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批日本人涌入广东,不投资不观光,真实原因让人哭笑不得

旅游资讯 7 0

广州白云国际机场,T2航站楼国际到达出口。下午三点十七分。外面下着阵雨,天阴得像傍晚,航站楼里的冷气开得很足,穿着短袖的人进去不到十分钟,胳膊上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出口处的接机人群挤成几层,有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各种名字和酒店名。几个机场工作人员站在护栏两边,反复用普通话和粤语提醒大家不要越过黄线。地面湿漉漉的,行李车碾过去,轮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事情是从一架大阪飞来的航班开始的。

那趟全日空的航班正点落地,旅客陆陆续续走出来,跟普通团客没什么两样。直到五六分钟后,一些接机的人发现不对劲。出来的旅客里,老年人特别多。不是一般的多。整个出口像被一群头发花白的人占据,有人拖着银色的箱子,有人背着双肩包,有人拎着印了卡通图案的行李牌。他们穿着整齐,颜色偏深,走路不快,但都很精神。

“这是夕阳红团吧。”一个接机的年轻女孩对旁边的人说。

“日本的夕阳红团?跑广东来干什么?”旁边的人回答。

一开始没人太在意。广东的外国游客不少,日本团也常见,多数是去广州的陈家祠、佛山的祖庙,或者深圳的世界之窗。但很快,接机的人发现这波日本老人不像是来看景点的。他们手里拿的东西很怪。

有个戴渔夫帽的老人,手里举着一部老旧的翻盖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拍的是某个街角,灰蒙蒙的,像从什么纪录片里截下来的。他走到出口外面,环顾了一圈,然后朝一个保安走过去,把手机举到对方眼前,用日语夹杂着几个中文字,反复说:“大沥、大沥。”

保安听不懂,摆摆手,指了指远处一个问询台。老人弯腰鞠了一躬,拖着箱子朝问询台走去。他身后,还有三四个老人也掏出手机、纸片、地图,四处找人问路。一个穿深绿色连衣裙的老太太,手里捏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日文,下面写着一个地址:“佛山市南海区大沥镇盐步街道”。

问询台前很快排起了一条短队,全是刚下飞机的人。工作人员一个讲普通话,一个讲粤语,只有一个人会一点日语,被从里面叫出来,站在台前连比带划地应付。会日语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男生,声音不大,被一群老人围着,额头上全是汗。

“他们要去同一个地方。”人群中有人用粤语嘟囔了一句。

“大沥?去大沥做什么?那里全是批发市场和厂房,有什么好看的。”

“可能是以前在那工作过的吧。”

“以前?几时啊?八十年代?那都多久了。”

队伍越来越长。后面出来的一些日本老人看到这阵势,干脆不排了,三三两两聚在柱子旁边,各自拿出手机摆弄。有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包烟,刚抽出来就被旁边一个阿婆用眼神逼了回去。他把烟夹在耳朵上,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纸含进嘴里。

“你看他们,像不像来开同学会的。”一个接机的年轻人笑着说。

“开同学会开到中国来?日本同学在广东聚?”

“说不定是以前在东莞那边开厂的。”

“开厂的那些是投资商,能是这种挤大巴的样子吗?你看他们,有哪个像老板。”

确实不像。这些人大多穿着普通的棉质衣服,鞋子是软底的,走起来轻飘飘的,没有那种长期坐办公室的人挺得笔直的肩背。他们手里的包有些旧,边角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净,像用了很多年的东西。有些人胸前挂着交通卡套,里面塞着些零钱、硬币、药片。

人群中,一个穿灰蓝色衬衫的老人引起了一个出租车司机的注意。他站在出口外面的雨棚下,没有进去,也没有问路,就那么站着,看天。他从兜里拿出手机,翻开一条信息,又合上。他嘴唇紧抿着,眼窝很深,眉头有两条竖纹。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外面的雨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在屏幕上打字。他打字很慢,每一下都用力,像在按实物键盘一样。

“师傅,走不走?”一个拖着行李箱的中年女人走过来问。

“去边啊?”司机回过神来。

“黄岐。”

“黄岐啊?可以。”司机打开后备箱,帮女人放行李。车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雨棚下的日本老人。老人还站在那里,手机已经放回口袋,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眼睛看着远处的停车场。

这种场景,从那天下午开始,连续出现了三天。

白云机场的地勤和出租车司机最先察觉到异常。从大阪、东京、名古屋飞来的航班里,满载的日本老人越来越多。他们出关后不急着去酒店,不找人接机,也不看旅游巴士。他们挤在地铁口、出租车排队区和公交车站,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样东西:要么是手机里的一张旧照片,要么是手写的小纸条,要么是一本翻烂了的小册子。他们要去的地方高度集中——佛山的大沥、盐步、黄岐,广州的芳村、白鹤洞,还有中山的坦洲、三乡。

“这什么情况?”白云机场出租车调度台的一个老员工,在第三天早班时终于忍不住了。他抽了根烟,跟旁边一个安保员说:“我在这干了快二十年,没见过这种阵仗。一车一车的日本老头老太太,往佛山拉。你知道他们去大沥干什么吗?”

