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灞陵桥上——许昌行

旅游攻略 4 0

车停在西边土路上时,日头已经偏斜了。秋日的光,到底是软了,没有了夏日的灼烈,倒像一块温润的老玉,斜斜地照过来,给眼前摇曳的芦花、静默的土岗乃至脚下每一颗砂砾,都敷上了一层淡淡的、慈悲的金粉。我先看见的,并非是桥,而是那一片被秋风擦洗得异常高爽的碧蓝的天,和天上几缕舒卷的、意态闲淡的云。风从河的那边吹来,带着河水特有的、微甜的腥气,与岸边枯草干燥的芬芳混合在一起,凉丝丝的,直透进心里来,将都市里带来的那点烦嚣,涤荡得干干净净。脚下是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土径,蜿蜒着,引着我,一步步走向那横卧在石梁河上的、沉默的长虹。

这便是灞陵桥了。

人还未走近,心却先不由自主地沉静了下来。我知道,眼前的这座大桥,早已不是我曾在故纸堆里寻觅到的那座三眼拱券、朴实无华的“八里桥”了。一九六九年那场滔天的水患,像一只任性的巨手,将它从大地的画卷上彻底抹了去,连同那明代工匠精心雕琢的石狮、清代艺人打磨的光滑栏板,以及那块传说中出自画圣吴道子手笔、引得无数文人揣摩的“挑袍图”,都一并付与了滚滚的、无情的洪流,沉入河底,化为一个缥缈的传说。此刻伫立在我面前的,是一九九三年重生的新桥,一座为着“追慕青史”而建的、刻意求其“仿汉、古朴、宏伟、壮观”的汉式观赏桥。它长一百二十一米,如一道巨大的彩虹,又像一位张开双臂的青铜巨人,静静地卧在如今已显得有些清浅的河水上。桥身是那种厚重的青灰色,那是岁月想要极力模仿的颜色,在渐渐西沉的夕阳下,吸饱了光线,显出一种沉郁的、试图与亘古时光对话的气象。我站在桥头,忽然觉得有些恍惚——我不知道自己凭吊的究竟是那座沉没的旧桥,还是心里那个从未真实存在过的三国。

我缓步登上东边的阅台,脚步落在宽阔的石阶上,发出空空的回响。台上,关公的巨像赫然入目,带着一种几乎要压迫过来的气势。人马通高九米,全由青石堆雕而成。那马是奋蹄昂首的姿势,肌腱偾张,脖颈上的鬃毛根根竖起,像是刚被风迎面吹过;关羽则勒马回身,长髯飘洒,一双丹凤眼目光如炬,直直穿透千年的烟云与迷雾,望向身后那座曾经羁縻过他,也厚待过他的许昌城。底座是五座连环的城门,象征着那传奇的“过五关斩六将”,是勇武,是忠义,也是一条无法回头的、充满决绝的归途。我仰头看着,四周静极了,耳边却响起了急促如雨的马蹄声,还有那在历史长廊里猎猎作响的袍袖之风。曹操的赠袍,究竟是出于英雄相惜的真情,还是笼络人心的权术?关羽的以刀挑袍,是于恭敬中表明心迹的决绝,还是一丝不忍与无奈的流露?这其中的机锋、试探与复杂的人情,早已被时光简化成一个符号,消散在这旷野的风里,只留下这一尊冰冷的石像,一个被后人反复雕琢、凝固了的、供人凭吊的永恒的瞬间。

走下阅台,来到桥身。桥两侧青石栏板一字排开,如展开的竹简,上面浮雕着一百四十八幅图画。我的手指忍不住轻轻抚过那些粗犷而古拙的线条,触到的是石头的微凉与沧桑。石面被无数双手磨得有些光滑了,但指尖划过刻痕深处时,仍能感到一丝粗糙的阻力——那是时间留下的齿痕。这里有神农氏遍尝百草的艰辛,有女娲氏炼石补天的悲壮,有汉代轺车在驿道上疾驰的烟尘,更有那些无名的先民们,俯身于大地,渔猎、耕桑的场景。这些故事,远比三国的风云更为古老。它们沉默地排列在这里,超越了王朝的更迭与个人的传奇——关羽的万古英风,固然可歌可泣,但也不过是这漫长历史长河里,一朵格外引人注目的浪花罢了。浪花终会平息,而河水,依旧沉默东流。

