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越风情·
乐清雁荡山净名谷(上篇)
】
文&图叶望庆
净名寺
一谷清幽藏古寺,千年起落付山风
雁荡开山,始于梵刹。纵观一山文脉,佛教古刹是最早开辟山野、积淀人文的载体,一脉禅缘,肇始于此。上周,我们随温州学研究联合会一行踏入净名谷踏勘溯源,探寻山林人文,便从这座涅槃重生的千年古刹——净名寺开始。静观烟火禅心交替,细览山河兴废流转,读懂这座幽谷古寺,便可窥见半部雁山人文兴衰史。
净名寺肇建于宋太平兴国二年(977年),初名净名庵,是早期为数不多的修行道场,跻身雁荡十八古刹。北宋嘉祐七年,两浙转运使李复圭见此地山水秀异,上奏朝廷设立净名院;次年获御赐匾额,正式成为官家敕建禅林。彼时殿宇初具规模,梵音回荡幽谷,与灵峰、灵岩古寺互为犄角,成为北宋山间重要的禅修重地。
寺名取自梵典,“净名”为维摩诘的汉译,出自《维摩诘经》,寓意身处尘世而不被尘俗沾染,不受俗世牵累。旧时寺内设有维摩室,供奉维摩诘居士。这位在家菩萨,开创了不离红尘潜心修行的法门,留下不二法门的千古禅理。以居士名号为寺院定名,在海内佛寺之中并不多见。
在雁荡十八古刹里,净名寺命运最为跌宕,深深烙印着时代变迁。千年之间屡毁屡建,寺院兴废始终与世事国运紧紧相连。元末殿宇倾颓,香火凋零;明天启年间,僧人澄公募化资金重修殿宇;清雍正、乾隆年间两度修葺,香火再度复苏;光绪初年,僧授瑾募资重建,常住僧众云集,寺运一度中兴。此后住持僧受谦以山禁甚严,阻人入坑采樵,与地人不合,引发地界纷争,僧尼四散流离,寺院屡次易主,先后改为讲学公所、林牧公司,清净佛地一度沦为世俗场所。
民国烽烟四起,古寺化作育人学堂。1938年,杭州宗文中学内迁于此,多所战时学校相继落户,青灯伴书声,幽谷成了乱世学子的庇护之所。新中国成立后,寺院迎来一段特殊岁月。1964年,温州市总工会将其改造成雁荡山工人疗养院,佛堂改为病房,檀香换作药香。此后这里还曾改作制药厂等他用,直至21世纪初疗养院迁出,这片山谷福地才重新回归佛门。
转机始于本世纪初,浙江省佛教协会副会长显宝法师立下宏愿,启动净名寺原址重建。2018年1月,奠基仪式在蓼花嶂下举行;同年4月,旧疗养院建筑拆除。2022年6月,大雄宝殿顺利上梁。如今工程将近尾声,千年古刹重焕荣光。
重建的寺院山门形制简朴,气度端严。漫步院中,新铺石板洁净,木梁之间飘散着原木清香。整座殿宇严格承袭宋代浙东寺院规制,采用全木构斗拱古法营造,梁柱皆为整根原木,全程榫卯咬合,不施一钉一铁,层层叠叠的斗拱尽显宋式木构雄浑古朴的风骨。
伫立殿前,北宋名相吕夷简题写的楹联历历在目:“名山超五岳以外,净土在二灵之间。”这也是山间留存至今最早的一副对联,字句之间,犹可想见当年禅林鼎盛的光景。吕夷简还留有《过灵岩寺》一诗,首句“净名庵下灵岩路”点明了古寺方位,诗中还有“最爱老僧年八十,一生长住翠微中”之句,依诗中所言推测,或许在北宋之前便已有僧人在此修行。
净名寺依山面谷,天生一派清寂禅境。立身殿内,雕花木格窗化作天然画框,将山野风光尽数收纳:流纹奇峰连绵,铁城嶂绝壁凌空,怪石嶙峋,峰峦隐现于云雾之间,满目苍翠。殿内佛像安然静坐,殿外奇峰巍峨矗立,禅院与山石融为一体。古人择谷建寺,借群山为院墙,以奇峰作屏风,既是静心打坐的禅修道场,也是饱览奇石峰峦的绝佳观景台。
这里历来都是文人雅士驻足留踪之地。1937年暮春,张大千、方介堪、于非闇、黄君璧、谢稚柳等一众名家,赴南京参加第二届全国美术展览评审后结伴畅游此地,在铁城嶂下留下传世合影。席间乐清县长张玉麟索画,众人合作《雁荡山色图》,因均未携带印章,方介堪即席以剪刀刻“东西南北人”一印钤之,成为美术史佳话。他们当年的落脚处,距离如今的大雄宝殿近在咫尺,眼前所见,依旧是同一片奇峰岩壁。
拾级走入大殿,空间豁然开阔,静谧扑面而来。白玉释迦牟尼佛端坐莲台,迦叶、阿难二尊者侍立两侧,衣纹舒展流畅。最令人动容的,是整面墙壁的巨型壁画。画师全部选用石青、石绿、朱砂、赭石等天然矿物研磨成粉,反复层层设色,历时三载方才完工。诸天护法排布有序,线条工整沉静,完整复刻了唐宋寺院壁画之庄严气象。矿石颜料在幽暗大殿里熠熠生辉,色泽可以历经岁月而永不消褪。
如今寺院已逐步对外开放,为比丘尼众道场,温州佛教书画院女众部便设在此处,两年学制,专门培育佛教艺术人才,一座尼众禅院正在幽谷之中慢慢成型。