“干什么?”安保员问。

“他们去大沥买电风扇。”

“什么?”

“电风扇。就是那种老式的、铁壳的、按一下才转的台式电风扇。我们小时候用的那种,绿色的,很重,一个能砸死人的那种。”

安保员愣了一下,以为他在开玩笑。老员工把烟头碾灭,说:“真的。我昨天拉了两个,到了大沥,他们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旧风扇,铁壳都生锈了,插上电,居然还转。他们找的是一家修电风扇的铺子。那铺子老板说,这两个月,他修的风扇比过去三年还多,全是日本人拿来的。”

“从日本来中国修电风扇?”安保员的声音高了一点。

“你小声点。不光是修,还有买的。大沥有个旧货市场,里面有几家卖二手家电的,老款的那种。现在生意好得不得了,全是日本老头在挑。”

“这风扇有什么特别?”

“特别倒不特别。就是八十年代广东这边做的,当年出口到日本去的。那质量,铁壳子,铜电机,用到现在三四十年还不坏。你说,日本人不远万里跑来买个旧电风扇,图什么?”

安保员摇摇头,说:“可能是情怀吧。老人嘛,念旧。”

“什么情怀。我告诉你为什么。”老员工压低声音,“他们的风扇坏了,要修,找了日本那边,没人修。不是不会修,是不愿意修。日本现在的人工贵,修一个旧风扇的钱,够买三个新的。而且,日本早就不生产这种铁壳风扇了。做这个配件的人,要么退休了,要么死了。他们找不到人修,只能抱着风扇到处跑。不知道谁先发现大沥这边有人能修,就一个传一个,全来了。”

“那还真够执着的。”

“执着?还有更执着的。有个老头,带了两个风扇来。一个自己用,一个他老婆的,都坏了。他说他老婆腿不好,吹不了空调,就认这个风扇的风。修好一个,他还要买一个备用的。结果找不到同款,他坐在人家店门口,急得满头汗。”

“后来呢?”

“后来那老板帮他改了一个零件,装上去能转。老头高兴得差点给老板鞠躬。要给小费,老板不要,他硬塞了一百块,还拍了合影。”

类似的场景,在佛山和广州的多个角落同时上演。

大沥镇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一家开了二十年的电器修理铺,门面只有两米宽,里面堆满了各种旧家电。老板姓陈,五十来岁,头发稀疏,背心永远卷到胸口上面,露出半截白肚皮。他修了几十年电风扇,从吊扇、台扇到落地扇,没他搞不定的。但这几个月,他遇到了从业以来最奇怪的一批顾客。

“他们怎么都找到我这里的?”陈师傅把一台绿色铁壳台扇的底座拆开,从里面挑出一小截断掉的线头,抬头问他的老婆。

他老婆蹲在门口择菜,头也不抬地说:“网上写的吧。我们这又不是什么大店,怎么日本人一找一个准。”

“我昨天接了一个东京来的电话。一个老太婆,说她的风扇不转了,问我能不能寄到日本去。我说我不做跨国生意,她说她自己过来。我怕她一个人找不到,就说去机场接她,她还不让。”

“后来呢?”

“后来她自己坐地铁来的。从白云机场坐地铁到滘口,再转公交,一个人,七十多岁了,提着一个这么大的箱子。”陈师傅用手比划了一下,“里面就装着一个风扇,用毛巾包了好几层。我插电一试,就是电容坏了。我给她换了个新的,二十块钱。她掏出一张五百块的人民币,我不要,她都要哭了。”

“不是,这风扇到底哪里好?值得跑这么远。”他老婆把择好的菜扔进盆里,站起身来。

陈师傅放下螺丝刀,用毛巾擦了擦手,说:“你看这风扇,全铁壳,电机是铜线的。日本那边的人,用习惯了,年纪大了,受不了冷气,就喜欢这个风。关键是,这种手艺活,现在没人干了。日本那边年轻人都不知道风扇还能修。”

“那也不能全广东都跑来修风扇吧。我昨天去菜市场,卖菜的说,黄岐那边有个修风扇的,一天接了十几个日本客。”

“你以为呢。现在大沥旧货市场那几个卖风扇的,价格翻了三倍。原来五十块一台的旧风扇,现在卖两百。还有人专门去收,然后卖给日本人。”

“这算什么?日本老头来中国,把中国旧货市场盘活了?”

“你别说,还真是。我昨天听一个客人说,他住的那个酒店,连续一个礼拜,大堂里全是等修风扇的日本人。酒店前台的小姑娘说,从来没同时见过这么多外国人。餐厅里的炒牛河、白粥、油条,被这些日本老人吃了个遍。”

“他们在酒店住着,就为了等修风扇?”