走过宽阔得可以容纳太多遐想的桥面,便到了西阅台。台上,子母双阙南北对峙,形制是仿照嵩山那古老的少室阙而建,线条简练,高峻而古拙,摒弃了后世的繁缛雕饰。站在这巨大的石阙下,人顿时显得渺小起来。恍惚间,时空有些错乱,竟有了一种置身于汉家宫阙前的渺远之感,下一刻就会有身着宽袍大袖的官吏,从阙门后缓步走出。阙角悬挂的铜铃,被一阵秋风不失时机地拂过,发出零星而清越的声响,叮——当——,在空阔的天地间回荡,久久不息,更衬得这天地间的空阔与寂静了。

台边立着两通我必须寻到的石碑。一通是“关王辞曹之图”,上面镌刻着那篇文辞恳切又暗含机锋的《辞曹书》,下面是线刻的“挑袍图”,图右边明确刻着“唐吴道子画,明秣陵弟子李宗周立”的字样。虽明知是后世的摹刻,真迹早已不知所踪,但那笔意间透出的那股子遒劲风骨与洒脱气韵,犹可让人想见画圣当年“吴带当风”的神采。另一通,便是明末总兵左良玉手书的“汉关帝挑袍处”了。石碑沐着斜阳,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漫漶,需得用手轻轻抚摸,才能依稀辨出笔画的走向。那石头本身,却自有一种苍凉厚重的“石意”,默默透出历史的重量。遥想当年的左良玉,手握重兵,置身于另一个风雨飘摇、大厦将倾的乱世,他驻马此桥,挥毫立碑,心中所感,是追慕关公的忠勇,还是感慨时局的艰难,抑或二者皆有?那心境,恐怕比我这太平年代的凭吊者,要复杂、深切得多了。我忽然想起史书上关于左良玉的记载——那位被史家评为“跋扈”的明末悍将,也曾有过力挽狂澜的念想。他写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装的或许不只是关羽,更是他自己。

凭栏远眺。清乾隆年间许州知州甄汝舟的诗句,无端地、异常清晰地浮上心头:

“野水洄堤浸柳条,道旁残碣记前朝。长髯勒马横刀处,万古英风八里桥。”

而如今的石梁河,水势已小了许多,河床裸露处生出片片蓑草,再也难见诗中所描绘的“清波粼粼”的景象了。它蜿蜒着,一条疲惫的土黄色的带子,静静地流向迷茫的远方。两岸的杨柳也稀疏了,失了昔日的浓密,但在淡淡的暮色里,仍摇曳着几分萧疏的风致。暮霭如纱,渐渐从四野合拢升起,对岸几个徘徊的游人身影变得模糊,成了移动的墨点,正应了那句“暮霭远树人济济”的画面。近人陈国生《登灞陵》诗中的最后一句“幽幽情思生几缕”,此刻读来,正撞在心上。

我终究是一个晚来的、隔了重重时光的凭吊者。旧的桥,它的骨与肉,已沉在水底泥沙之下,与河床结成一体,成了大地真正的一部分;新的桥,巍峨壮丽,是一座精心建造的纪念碑。但它承载的,不再是南来北往的辚辚车马,也不再是滚滚红尘,而只是如我一般的后来人,心头生出的那一点“幽幽情思”。历史与现实,记忆与想象,在这灞陵桥头,交织得如此分明——一新一旧,隔着生死;又如此朦胧,叫人分不清哪一处是古迹,哪一种是真情。

月色已淡淡地浸了上来,像一层清霜。新桥巨大的轮廓在青黛渐浓的天幕下,剪影愈发显得雄伟而寂静。那尊勒马挺风的青石巨像,也渐渐褪去了夕阳赋予的暖色,融入了沉沉的、泛着蓝光的夜色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黑影。四野无声,只有风声依旧过耳,清冷地,徘徊不去。

我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作者:朱丹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