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过那么多古塔,大多是远远就能看见,耸立在高地、山头或者村子边上,一眼就能锁定目标,安阳内黄的大兴寺塔,完全不是这个路数。如果只盯着地面上露出的那截塔身,围着它拍几张照片就打算走,那等于错过了整座国保最核心、最震撼的部分。我这次寻访裴村塔,一开始也是这样,停好车走到塔下,绕着砖塔转了一圈,心里还在嘀咕,名气不小,怎么看上去平平无奇,直到包车的司机提醒我,别光看上面,旁边那间不起眼的小平房,才是真正的入口。那句话一下子点醒了我,原来很多人千里迢迢赶来,最后还是空手而归,就是因为漏掉了这个藏得太深的线索。
那间平房真的太普通了,灰扑扑的墙面,简简单单的一扇门,没有醒目的国保标识,没有装饰,混在塔院的附属用房里,不特意留意很容易直接忽略。推门进去,光线立刻暗了一大截,一条向下的台阶往地下延伸,空气里带着一股泥土和砖石混合的潮味,越往下走温度越低,和地面上干热的空气完全是两个世界。拐过一道狭窄的甬道,视线豁然打开,我站在了大兴寺塔的地宫之中。那一刻很难形容心里的冲击,我们总以为古塔的精华全在抬头可见的塔身,谁能想到,北宋工匠精心雕琢的仿木斗拱、层层叠涩的藻井,完整保留在了距离地表八点一米深的地下空间里。
大兴寺塔所在的这片土地,是黄河旧道流过的地方。大兴寺最早在唐武德三年就已经创建,一座寺院在平原上落地生根,香火延续了数百年,到北宋政和二年,当地人重修殿宇,建起了这座佛塔。谁也预料不到,往后漫长的岁月里,黄河一次次改道、泛滥,洪水退去之后,厚厚的泥沙留在大地之上,一年一层,一代一层,慢慢抬高了整个地面。不是塔往下沉了,是大地被黄河淤积抬高,硬生生把古塔的第一层埋在了四点六米深的泥沙之下,连带着塔下的地宫,一道沉进了地表以下。到今天,地面能看见的七级密檐八角砖塔,通高大约十八米,那其实只是这座塔露出来的上半截,一座活生生被黄土埋了半截的宋塔,这样的例子,在全国都不多见。
站在地宫里,眼睛要花一点时间,才能适应地下微弱的照明。最先看清的是四壁,然后向上,八角形的穹顶一点点显露出来。一圈砖雕的斗拱沿着地宫的壁顶整齐排布,每一朵都模仿木构建筑的形制,出跳、卷杀,该有的细节一点不少,再往上,一层层砖料向内叠涩收拢,形成八角攒尖的藻井。最动人的不是砖雕本身有多华丽,而是砖缝、斗拱的表面,长满了一层薄薄的青绿色苔藓。地底常年不散的潮气,滋养着这些微小的生命,不知道已经生长了多少年,水珠顺着砖面缓缓往下渗,凝在苔藓上,幽幽的绿色给冰冷的北宋青砖添了一层柔软的质感。很多古建爱好者千里追寻宋代仿木砖构,大多只能在露天的塔身檐下寻找,露天的构件常年风吹日晒,风化剥蚀严重,而大兴寺塔地宫的这一组斗拱,藏在隔绝风雨的地下,除了潮气,很少受到日晒霜冻的直接破坏,保存的完整度相当可观。
更让人惊叹的是它的营造逻辑,工匠并没有因为地宫埋在地下,外人看不见,就偷工减料、简化形制。地面塔身的规矩清清楚楚:一、三、五、七层的檐下,砌筑仿木的砖雕斗拱,二、四、六层,则雕刻仰莲纹饰,这套宋塔非常典型的设计章法,居然原封不动延伸到了深埋地下的地宫之中。也就是说,当年建造的时候,从看得见的上部塔身,到永远埋入地下、极少有人能够踏足的地宫,用了同一套营造标准。很多人会下意识觉得,地宫是藏舍利、埋宝物的地方,只要把空间封好就行,外观不用讲究。北宋的这批匠人显然不是这么想的,在他们的认知里,塔是一个完整的整体,从上到下,从显露于世间的部分,到归于幽壤的部分,都要恪守统一的范式,礼制不能断,秩序不能乱,美观也不能随便应付。
这件事其实挺值得琢磨。我们今天做工程,看得见的外立面会精工细作,隐蔽工程常常只求达标,很少会为看不见的地方投入同等的精力。可一千年前,没有监理,没有验收拍照存档,地宫建好就要封土掩埋,在很长的时间里,除了当年的建造者,几乎不会有人亲眼看见里面的斗拱藻井。工匠依旧一丝不苟,把砖打磨到位,把斗拱的形制做足,与其说是做给人看,不如说是一种信仰驱动下的职业自觉。或许在他们眼里,佛塔本身就是一件献给佛的造物,人的看得见看不见,不是衡量要不要精工的标准。