“也不全是。有些人来了之后,还到处去玩。去了祖庙,去了西樵山,还有去广州喝茶的。但核心目的,还是风扇。我见过一个老头,他本来只是来修风扇。修好之后,他抱着风扇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问我,这里以前是不是有一家叫‘南方家用电器厂’的。我说,早没了,九十年代就倒了。他听完,低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陈师傅说到这,站起来,走到门口,点了一根烟。天已经黑了,街上的店都亮起了灯,隔壁水果店的喇叭在喊“海南香蕉十块钱三斤”。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眼看着街对面,像在等什么人。

果然,没过多久,一辆网约车停在路边,一个瘦小的日本老太太从车上下来。她穿着深蓝色的长袖衬衫,黑裤子,手里抱着一个用旧报纸裹着的东西。她抬头看了一眼招牌,确认了一下,然后朝陈师傅走过来,鞠了一躬,用带着日本口音的普通话说:“请问,是陈师傅吗?我是从大阪来的。我的风扇,它不转了。”

陈师傅把烟掐灭,点点头,说:“进来吧。先让我看看。”

陈师傅把老太太让进铺子,顺手把门口那盏小灯开亮了些。铺子里堆着十几台旧风扇,有吊扇拆下来的机头,有落地扇的底座,还有几台擦得锃亮的旧台扇靠墙摆着。老太太把怀里的东西放在陈师傅搭出来的一张木桌上,慢慢揭开报纸。里面是一台浅绿色的台式电风扇,机身有几处掉漆,底座上的塑料旋钮已经发黄,但整体擦得很干净,连扇叶缝里都没什么灰。

陈师傅伸手按了按扇叶,又拧了拧旋钮,插上电试了一下。电机嗡嗡响,但扇叶不转。他拿螺丝刀拆开后盖,用手电照了照,说:“启动电容坏了。还有这轴承,缺油,卡得厉害。问题不大。”他说的是普通话,说得很慢,他知道对方听不太懂,但“电容”“轴承”这些词他没法用日语说。

老太太站在旁边,弯着腰,眼睛跟着陈师傅的手走。她听懂了“问题不大”,脸上的表情松了一点,从口袋里摸出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在额头上按了按。外面很热,铺子里的旧空调开着,冷气不足,她后背湿了一片。

“你住哪里?这个修好要一会儿。你先去外面坐着,隔壁有个糖水铺。”陈师傅朝门口指了指。

老太太摇摇头,说:“我在这里等。”

陈师傅没再劝,搬了张塑料凳让她坐。她坐下后,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本小相册,翻开,里面夹着几张旧照片。她指着一张给陈师傅看。照片上是一间很小的日式房间,榻榻米上摆着这台绿色风扇,旁边坐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小女孩。

“这是我女儿。”老太太用普通话说,说得很慢,“这个风扇,是我结婚的时候,我妈妈送给我的。用了很久很久。”

陈师傅看了一眼照片,点点头,没说话。他把电容拆下来,在零件盒里翻找同型号的。找到一个,又觉得不合适,继续翻。老太太静静坐着,把相册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那些照片多半拍的是家庭生活,电扇出现在很多场景里。夏天的饭桌旁、女儿写作业的矮桌前、丈夫午睡时的枕边。同一个风扇,陪着这家人过了几十年。

“你女儿多大了?”陈师傅问了一句。

“四十三。”老太太答。

“没跟你一起来?”

老太太沉默了一下,笑了笑,说:“她很忙。在大阪上班。她说这个风扇太旧了,不要修了,给我买新的。我说不要新的。她不知道,这个风扇的声音,我听了四十年,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听它转,就像有人在旁边。新的不是这个声音。”

陈师傅停下手中的活儿,抬头看了她一眼。他没说话,继续把新电容焊上去。焊好后,他又给轴承上了油,装回去,插上电。扇叶慢慢转起来,越转越快,风很稳,声音是那种老式铁壳风扇特有的低嗡声,不算安静,但很匀。老太太从凳子上站起来,凑到风扇前面,伸出一只手去挡风。风吹动她的衬衫袖子,她的眼睛弯起来,嘴张开,像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修好了。电容换了,油也上了。再用几年没问题。”陈师傅把风扇关掉,拔下插头,“你这个插头是日本那种,两脚的,这里用要转换器。你有没有?”

老太太从包里翻出一个白色的转换插头,点点头。陈师傅接过去试了试,刚好。她把风扇重新用报纸包好,双手抱在胸前,朝陈师傅鞠了一躬,又说了好几句谢谢。陈师傅摆摆手,说:“不用谢。二十块。”

老太太先是一愣,然后从钱包里拿出几张整钱,要找零。陈师傅说:“就二十,多了不要。”她执意要给,陈师傅有点急了,指着墙上一张手写的价目表说:“电容十块,上油十块,一共二十。你来我这里,不是来花钱的。”

老太太看着他,没再坚持。她把钱收好,又鞠了一躬。离开前,她站在门口,回头说:“陈师傅,你跟我女儿说的话不一样。她说,这种东西,不值得修。”

陈师傅笑了一下,说:“你女儿说得也没错。现在的人,都这么想。但我们这辈人,什么东西坏了,先想的是修,不是扔。”

