年,大学在不同城市,毕业后断了联系整整十年。十年里我出过国、谈过两段恋爱、换过三份工作,他留在北京做建筑设计师,结了婚又离了,没有孩子。那条朋友圈之后的第二天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他的头像,给他发了一句:你还养猫吗。
他回得很快,说那是小区里的流浪猫,不是我养的。然后问我怎么突然想起联系了。我说看到你发的照片觉得眼熟,那猫好像我以前喂过的一只。他说那可能是同一只,你以前住哪个小区。我说了地址,他说巧了,我住隔壁那个小区,隔一条马路。
就这样我们又联系上了。一开始只是在微信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工作、聊天气、聊以前高中班上那些现在不知道散落在哪里的同学。后来有一天他说周末有个建筑展要不要一起去看,我说好。那天下着细雨,我们在展馆里走了一圈,出来的时候雨还没停,他从包里掏出一把伞撑开,伞面小,我俩挤在底下,肩膀蹭着肩膀。
展览馆外面的梧桐叶被雨打湿了,贴在地上像一枚枚棕色的印章。他打着伞问我晚上吃什么,我说随便,他说那去吃火锅吧,天冷。火锅店里的热气把窗户糊成一片白雾,他隔着桌子把涮好的毛肚夹到我碗里,说你还记得高二那年咱们班组织去春游吗,你在山上崴了脚,是我背你下来的。
我记得。那年我十六岁,脚踝肿得像馒头,他比我高半个头,后背的校服被汗湿了一片。我趴在他背上的时候闻到他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那种廉价的、带着一点柠檬香气的洗衣粉味,很多年后我在超市货架上看到那个牌子还会愣一下。
我说记得。他笑了笑,说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怎么这么轻,跟背一捆柴火似的。我被他逗笑了,说你才像柴火。那顿饭吃了很久,出来的时候雨停了,地面上映着路灯的光,踩上去有细碎的倒影。他送我回住处,到我楼下的时候他站定,看了我一眼说,要不我们试试。
我说试什么。他说试试在一起。我沉默了几秒,说我们都跟以前不一样了。他说我知道,我也没指望跟以前一样,就是觉得这么多年还能碰到不容易,试试呗,不行再说。他那句不行再说现在想起来很有先见之明,但当时我点了点头,说好。
重新在一起的头半年是甜的。我们都经历过一些事,知道感情是怎么回事,不再像二十出头那样横冲直撞。他会在加班晚了的时候给我留一盏玄关的灯,我会在他出差之前把他行李箱里叠得乱七八糟的衣服重新叠一遍。周末我们去看电影逛公园,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窝在沙发上各自看手机,腿搭在一起。
问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冒头的,我不太说得清楚。大概是从他开始频繁地提起结婚这件事。他提第一次的时候我正在出差回来的飞机上,落地打开手机看到他的消息说,我妈问我们什么时候把事儿定了。我当时累得眼皮打架,回了一句再说吧。他隔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好字。
后来他提得越来越多,有时候是饭桌上不经意地说谁谁谁结婚了谁谁谁生孩子了,有时候是晚上躺在床上刷手机突然转过来说你觉得咱们明年结婚怎么样。我每次都含糊过去,或者转移话题。我不是不想跟他结婚,我是怕。
怕什么我也说不清,可能是怕这次又像以前那样搞砸了,可能是怕婚姻本身那个框子把我框住,也可能是怕他跟我之前谈过的那两个一样,最开始都是甜的,后来慢慢变了味。我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他也从来没问过。他只是不断地提、不断地暗示,然后在我含糊其辞的时候沉默下来。
那种沉默比争吵更磨人。他不吵不闹,但脸上的表情一天比一天淡。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他的话变少了,一起看电视的时候他看手机的时间变长了。有时候我主动找话说,他就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不离开屏幕。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累了。我再问,他就说你想多了。
西藏这趟旅行是他提的。他说我们在一起两年了都没正儿八经出去长途旅行过,这次走一趟318,回来之后很多事可能就想明白了。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说想明白什么。他说想明白日子怎么过。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说好。
现在回想起来,从出发第一天起那根弦就是绷着的。他开车的路线严格按着攻略来,我说想在某处多待一会儿他就会看表。我拍照的时候他会站在旁边玩手机,我问他好不好看他就说还行。到了晚上在酒店里我们各睡各的,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到了然乌湖那天早上,那条河终于漫了堤。
我爸的身体稳定之后我开始考虑回北京的事。短租的房子快到期了,我妈说要不你别走了,成都找个工作也挺好的。我说我那边工作还挂着呢,得回去处理。她没再劝,只是在我收拾行李的时候往我箱子里塞了两包她自己做的豆瓣酱,说北京买不到这个味儿。
临走前一天我去了趟高中。学校外面那排老梧桐还在,枝干比记忆中粗了一圈。我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卫大爷问我是找人还是参观,我说都不,就看看。他把我放进去了,说毕业了回来看看正常,现在都开放。
