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火烧掉整座皇家寺院,太原仅存一座明初大殿

旅游攻略 8 0

很多人到太原旅行,清单上面写满了晋祠、双塔寺,一趟行程走完,以为已经把这座城市的古建看了个通透。直到某一个偶然的机会,拐进巷子里,走进崇善寺的院门,才恍然大悟,原来太原老城里面,还藏着一处被绝大多数游客漏掉的明初皇家遗存。比起那些人声鼎沸、打卡队伍排成长龙的网红寺院,崇善寺永远安安静静。没有叫卖的摊位,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海报,甚至很多本地年轻人,都没有认认真真走进过大悲殿的院落。这份冷清,恰恰是它最珍贵的特质。

很少有人能够想象今天这座小巧的寺院,曾经拥有何等庞大的体量。崇善寺的源头,可以追溯到唐代白马寺旧址,真正迎来高光时刻,是明代洪武年间。朱元璋的第三个儿子朱棡受封晋王,坐镇太原,为了母亲孝慈高皇后祈福,在旧寺的基址之上,大兴土木,营建一座规格极高的皇家寺院。整组建筑群按照藩王级别的礼制规划,占地规模极大,殿宇层层延展,廊庑周环,宝塔林立,是整个山西北部数一数二的巨型寺院群落。那时候的崇善寺,完全不是我们如今看见的模样,大悲殿,仅仅是当年整座寺院里一座后殿而已。谁也不曾料到,一场晚清的大火,彻底改写了崇善寺的命运。清光绪七年,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席卷整座寺庙,成片殿堂在烈焰之中化为焦土,无数明代壁画、经卷、陈设付之一炬。熊熊烈火过后,偌大的皇家道场,唯独最后面的大悲殿侥幸完整留存,其余全部损毁。

一场大火,把一座规模恢宏的明代藩王寺院,压缩成了一座只剩单座主殿的院落。这件事,也是每一次我站在大悲殿前,反复去琢磨的一个问题。我们现在看见的崇善寺,只是当年宏大格局里面残存的一个碎片,可就是这一块碎片,原汁原味保存下了明初官式建筑的营造逻辑。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单里面,核定保护对象明确为崇善寺大悲殿,理由非常直白,这是北方地区为数不多保存状态完好的明初重檐歇山顶原构实例。很多明代中后期的庙宇,后世不断落架大修,梁架、斗拱大量更换构件,已经很难还原最初的官式做法。大悲殿不一样,主体木构体系自明初落成之后,没有经历大规模拆改,后世修补仅仅是局部的加固,整体梁架骨架,依旧是六百多年前那一套。

走到大殿跟前,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重檐歇山顶的轮廓。造型不花哨,线条没有多余的装饰,整体气质沉得住。把视线抬向檐下,你立刻就能感受到明初斗拱独有的气场。体量硕大,排布的间距疏朗,不会像清代建筑那样密密麻麻堆在一起。每一组铺作层次清晰,昂嘴粗壮有力,卷杀手法干脆利落,没有过度的曲线雕琢。明代早期还保留着大量从元代继承而来的营造习惯,斗拱承担实实在在的悬挑功能,不纯粹沦为装饰构件。有一个很直观的对比,同样是重檐建筑,到了明晚期、清代,斗拱越做越小,数量越摆越多,结构意义持续衰减。大悲殿的斗拱,依旧有很强的承重属性,是官式体系从宋元向明清过渡阶段一个绝佳的实物样本。