老太太听完,用力点了一下头,抱着风扇走进夜色里。陈师傅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到路边等车,手里那包报纸裹着的东西被她抱得很紧,像抱着个孩子。他点了一根烟,慢慢抽完,转身回到铺子里。

那天晚上,陈师傅接了一个电话。是南海区大沥镇政府的一个工作人员打来的,说最近镇上来了不少日本游客,有些是来修电器的,有些到处找旧厂址、老街巷。镇政府注意到这个情况,想找他了解点情况,问他明天有没有空,去村委会坐一下。陈师傅答应了。

第二天上午,陈师傅到了村委会。会议室里坐着五六个人,有镇政府的、有旅游部门的,还有一个专门做外事协调的翻译。他们问的问题很具体:那些日本老人都是怎么找到他的铺子的,修的东西有哪些类型,来的人多不多,有没有人提到过什么特殊的需求。

陈师傅实话实说。他说最开始是几个日本老人在旧货市场问路,有人把他们带到他这里。后来人越来越多,有从网上找来的,有熟人介绍的。他修得最多的是电风扇,其次是电饭煲、电热水壶、收音机,还有一些老式的缝纫机。他说:“他们拿来的东西,年纪跟他们都差不多大。有的比我还老。我也不是全都修得了,有些零件早没了,只能改。”

“他们有没有说是怎么知道大沥这边的?”工作人员问。

“有人说是日本一个论坛上写的。有人说是朋友介绍。还有人是以前在大沥的工厂里干过,知道这里的老街老店多。”陈师傅说。

“以前在大沥的工厂?什么工厂?”

“好像是做风扇的。以前大沥有好几家电器厂,八九十年代给日本做代工的。那些日本人,有些就是那时候派过来的技术员、检验员,在这里一住就是大半年。他们跟本地人一起吃饭、上班,还有人学会了粤语。”

“所以他们回来,是想看看以前工作过的地方?”

“不光是看。有人还想找当年认识的人。我遇到过一个老头,拿着一张旧名片,上面印着‘南海县大沥电器三厂’,他想找当年一个叫‘阿强’的师傅。我说阿强这个名字,这里没有一百个也有八十个。他就笑,说他知道,但还是要找。”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那个翻译翻着手里的一叠材料,说:“我们了解到,最近一个月,从日本到佛山的老年游客数量增加了不少。大部分人都是通过自由行方式来的,几乎没有团队游。他们在酒店入住时填写的事由,很多写的是‘访友’或者‘购物’。这跟以前来广东的日本游客很不一样。”

“那这算不算旅游市场的新需求?”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问。

“算,但怎么接,是个问题。人家不是来看风景的,是来找回忆的,来修旧东西的。我们以前没遇到过这种。”

“那我们要做什么?”另一个人问。

“上面让我们先摸清楚情况。他们到底来了多少人,主要去哪些地方,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特别是那些上了年纪的,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一个人乱跑,容易出事。”

陈师傅听到这里,插了一句话:“确实容易出事。昨天有个日本老太太,从广州坐地铁来大沥,下了车不会转公交,在路边站了一个钟头。后来是一个收废品的阿叔骑三轮车把她送过来的。她非要给钱,阿叔不要,两个人你推我让,搞得像吵架一样。”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下。陈师傅继续说:“我说这些老人,也真不容易。他们来一趟不便宜,机票、酒店,加起来不少钱。就为了修个风扇,或者看一条老巷子。你们说值不值?对他们来说,可能值。我们觉得不值,因为我们的东西坏了就扔,他们的东西坏了要修。不是穷,是舍不得。”

会议结束前,镇政府的人留了陈师傅的联系方式,说后面可能会请他帮忙,给一些日本游客指路。陈师傅没推辞,他知道这镇上现在每天都有日本老人在转悠,有时候一天来他店里问路的不下十几个。他一个人也应付不过来。

从村委会出来,太阳正毒。陈师傅骑上他的电动车,准备回铺子。经过大沥旧货市场时,他看见市场门口停着两辆大巴,里面下来一群日本人,年纪都不小,戴着统一的白色遮阳帽。他们被一个举着小旗的中国人带着,正往市场里走。陈师傅愣了一下,停下来多看了几眼。那个举旗子的人他见过,是在大沥做日用品批发生意的,会说一点日语。他举着一面小红旗,上面印着“大沥旧物文化之旅”。

“这都成团了。”陈师傅嘟囔了一句,骑车走了。

回到铺子,门口已经坐了两个日本人。一个是昨天修风扇的老太太,另一个是没见过的老头,头发全白,戴着一顶米色帆布帽,手里提着一台用塑料袋装着的旧电饭煲。陈师傅停好车,走过去开门。

老太太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说:“陈师傅,我朋友,从名古屋来。他的电饭煲,不能煮饭了。”

陈师傅叹了口气,打开门,让他们进去。那台电饭煲是松下牌子的老款,橙色的,盖子上还有贴纸。陈师傅拆开一看,是内胆底部的涂层磨没了,传感器接触不良。他折腾了二十多分钟,换了个小零件,好了。老头高兴得从包里摸出一瓶小瓶的日本酒,非要塞给陈师傅。陈师傅推脱不掉,只好收下。