校园里很安静,下午最后一节课还没下,操场上空荡荡的,篮球架下面的水泥地上画着褪了色的白线。我沿着走廊慢慢走,经过高二三班的教室,窗户开着,里面传来数学老师的声音,讲的是三角函数。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到里面坐着几十个穿校服的脑袋,黑板上的粉笔字密密麻麻,恍惚间好像看见十六岁的自己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前排坐着那个后背挺拔的男生。
从学校出来之后我沿着以前的回家路走了一段,路边的店铺换了一大半,只有那家卖炸串的小店还开着。我买了五串里脊肉,站在路边吃,油滴在塑料袋上洇出透明的印子。味道跟以前差不多,咸辣咸辣的,吃到第三串的时候舌头发麻。
晚上回到酒店,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看见他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拍的是一张火车票的票根,北京到成都,日期是明天。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打开和他的对话框。最近的一条消息还是他三天前发的,问我爸情况怎么样了,我回了两个字:好了。
我打了一行字:你明天过来干什么。还没发出去,他的消息先过来了:我明天到成都,能见一面吗。我把打好的字删了,重新打了两个字:几点。他说下午三点到,你方便的话我们见个面,不方便就算了。我说到了发地址。
第二天下午我收拾好行李退了房,拖着箱子在春熙路附近找了个咖啡馆坐着等。两点多的时候他发来定位,在建设路那边的一家茶楼,他说离你住的地方近,你过来方便。我打车过去,路上有点堵,到的时候已经快三点半了。
茶楼在一条老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摆着几张老式的八仙桌,竹椅磨得油亮。他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了一下,又坐下去,说路上堵吧。我说嗯。我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在他对面坐下。
几天没见,他瘦了一点,下巴上有点青色的胡茬,穿着一件我给他买的灰蓝色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给我倒了杯茶,说铁观音,你以前喜欢的。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舌头尖麻了一下。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爸没事了吧。我说没事了,良性,消消炎就行。他说那就好,老人家身体最重要。我说嗯。
又是一阵沉默。茶楼里很安静,隔壁桌有两个老头在下象棋,棋子落盘的声音啪啪响。他把茶杯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放下,看着我说,那天在然乌湖的事我回去之后想了很久,我不该说那句话,也不该把你一个人放那儿。我不是找借口,但当时我就是觉得你一直在躲着什么,我们俩之间好像隔了一层东西,我碰不到你,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就急了。
我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说你觉得我在躲什么。他说我不知道,所以才急。你从来不跟我说你的想法,我问你你就说没事、还行、再说吧。这次去西藏你说走就走,我说去就去了,我以为是机会,结果你一路上都在躲着我。
我说我没躲你,我就是……就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他说说什么。我说说我不想结婚的事。
话出口之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明明白白地把这四个字说出来,之前在他面前我从来没有正面提过这两个字。他听了之后没有太大的反应,脸上的表情很平,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什么。他说我知道你不想结婚,之前你提了几次你朋友的离婚的事,我就猜到了。但我不确定你是单纯的不想结,还是不想跟我结。我被他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继续说,我不想逼你,我逼你也没用,但我得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的,我俩才能往后面走。
我低头看着茶杯里的叶子沉沉浮浮,好一会儿才说,我不是不想跟你结,我是怕。怕结了之后跟以前一样,两个人刚开始什么都好,后来慢慢地就变了。我爸妈年轻的时候也吵,现在好了,但中间那二十多年我看着他们过来,我不想再过一遍那种日子。我之前谈的那两个也是,一开始都觉得对了,后来全不对了。我不知道怎么保证结了之后就不会变。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没人能保证,我保证不了你也保证不了。但你要因为这个就不往前走,那你什么都不会有的。我跟你在一起两年了,你心里那些弯弯绕绕我多少能猜着一点,但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不说我永远猜不到。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茶楼外面下起了雨,雨点子打在遮阳棚上噼里啪啦响。我转头看着窗外,街上的人开始跑起来,有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姐用塑料袋套在头上挡雨。我回过头来的时候他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过来,是那张他在重庆拍的便利贴墙,照片的角落里多了一只手,拇指上贴着一个创可贴。