我喜欢沿着大殿的台基慢慢走上一圈,近距离去打量梁枋上面的细节。很多人走马观花扫一眼,觉得墙面朴素,没有什么看点。只要你愿意多停留几分钟,仔细辨认木构件上面留下的痕迹,就能读出很多信息。整座建筑没有进行一次彻底的美容式翻新,不存在把所有木纹全部抹平,重刷一层鲜亮油漆的操作。木料表面带着时间留下的色泽深浅变化,部分地方有细微的裂纹,局部补配的木料,纹理、颜色和原构存在差异。恰恰是这种不完美,让你确信眼前这套木架,就是明初留下来的原件。现在很多地方修复古建,追求视觉上崭新统一,新旧构件全部做成一模一样,看上去光鲜亮丽,却把历史的层次给抹掉了。崇善寺大悲殿的维护思路,走了另外一条路,优先保住原始构件,尽量少替换,能修补就修补。两种不同的保护思路,孰优孰劣,古建圈子里面一直都有不同声音,每一次来到这里,我都会重新思考这件事。

整个院落的氛围,是大悲殿另外一层无可替代的加分项。高高的红墙围合起一方独立的空间,院内栽种不少老树,树冠舒展,枝叶把一部分阳光过滤掉,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没有喧闹的扩音设备循环播放音乐,没有成群的导游举着喇叭不停讲解。游客稀稀拉拉,大家不自觉放轻脚步,压低说话的音量。你可以随便找一处台阶坐着,安安静静打量整座院落。这种松弛感,在太原主城区的古迹里面,算得上相当奢侈。很多人出来寻访古寺,想要的不只是拍几张打卡照片,更希望获得片刻安静。崇善寺刚好可以满足这种需求。不用去挤人流,不用抢机位,你可以慢悠悠绕殿一周,把斗拱、额枋、檐角每一处细节挨个看一遍。

推开殿门走进去,气场瞬间发生改变。大殿空间尺度巨大,光线偏柔和,三尊巨型贴金彩塑稳稳占据殿内最重要的位置。这一组明代造像,就是我们常说的千手千眼观音、普贤、文殊三大士。体量惊人,贴金表层历经数百年光阴,色泽温润厚重,不是那种刺眼发亮的现代金箔。面部的神态处理克制内敛,没有夸张的戏剧化表达,庄严,但不会带给人压迫感。我见过不少后期重塑的三大士塑像,刻意追求表情浓烈,造型浮夸。崇善寺这一组明初彩塑,属于典型的官式审美,整体格局稳重,细节处理细腻有度,分寸感拿捏得极好。

这里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知识点,很多人分不清崇善寺的造像年代。寺院经历过大火,大家会下意识猜想,殿内塑像会不会是火灾之后重做。事实并不是这样,大悲殿主体连同内部三尊贴金彩塑,都躲过了那场灾难。也就是说,我们今天站在殿内看见的,就是明初完成的原作。一场吞噬整座寺院的大火,唯独放过了这一座大殿连同满堂造像,不得不说是一桩很难解释的巧合。历史充满大量这种偶然,如果当年风向稍微偏移一点,今天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亲眼看见这套太原仅存的明代大型泥塑。

每次带同好到访,我都会提醒大家,不要只盯着三尊主佛。大殿四壁,还有一批同样珍贵的遗存。崇善寺保存下来一套极其有名的壁画摹本,还有完整的明代佛教藏经,都是当年大火里面抢救出来的文物。当然普通参观者不一定每一件文物都能看懂,但是只要沉下心感受空间,你就能体会,明初皇家寺院的精神气场是什么样子。高大的梁架在头顶铺开,幽暗的光线,金身塑像,红墙古树,多重元素叠加在一起,造就了这里独有的氛围感。

经常听见有人发出疑问,一座曾经无比宏大的明代皇家巨刹,如今只剩下孤零零一座大悲殿,它还有没有资格代表崇善寺?这是一个非常值得讨论的话题。完整的寺院格局已经永远消失,我们没有办法复原当年几十座殿宇连片排布的盛况。现存大悲殿,仅仅是庞大建筑群的一个局部。可建筑的价值,从来不是单纯看体量大小。就算只剩下一座大殿,它的梁架制度、斗拱样式、塑像体系,全部保留明初官式的营造信息。就好比一本厚书,大部分书页被烧掉,仅剩最后一章,这一章文字,依旧具备不可替代的史料分量。