“你们是不是有个群?互相约着来的?”陈师傅问。

老太太和老头对视一眼,笑了。老太太说:“是的。日本有个‘旧电器修理会’,我们在网上约。大家说,中国广东有一个神奇的地方,什么都能修。所以,我们一起来了。”

陈师傅听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那瓶日本酒放在桌上,转身去拿水壶烧水。电风扇在角落里转着,发出那种均匀的低嗡声。阳光从铺子门口照进来,照着桌上的螺丝刀、旧电容、还有那瓶酒。外面的街上,卖水果的喇叭还在响。一切都很平常,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那天下午,陈师傅的铺子里来了一个不一样的人。

是个日本男人,年纪看起来比之前那些都要大,背驼得厉害,走路时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拎着一个深灰色的旧布包。他在门口站住,先往里面张望了一下,然后摘下帽子,朝陈师傅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陈师傅正蹲在地上拆一台落地扇,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修东西?”

那人从布包里取出一个用蓝布包着的东西,方方正正,放在桌上。陈师傅站起来,掀开蓝布,里面是一个木质的小盒子,上面刻着两行日文。他愣了一下,说:“这个我修不了吧。看着不像电器。”

那人摇摇头,用中文说:“不是这个。我是来找人的。”

陈师傅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那人从布包侧袋里掏出一张旧照片,递过来。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上面是一座工厂大门,门楣上写着几个字,辨认不出。门口站着一排工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前排蹲着几个年轻人,笑得露出牙齿。

“这是大沥电器三厂。”那人说,声音有些沙哑,“1986年拍的。”

陈师傅接过照片,眯着眼看了半天,说:“这个厂子早不在了。现在原址上盖了商品房。你找这里?”

“找一个人。”那人又从布包里取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用圆珠笔画着一张人脸,线条简单,但看得出是个年轻男人,方脸,浓眉,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疤。画像下面写着一行中文字:“阿强,大沥电器三厂维修工。”

陈师傅皱了皱眉,说:“你画的?”

“我孙女帮我画的。”那人笑了一下,“我画不好。我记得他这里有道疤。”他用手指在自己左边眉毛上比了比,“是修机器的时候,被扳手打的。他带我去医院,我陪他缝了三针。”

陈师傅看着他,问:“你以前在这厂里工作?”

“我1985年到1987年,在大沥电器三厂做技术指导。工厂给日本做电风扇代工。我是日方派来的品质检验员。”那人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回忆,“阿强是厂里的维修工,比我小几岁,手很巧。我们经常一起修机器,研究怎么改模具。他教我粤语,我教他日语。”

“1987年到现在,三十多年了。你突然回来找他?”

那人没马上回答。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街。太阳已经偏西,照得对面墙上一片金黄色。他站了一会儿,说:“上个月,我查出肝有问题。不算太坏,但要做手术。我儿子不让我来。我说,有些事再不来,可能就没机会了。”

陈师傅没接话。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过去。那人接住,两个人都没点,就夹在手里。铺子里那台旧风扇嗡嗡地转着,吹得桌上的旧报纸轻轻翻动。

“他在哪里,你知道吗?”陈师傅问。

“有人说,他后来去了深圳。在龙岗那边开了一家小工厂,做塑胶件。也有人说,他回了肇庆老家。我去了深圳,那条街已经拆了。去了肇庆,那边的人说,阿强很多年没回去过了。”那人把烟在手里捏了捏,烟丝从纸筒里漏出来几粒。

“你一个人跑的?”

“有翻译。前天翻译有事,我就自己来了。我还能说一点中文。不多。”他抬起手,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

陈师傅想了想,说:“大沥这地方,姓强的、叫阿强的,我认识两个。一个是卖鱼的,五十多岁,左手少了两根手指。另一个以前在旧货市场修电视机,后来搬走了。但你说的这个,左边眉毛有疤的,我没见过。”

“他比我小两岁,今年应该六十八了。”那人说。

“六十八,还开厂?”陈师傅笑了一下,“现在这个年纪,多数在家带孙了。”

“他也退休了。但我还是想找。”那人把照片收回来,小心翼翼放回布包,“找不到也没关系。我来过这里,走过了他当年走的路,看过这条街。心里就踏实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门外。门外正好有一个阿婆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小孩手上拿着个塑料风扇玩具,呼呼地转。那人看见,笑了,说:“那个小风扇,也是这里做的。”

陈师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笑了:“现在的小风扇,全塑料的,用一年就坏。我铺子里都懒得收。”

“是。所以我要找阿强。他修过的风扇,到现在还会转。我家里还有一台,是他亲手改装的,底座上刻着‘大沥电器三厂’。我用了三十多年,前年坏了。我拿来中国,想找他修。后来想想,还是先找到他再说。”那人说着,从布包最下面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电容,“这是当年他给我的备用品。他说,这个型号的电容,中国以后不生产了。让我留着。我真的留到了现在。”

陈师傅拿起那个电容看了看,眼睛亮了一下:“这个是好东西。现在找不到了。你留了三十多年?”