他说我那天从波密飞回来之后没直接回北京,先去了趟重庆。去之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就是想看看那张便利贴还在不在。结果它真的还在,贴在那面墙上快两年了,边角都卷起来了,但字还能看清。我就想,两年前我写这个的时候是真的希望明年还能跟你在一起,现在两年过去了,我翻到这张照片还是这个想法。
我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又看,照片里的便利贴纸已经泛黄了,我的名字是他用蓝笔写的,字迹有点潦草,旁边那个笑脸的嘴画歪了,看起来像在坏笑。我忽然想起高二那年春游,我崴了脚坐在石头上哭,他蹲在我面前说别哭了,我背你下山,你请我吃一个星期的辣条就行。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高二三班,柳树沟春游。我的眼睛一下子热了,鼻子酸得厉害。我说你还留着这个。他说我去年收拾旧书的时候翻出来的,当时就想发给你,后来想想还是当面给你看比较好。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茶楼里那俩下棋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桌上只剩下一盘残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小了一点,雨被挡在外面,玻璃上淌下来一道道水痕。他背对着我说,我不逼你现在给我答案,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在这儿等你,什么时候你觉得自己可以了,你就跟我说一声。你要是觉得一直不可以,那你也跟我说一声,别让我傻等着。
他的后脑勺有几根白头发,以前没注意过,不知道是这两年才长的还是以前就有了。我看着他站在窗前被外面的阴雨天映成一道侧影,跟十六岁那年背我下山的时候很像,又不太像。那时候他的肩膀窄一些,现在宽了一些,那时候他的声音还带着点变声期的沙哑,现在说话低沉了。
我说你转过来。他转过身,脸上有一点紧张,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的。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离得很近,能闻到他衣服上那股熟悉的洗衣粉味儿,但不是高中那种柠檬味了,换成了另一种,清淡一些。我说我下周一回北京,你到时候来接我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是松弛的、一点一点展开的,像水面上的涟漪慢慢荡开。他说接,几点的航班你发我。我说你自己查。他说行我查。
从茶楼出来的时候雨小了一些,毛毛的雨丝飘在空气里,像雾一样。他撑起一把伞把我罩在底下,伞面比上次看展那把大了一些,两个人在下面绰绰有余。我们并肩往巷子外面走,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两旁店铺门口灯笼的暗红色光。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停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个巴掌大的牛皮本子,封面被他磨得有些光滑了。他接过去翻开,第一页是我写的字,日期是两年前我们重新在一起的第一天:今天跟他去看展,下雨了,他带了伞。第二页是去年秋天我写的一句话:他说想去西藏,我说好。后面还有很多页,有的写了半页,有的只写了两三行,零零碎碎地记着我们之间那些琐碎的、没来得及跟他说的事。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顿住了,那一页我只写了一行字,日期是今天:他说他等我,我说好。
他合上本子,看着我,眼睛有点红。我说你刚才不是说要我把想法跟你说吗,这个本子里写的都是我没说出口的。从今天开始我当面跟你说,但我写字慢,你得多等一会儿。他把本子抱在胸前,说没事,等多久都行,反正两年都等了。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下来一缕薄薄的太阳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反着亮晶晶的光。我们站在巷口,身边是来来往往的人,有人骑着自行车摁着铃铛从旁边穿过去,有小孩举着风车从我们面前跑过,风车的叶片呼啦啦地转着。
我伸手把他卫衣帽子上一根冒出来的线头拽掉了,说你这衣服都起球了,回头给你买件新的。他说就穿这件,你买的。我说那回头再给你买一件一样的换着穿。他说行,买两件,一件穿一件供着。
我们笑起来的时候,远处公交车站的顶棚上滴下来最后一串雨水,啪嗒啪嗒砸在地面上,像谁在敲一面小小的鼓。
回北京的前一天晚上我跟我妈在厨房里包饺子。她擀皮我包,案板上撒着薄薄的面粉,暖黄的灯光照在瓷砖墙上。我妈一边擀皮一边问我,说那个谁是不是来成都找你了。我说嗯。她说和好了?我说嗯。她把擀好的皮子摞起来,说那就好,两个人过日子没有不拌嘴的,重要的是拌完嘴还能坐一张桌子上吃饭。
我捏着饺子皮的手停了一下,说妈,你跟爸当年吵得最厉害那次是因为什么。她想了想说,你两岁的时候吧,他想调去深圳,我不让,他偷偷报了名。我说那后来怎么好的。她说后来他报了名又自己取消了,也没跟我说,过了好几个月我才知道的。我问她为什么取消。我妈把擀面杖搁下,说因为他上火车之前看见你抱着他的腿不让走,他就没走。