走出地宫回到地面,再重新打量这座古塔,观感完全不一样了。远远望去,它没有辽塔那种雄强高耸的气势,也没有江南砖塔繁复玲珑的雕刻,八角的轮廓,逐层微微收分,线条朴素克制,第一眼甚至会觉得它有些平淡。现在我知道,这朴素的外表之下,藏着一个被黄河泥沙封存了千年的秘密。黄河的泥沙是毁灭,也是一种另类的保护,洪水冲毁了地面上的大兴寺所有殿宇,寺院彻底消失,只余下孤零零一座砖塔留在原地,可层层淤积的黄土,又把塔的底层和地宫严严实实地盖了起来,隔绝了空气里的风沙,隔绝了昼夜巨大的温差变化,相当于大自然给这座地宫盖上了一层厚厚的保护罩。
当然淤积带来的不全是好处,泥沙不断抬高地面,地下水的水位也随之变化,潮湿一直渗透到砖体内部,盐分析出,砖材酥碱,苔藓滋生,这些又是文物保护要面对的难题。所以大兴寺塔也是一个很典型的样本,展示了自然环境对古建筑双向的作用,既能掩埋毁灭,也能意外保存,没有绝对的好,也没有绝对的坏。
裴村当地一直流传着不少关于这座塔的说法,黄河泛滥的时候,村民们说古塔镇住了水势,灾荒的时候,古塔是平原上最醒目的地标。一代代人看着这座半截入土的塔,却不知道脚下八米多深的地方,还有一整套北宋砖作遗存。地宫能够开放,有一条通道可以下去参观,在全国的宋塔里,都是相当难得的事。很多有名的古塔不是没有地宫,要么深埋地下无法抵达,要么出于安全保护永久封闭,游客只能想象地宫的模样。大兴寺塔却给了一个难得的机会,让我们可以真正站在宋代工匠营造的空间里面,仰头凝视当年的藻井斗拱。
在地宫里待久一点,你会生出一种奇特的时空错位感。四周安静,只有潮气流动,没有风声,没有车马,那些青砖从北宋政和年间砌在这里,见过寺院鼎盛时的香火,见过黄河一次次泛滥,见过地表一点点抬高,见过地面上的大兴寺化为一片荒址。我们总在谈论宋式美学、宋代营造法式,很多时候只能靠书本、图纸、别处残存的孤例去想象,大兴寺塔地宫的斗拱,不是博物馆里的一块残砖标本,是原位保存、完整成套的实物。它不一定有特别宏大的尺度,却把宋代砖构模仿木构的整套思路,实实在在摆到了眼前。
寻访国保走得多了,我越来越有一种感受,最容易被漏掉的宝藏,往往不是声名显赫的名胜,而是这种样貌普通、暗藏玄机的遗存。如果用打卡的心态,大兴寺塔可能十分钟就能看完,可沉下心,下到地宫,读懂黄河淤积带来的沧桑,读懂匠人不欺暗室的营造态度,这座塔的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还有一个问题,也一直在我脑子里盘旋。以后黄河故道的泥沙还会不会继续堆积?地面会不会继续抬高,把如今露出来的塔身再一点点埋进土里?我们现在开挖出来的地宫通道,长久开放会不会带来新的病害?潮湿、人为呼吸带来的水汽、灰尘,都可能加速砖体风化。开放还是封闭,展示还是保护,永远是古保界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选择题。
站在塔前,风从豫北平原吹过来,掠过曾经波涛汹涌如今已成沃野的黄河故道。大兴寺消失了,只有这座塔还在,一半留在我们看得见的人间,一半沉进大地深处,带着一整个北宋的砖作记忆。它提醒所有寻访古迹的人,不要急于下判断,不要只相信第一眼的观感,很多最珍贵的东西,藏在我们不会下意识去往的地方,可能是一间不起眼的平房后面,可能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暗台阶尽头,需要有人提醒,也需要我们愿意多走几步,往更深的地方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