“三十四年。放在我书桌的抽屉里。每次看到它,就想起他。想起他说话的样子,抽烟的样子。他喜欢蹲在车间门口,一边吃炒粉,一边看图纸。他说,以后要开一家自己的厂,做最好的风扇。”

陈师傅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身走到柜台后面,从一个纸箱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封面用透明胶粘了好几层。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记着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他把本子拿给那人看,说:“去年有个深圳来的老头,到我这里买旧风扇。他留了个电话,说是他厂子里的人介绍的。他姓陈,叫陈少强,左眉毛这里有道疤。你看看,是不是他。”

那人接过本子,手有点抖。他盯着那个地址,嘴唇动了动,像在念什么。那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的是“深圳龙岗区布吉街道某某花园”。他抬起头,眼眶发红,说:“就是他。陈少强。他以前跟我说,他家里给他取名字,少强,是因为小时候身体不好,希望他少点病痛,强壮一点。”

陈师傅长舒了一口气,说:“他去年还来过大沥。一个人,骑了辆旧摩托车,穿件灰衬衫。来我这里坐了一下午,说老了,想回来看看。他还问起你。”

“问我?”那人声音高了一点。

“他问我,这几年有没有见过一个日本的佐藤先生。个子不高,戴眼镜,脖子这里有一颗黑痣。”陈师傅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他说那个日本人以前在大沥电器三厂待过,人很较真,一点点瑕疵都要返工。但下班后喜欢去喝啤酒,吃烤串,还学了一嘴大沥话。他说,那时候他们一起改过一款风扇的扇叶角度,改完风又大又静,厂子拿这个拿了奖。他说,他从来没跟别人讲过,那个方案,是你先提出来的。”

佐藤站在铺子中间,眼泪已经淌到嘴角。他没有去擦,只是把那个小铁盒紧紧按在胸口。陈师傅把电话抄在一张纸条上,塞进他衬衫口袋里,说:“去打吧。他换了几个号,不知道这个还通不通。”

佐藤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旧手机,动作很慢。他打开拨号盘,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按到一半,他停下来,抬头看陈师傅,说:“你帮我打。我怕我说不清楚。”

陈师傅接过手机,按完号码,按了拨出。手机里传来彩铃声,响了好几声。然后电话通了,一个带着粤语口音的男声说:“喂,边位啊?”

陈师傅把手机递给佐藤。佐藤接过去,嘴唇动了动,用日语说了一句:“阿强,我是佐藤。”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三四秒,那个男声突然响起来,声音很大,混着惊讶和笑:“佐藤?你系佐藤?你系边度啊?你真系返来咗?”

佐藤站在铺子门口,背对着陈师傅。他一边哭一边笑,话都说不连续。他用夹杂着日语和粤语的句子,反复说:“系我,系我啊。我喺大沥啊。陈师傅间铺。”

陈师傅点了根烟,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低了一半。他站在外面,给那个日本老头留了一点空间。街上的灯次第亮起来,旧货市场的方向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他吸了口烟,心里想,这世道,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一个日本老头,跨了海,就为了找三十多年前一个修风扇的人。找到了,哭成个孩子。这眼泪,比修一百台风扇都重。

过了十几分钟,佐藤从铺子里出来。他眼睛红红的,但脸上一直在笑。他走到陈师傅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说:“陈师傅,谢谢你。他说,明天从深圳过来。中午到。”

陈师傅点点头,说:“那明天中午,你再来。我店里有一张折叠桌,可以摆到外面。你们坐那里吃饭,我去买两瓶啤酒。”

佐藤又鞠了一躬,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但脚步比来时稳了很多。那个深灰色的旧布包被他挎在肩上,一晃一晃的。陈师傅站在门口,目送他消失在街角。隔壁糖水铺的老板娘端着一碗绿豆沙出来,看见陈师傅,问:“阿陈,那个日本老头咩事啊?又喊又笑。”

陈师傅笑了一下,说:“没咩事。找到亲戚了。”

第二天中午,陈师傅比平时早关了半小时门。他让老婆去市场买了半只烧鹅、一碟卤水豆腐、两斤炒花生,还有一打珠江啤酒。折叠桌支在铺子门口,旁边摆了三张塑料凳。太阳很晒,他找隔壁借了一把遮阳伞,斜斜插在桌边。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点河涌的腥味。

佐藤十一点半就到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发亮。手里提着两盒东西,一盒是日本点心,一盒是水果。他站在铺子门口,没坐,眼睛一直看着巷口方向。

“别站着,坐。”陈师傅拉出一张凳子。

佐藤摇摇头,说:“我等他。”

陈师傅没再劝,自己坐下,开了一瓶啤酒,慢慢喝。他老婆在铺子里洗菜,不时探出头来看一眼。隔壁几家店的人也知道今天有个日本老头要等深圳来的老友,闲着的都站在自己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看。