我低头包饺子,手里的馅填得太多,捏的时候挤出来一点,沾在手指上。我妈拿纸巾帮我擦了擦,说两个人在一起就是这样的,有退有进,有时候你让一步有时候他让一步,让着让着就走一辈子了。你别老想着会不会变,你得想着变了之后怎么办,是修修补补还是直接扔掉,那才是要紧的。
我点了点头,把一个饺子放在案板上,跟其他的排成一排,白白胖胖的,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小月亮。
飞机落地北京那天是个大晴天,天蓝得不像话。我拖着行李箱从到达口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他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手里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旁边画了个笑脸,嘴照例是歪的。
我走过去把牌子接过来翻了翻,说你哪来的纸板。他说公司寄快递剩的纸箱拆的,废物利用。我说你丢不丢人。他说不丢人,接女朋友怎么都行。
他把行李箱接过去,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掌心干燥而温热。我们穿过人群往停车场走,阳光从玻璃穹顶照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块明亮的格子。他的步子迈得不快不慢,刚好跟我的步子合在一起,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车还是那辆白色的越野车,但后备箱里我的绿色登山包已经不在那儿了,被换成了一个崭新的粉蓝色的小号行李箱,软壳的,上面挂着一只毛绒小熊的挂件。我看了他一眼,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说,那天把你包扔路边是我混账,赔你一个新的。
我说那个包跟我去了七个国家。他说我知道,所以买了个新的给你,旧的修好了,在我后备箱下面的储物格里,以后两个轮着用。我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盖往下翻了翻,果然摸到了那个熟悉的绿色登山包,肩带被重新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己的手艺。
我关上后备箱盖,回到副驾驶坐下。他发动车,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轻。车驶出停车场的时候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我膝盖上,暖融融的。我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专注地看着前面的路,侧脸的线条被光照得柔和平静。
我说前面路口右转。他说去哪。我说去买两件一样的卫衣,你说要供着的那件。他笑了一声,方向盘往右打,车子平稳地拐进了一条种着槐树的街道,树影从车身上一掠而过。
那些细碎的日子、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在高原上被风干的眼泪和委屈,都像被午后阳光晒化了的冰,变成了一汪温温的水,沿着生活的纹路慢慢渗透下去,落进土里,长出一些细小但结实的根。
我现在还是会怕,但不再一个人怕了。那个本子他拿回去之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那天晚上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六个字:原来你是这样的。我回他:哪样的。他回:我想抱着睡一辈子的人那样的。
我没回他,但第二天早上出门上班的时候,玄关的鞋柜上多了一小盆仙人掌,花盆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不用浇水,好养。我换鞋的时候把它拿起来看了看,放在鞋柜靠墙的那一头,阳光刚好能从窗户斜斜地照过来落在它身上。
周末我们去了一趟北海公园,划船的时候他把船停在湖心,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本子翻开到最后一页,在我写的那行字底下添了一行:我们还有很多个明天,慢慢写,不急。
湖面上吹过来一阵风,带着初夏那种温润的潮气,船在水上轻轻晃了晃。我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转来转去,看他低头写字的样子,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一小撮。他没有抬头,说再看我就要写错字了。我说你写错了我也不管。
他写完把本子合上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指尖,微微有点汗湿,温热的。我把本子放进包里,拉好拉链,然后伸手把他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碎碎的光,像湖面上那些被风吹皱了的阳光。
船桨划开水面,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向着远处慢慢扩散、消散。我们在这座城市的中心,在千百年的白塔和柳树之间,在一条可以随意漂荡的小船上,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路还长着,慢慢走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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