我走访山西大量明代早期遗存之后,慢慢有一个感受。元代木构存量很多,大家讨论热度很高,反倒是明初洪武、永乐阶段的官式建筑,遗存数量不算充裕。元代地方工匠自由度高,手法随性;清代程式化严重,套路固定。夹在中间的明初官式,承上启下,把元代的营造经验整合进朝廷颁布的官方范式里面,形成一套严谨的规制。大悲殿就是这套范式一个鲜活的实物样本。你在这里观察到的斗拱组合、梁架搭接方式,可以拿来和全国其他明初官式建筑互相比对,去梳理明代建筑制度是如何一步步建立起来的。很多书本上抽象的术语,站在大悲殿檐下,一下子就变得清晰。

比较有意思的一点,崇善寺坐落在太原老城的核心位置,周边全是居民区。走出寺院红墙,立刻就是市井街巷,买菜的居民,接送孩子的路人,烟火气扑面而来。一墙之隔,里面是六百余年的古殿,外面是日复一日的城市日常。两种场景挨得这么近,反而生出一种奇妙的平衡。它没有被圈进一个隔绝尘世的大型景区里面,而是实实在在嵌入城市的肌理之中。城市一天天向外扩张,高楼越建越多,崇善寺依旧守在原地,用一座残存的大悲殿,守住太原城明代皇家寺院最后的实物记忆。

不少攻略上面写崇善寺人少清净,推荐大家过来。可即便如此,它始终没有成为爆款打卡地。我琢磨过其中的缘由。它缺少强烈的视觉爆点,没有色彩艳丽的新式彩绘,没有规模宏大的完整建筑群,好玩的东西藏在细节里面,需要你具备一点古建常识,愿意静下心慢慢品读。如果只是追求短平快的打卡效果,这里很难给到立刻的情绪冲击。恰恰因为门槛高一点,把大量走马观花的游客挡在了外面,才换来了院落长久的安宁。

我们现在去游览一座古迹,总是习惯性用完整度去评判它好不好。一座建筑缺了配殿,格局残破,好像价值就要打折扣。崇善寺大悲殿,恰恰给我们提供另外一种思考角度。残破不等于没有分量。一场大火,把一座藩王寺院切割成碎片,留存下来的碎片,同样记录着完整的历史事件。火灾本身,也是这座寺院历史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从洪武皇家巨刹,到光绪年间焚毁,再到后世保护单座大殿,整条时间链条,全部浓缩在这片小小的院落。

我见过太多古建,为了追求格局完整,后期凭空复建大量仿古建筑,硬生生拼凑出一套看上去完整的寺院。崇善寺没有走这条路。消失的殿宇就让它消失,不去强行搭建假的历史场景。现存什么,就保护什么,把大悲殿以及附属文物真实地交付给到访的每一个人。你可以去想象当年崇善寺盛时的模样,但是现场不会给你一个虚假的复原场景。留白,也是一种保护方式。

很多去太原的古建爱好者,行程结束之后才后悔,漏掉了崇善寺。他们把全部时间分给晋祠,分给城外的古迹,忽略了老城里面这一座孤零零的明初大殿。其实只要留出一个小时,走进这个红墙小院,绕大悲殿走上一圈,看一看檐下硕大的斗拱,进殿仰望三尊明代贴金塑像,你对太原明代建筑的认知,立刻会丰富一大块。

没有喧嚣,没有过度商业化包装,崇善寺就这么安静地待在城市深处。大火夺走了整座皇家寺院,唯独留下大悲殿。它是残缺的遗存,也是一份无可替代的明初官式建筑档案。至于你能从中读出多少东西,取决于你愿不愿意慢下来,放下匆忙赶路的心态,认认真真,和六百多年的木构做一次无声的对话。而每一个到访者心里,都会生出属于自己的疑问,如果没有那场晚清大火,今天的崇善寺,又该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