十二点过八分,一辆深蓝色的深圳牌照轿车拐进巷子,在路边停下。车门打开,一个头发稀疏、左边眉毛上果然有一道浅疤的老头下了车。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子挺括,下身是深色西裤,脚上一双黑色凉鞋,走路时腰板挺得直。

佐藤看见了,整个人像被定了一下。然后他快步迎上去。陈少强也看见了佐藤,脚步忽然放慢,脸上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他嘴唇动了动,像在确认一个很久远的名字。

“佐藤。”他喊了一声。

佐藤“哎”了一声,声音发颤。两个人走到一起,谁都没先伸手。站了两三秒,陈少强一把抱住佐藤,手掌在他背上拍得啪啪响。佐藤比他矮半个头,整张脸埋在他肩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三十四年了。”陈少强松开他,眼睛红红的,但还是笑着,“你一点没变,还是这个样。”

“你老了。”佐藤说,用日语说了一遍,又用中文说了一遍,“我们都老了。”

陈少强拉着他往铺子走,边走边说:“陈师傅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一晚没睡着。我老婆问我,是不是哪个老相好要来。我说,是个日本人,男的。她不信,非说我外面有人。后来我跟她讲了半宿,她才明白。今天本来她要跟来,我说你别来,两个老头子见面,你来了反而拘束。”

佐藤笑了,说:“你应该带她来。我想见见她。还有你儿子。你以前说,你儿子叫陈志明。志明,很好听的名字。”

“他今天上班,走不开。改天去深圳,住我家里,我让他下厨。那小子做饭比我老婆还好。”陈少强拉开凳子坐下,拿起一瓶啤酒,用牙咬开盖子,给佐藤倒了一杯,“来,先喝一杯。这杯酒,欠了你三十多年。”

佐藤也坐下,举起杯子。玻璃杯碰在一起,声音脆得发亮。他一口气喝了半杯,放下杯子,指了指陈少强眉上的疤,说:“这里。缝了三针。你当时还哭。”

陈少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我哭?我那是疼的。你去试试,没打麻药,硬缝,谁不哭。”

“我没哭。”佐藤认真地说。

“你哭了。你背过身去哭的,当我没看见。”陈少强说。

陈师傅在旁边切烧鹅,听到这话也笑了。他把切好的烧鹅端上桌,又炒了一盘通心菜端出来。三个男人围坐在折叠桌前,头顶是那把旧遮阳伞,身后是堆满旧风扇的铺子。巷子里不时有电瓶车经过,车铃按得叮叮响。远处的大排档开始准备晚上的菜,有人提着煤气罐从路边走过。

“你后来怎么没消息了?”陈少强问。

佐藤放下筷子,想了想,说:“我1990年回了日本。公司把我调到名古屋。后来结婚、生孩子、换工作。写过信,寄到大沥电器三厂。退回来了,说厂子已经关了。我打过电话,打不通。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网络。后来工作越来越忙,就断了。”

“我也搬了。先去顺德,后来去深圳。一开始给人打工,修电器、跑销售,什么都干。后来自己弄了个小厂,做塑料配件。忙得跟条狗一样。等我再回大沥,这里全都变了。厂子没了,宿舍没了,连路都不认识了。”陈少强喝了一口酒,眼睛看着巷子尽头,“我去年回来过一次,还骑摩托车转了半圈。看见那个旧市场还在,进去逛,碰到陈师傅。他这里还修老风扇。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想起你。我就问他,有没有见过一个日本来的佐藤。他说没有。我想也是,你怎么可能来。”

“去年?”佐藤抬起头,“我去年也来过。三月来的。在大沥待了三天。也去了旧货市场。还问了一个修风扇的师傅,有没有见过一个叫陈少强的人。他说不认识。”

陈少强愣住了,转头看陈师傅。陈师傅皱着眉,说:“我去年没去旧货市场。我一般都在铺子里。你要问的,可能不是我。”

“原来我们去年就差点碰到。”佐藤喃喃说了一句。

“差点。”陈少强叹了口气,“他妈的,差点就碰到了。结果拖到今年。”

两个人又碰了一杯。太阳慢慢西移,遮阳伞的影子从桌上移到地上。啤酒瓶一个一个空下去。陈师傅又去拿了四瓶,说:“今天不急着走,喝够了再说。”

聊到最后,佐藤从布包里拿出那台绿色的小风扇。那是他出发前从家里带的。他说:“这是你当年帮我改的那台。底座上还刻着‘大沥电器三厂’。我带来了,想让你看看。它不转了。”

陈少强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用手指摸着底座上那行字,指腹在刻痕里反复划过。他说:“这台我记得。本来要出口的,有一批底座喷错了颜色,厂里说报废。你不让,说改一改还能用。后来你把它改成了日本电压。我帮你弄的电机,换了线圈。这风扇,是我俩一起搞出来的。”

“所以我不想扔。”佐藤说。

陈少强把风扇放在桌上,打开后盖,看了看电容和接线。他手抖,但动作还是稳。陈师傅递来螺丝刀,他接过去,挑了挑眉:“你这把螺丝刀比我的还旧。”