行走院落之中,回望千年过往。一寺浓缩宋、元、明、清直至当代的世事浮沉,千年兴衰,尽数托付山风幽谷。而今梵音再起,古刹重光。一座寺的命运,竟也像这山谷间的溪水,看似断流,终究不绝。也许这就是“净名”二字的深意——历经尘染,终归清净。
散花龛
一壁红题藏宋史,千年崖刻证雁山
雁山传世,终赖人文。如果说我们在净名寺内,于袅袅檀香中读完了半部雁山兴衰史;那么绕过巍峨的大雄宝殿,去探访寺后那面沉默了千年的崖壁——散花龛。方知雁荡的人文,不仅藏在殿宇经卷之中,更镌刻在悬崖峭壁之上。其文史分量,足以补全雁山宋史文脉。
净名寺后,有谷名挂锡,以古时行脚僧挂锡驻足得名。谷依蓼花嶂,崖壁凹陷处即为“散花龛”。其名取自《维摩诘经》“天女散花”之典,与净名寺名同出一源,足见前人择地建寺、以经义名山之匠心。
崖壁间"散花龛"篆额,为清光绪温州知府张盛藻所题。据蒋叔南《雁荡山志·金石篇》载:张盛藻,湖北枝江人,道光丁酉拔贡,由御史出守温州,雅好山水,著有《三雁纪游》。光绪七年夏四月,时犹在任,携子克萃由天台游雁荡,驻锡净名寺信宿,见崖壁环抱如龛,遂取佛典意趣篆此题额。克萃后隐灵岩近三十载,与僧道融重刊《雁山便览》。父子两代,一篆龛额,一刊山志,传为文苑佳话。
篆额虽雅,却只是这面石壁的“后记”。若拂去晚清的墨痕向左寻去,才是散花龛真正的魂魄所在——那是一排排深陷岩石、已逾千年的北宋题刻。张盛藻或许未曾想到,在他题字之前,早已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北宋先贤的名字,沉睡了近八百年之久。
最醒目处,当属“沈括过此”四字楷书。世人读《梦溪笔谈·雁荡山》,皆知沈括是最早以科学视角剖析雁荡地貌成因的千古第一人,断言雁荡奇峰“流水侵蚀、风雨冲刷”而成,领先世界地质地貌认知数百年。他的“温州雁荡山,天下奇秀”一句更是精准概括雁荡山“雄奇而不失蕴藉,险峻而兼带秀丽”的审美特征,兼具黄山的雄奇与峨眉的秀丽。
学界此前虽有灵峰、灵岩题刻佐证,散花龛现世,又为沈括实地踏勘补上金石铁证。北宋熙宁七年,沈括察访两浙水利。今人勾稽多处题刻,还原其行迹:自东外谷启程,翻谢公岭入山,先访灵峰雪洞;继循朝阳嶂深入,翻三折瀑抵净名谷,于蓼花嶂下勒石以志;游罢,循古驿道上经莲花洞,下行至灵岩龙鼻洞。一纸典籍、多方石刻、一山地貌,三者互证,闭环成型,是为镌于崖壁的宋代科考实录。
崖壁之上的题刻密密麻麻,沈括题刻旁,是南宋名医张杲题名,这位写过《医说》的杏林高手,想必也是位山水知音,在沈括走过百余年后,他循着前贤的足迹,在同一面石壁上留下了名字。崖壁上还有北宋名臣晁端彦的题字。晁端彦是苏轼的同年进士,也是苏门文人的挚友。他与沈括虽非同一年到访,却先后以两浙提点刑狱的身份,在这片崖壁上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交接”。此外,还有元祐三年的张逢、王敏,以及明代万历年间温州知府周延儁的题名。特别提醒,这位周延儁常被误读为明末首辅周延儒,实则是两位截然不同的历史人物。
古寺重生是序,崖壁重光是文。此壁曾覆水泥半世纪,若非显宝法师募化重建、拆除疗养院墙体,北宋字迹恐永埋尘灰。文脉重光,绝非偶然。千年崖壁文脉并未湮没,当代本土文史工作者持续考据发掘,推动净名谷禅文化系统梳理与重塑。
原乐清市政协副主席陈亦殊十多年奔走,踏遍名刹,考实大龙湫乃释迦牟尼弟子诺讵罗观瀑坐化之地,是从自然景观中感悟禅的真谛,首提雁荡为诺讵罗的“悟道之地”。基于这一考实,她以温州市政协委员身份提交《关于重塑"千佛圣境" 打造禅修养心圣地 培育雁荡山旅游新增长极的提案》,并倡“海上隐秀、山中君子”品牌,她对接普陀山方丈、中佛协副会长道慈大和尚,提出“普陀‘海上观音’,雁荡‘山上观音’”之构想,深获认同。
世人多知雁荡“寰中绝胜”,却未必深知其为佛教名山。雁荡山既有“千佛”之景观,又有修心之“圣境”。民间有“莲花雁荡,菩提龙湫”之说,唐僧贯休《诺矩罗赞》“雁荡经行云漠漠,龙湫宴坐雨濛濛”之句可证。天台是罗汉“经过弘法”的根本道场,雁荡则是“悟道示现”的山水禅实证,二者并称浙东佛教双璧。亿年流纹岩更天然造化迎客僧、观音峰等巨岩造像,“莲花雁荡、菩提龙湫”的景致,恰好印证《华严经》“一花一世界”的妙理,较之人工造像更显“天造地设”的禅机。
名山不朽,在山水更在人文;古寺重生,在殿宇更在文脉。一壁红题,半部雁山;崖壁不语,却已道尽千年。千重崖刻蒙尘复显,万般世事终归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