“我从顺德的旧货摊上收的,有些年头了。你那把呢?”陈师傅说。

陈少强从自己带来的包里也摸出一把螺丝刀,手柄磨得发亮:“跟了我二十多年。当年在厂里领的第一把。走的时候没还。”

佐藤看着那把螺丝刀,又笑又摇头:“你当年还说,厂里的东西不能拿。结果你拿了。”

“这不是拿。这是纪念。”陈少强瞪了他一眼,开始拆风扇,“我先看看。电容老化了。轴承也不行了。小问题。但我手没以前稳,焊工可能不如陈师傅。”

“你来吧。我信你。”佐藤说。

陈少强没再推辞。他戴上老花镜,凑近风扇,一点一点地拆。陈师傅在旁边打下手,给他递零件、拿工具。两个老男人围着那台风扇忙活,像三十多年前在车间里一样。佐藤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巷子里的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又慢慢暗下来。有人路过,看见这场面,小声问隔壁的人:“那个日本人怎么又来了?”隔壁的人说:“等人修风扇呢。修了快两个钟了。”

风扇修好了。陈少强把它立在桌角,插上电,按下开关。扇叶开始转动,风一阵一阵吹出来。声音还是那种老式的嗡响,稳稳当当的。佐藤把脸凑过去,闭上眼睛。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脸上的皱纹被吹开了一样。他睁开眼,说:“还是这个风。”

陈少强靠在椅背上,抽着烟,笑:“这个风,吹了几十年,还认人。”

那天晚上,陈少强没回深圳。他在大沥找了家旅馆住下。佐藤也没回酒店。两个老头在铺子门口坐到快十一点。陈师傅的老婆煮了一锅皮蛋瘦肉粥,端出来让他们喝。街上的店都关了,只有陈师傅铺子门口的灯还亮着。那台修好的绿色风扇一直在转,对着三个人的方向吹。飞蛾绕着灯管扑棱,偶尔撞在扇叶上,发出细碎的响。

“明天去厂里原址看看?”陈少强问。

“好。”佐藤说。

“那里现在是个楼盘。大门的位置,大概就在现在物业处后面。我去年去的时候,保安不让进。我说我以前在这里上过班,他看我的眼神像看骗子。”

“我跟你一起。两个老头子,他总不会赶吧。”佐藤笑了。

第二天上午,陈少强和佐藤真去了那个楼盘。保安果然没拦。两个人在小区里面慢慢走,眼睛四处看。陈少强指着一块空地说,这里以前是冲压车间。又指着一排绿化带说,那里是食堂。佐藤说,食堂后面有个水龙头,夏天大家光着膀子在那里冲凉。陈少强哈哈大笑,说你还记得。佐藤说,我当然记得。你当时跟食堂的胖大姐吵架,她往你饭盒里多打了一勺菜。你说你吃不了。她说你太瘦,要多吃。陈少强笑出了眼泪,说,那个胖大姐后来嫁到香港去了。

他们在小区里转了一个多小时,出来时两个人眼睛都红红的。门口保安好奇地看了几眼,没说话。陈少强说:“你几时回日本?”

“后天的飞机。”佐藤说。

“明天去深圳。到我家吃饭。”陈少强说,“我把儿子叫回来。我老婆早上还打电话问,说那个日本人到底长什么样。我说跟以前一样,就是老了,会哭。”

佐藤笑了,点头说:“好。去深圳。”

陈师傅当天下午接到了镇政府的电话。对方说,最近大沥的日本游客数量还在增加,有些人甚至从东京转机到香港再坐大巴过来。镇政府想请陈师傅帮个忙,在旧货市场那边设个临时的指路点,专门接待那些来找旧电器修理铺的日本老人。陈师傅说,我修东西还行,跟人交流我不行。对方说,不用你翻译,上面已经安排了志愿者。你就当个活招牌,坐在那里,那些老人看见你就信了。

陈师傅答应了。挂了电话,他坐在铺子里,看着满屋子的旧风扇,忽然觉得,这些东西好像也没那么旧了。那台佐藤留下的绿色风扇还摆在桌上,他试过,风很大,声音很匀。他想着,改天也去旧货市场转转,看能不能再收几台这种老式的回来。说不定,以后还有更多日本人来。

他拿出手机,给陈少强发了条微信,让他把地址再发一遍。陈少强回了个笑脸,后面跟了一句:“明年,我和佐藤约好了。他再来。我带他去吃大沥的烧鹅。还有你这里,再帮我修一台。我家里还收着三台,都不转了。”

陈师傅看完,笑了笑,把手机放在桌上。风扇还在转。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大沥镇的夜晚,和往常一样热闹。巷子里有小孩在跑,有女人在喊吃饭,有摩托车从远处突突地开过来。只是在这条巷子深处,一个修了半辈子风扇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这份手艺,好像又能撑几年了。

创作声明:本文素材取自网络,由AI辅助、人工润色编撰,人物情节全系虚构,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