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镇的北边,有一道塬。塬是从西往东慢慢降下来的。降到绛帐地界,已经不算高了。可塬根底下,地势忽然凹了下去,像大地在这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凹出一片湾地来。
那湾地,不深,却宽敞。东西长,南北窄。塬上的风,从北边刮下来,到了这湾地里,打了个旋,变得温顺了。渭河的水汽,从南边漫上来,到了这湾地里,也停住了脚。于是,这湾地便成了一块宝地。冬天不冷,夏天不热。地是塬上冲下来的土,厚,肥。种什么长什么。
这湾地的东边,住着一些人。西边,也住着一些人。东边的,叫东湾。西边的,叫西湾。两个村子,一个湾。湾是他们共同的摇篮。
东湾和西湾,都是明万历年间的村子。万历年间,是一个太平的年月。关中平原上,人口繁盛,土地被一片一片地开垦出来。有先民从别处迁来,看中了这片湾地。先在东边安了家,后来人多了,又在西边落了户。东湾,西湾。一个湾字,把他们拴在了一起。
如今,东湾三百三十户,一千四百三十六口人。西湾更大些,四百五十户,一千九百五十口人。两个村子,合起来,叫东西湾村。七百八十户,三千三百六十八口人。东湾是村委会驻地。那“东西湾”三个字,把两个村子,一条湾地,都装了进去。
湾地的地,是好地。
老人们说,那湾地是塬上的土冲下来的。塬上的土,本来就肥。雨水把最肥的那层土,一点一点地往下带。带到了这湾地里,沉积下来。年深日久,那土就厚得不像话了。一锹挖下去,黑黝黝的。抓一把,松软软的。那土里,有塬上的麦香,有塬上的雨水,有塬上一代一代庄稼人的汗。
东西湾的人,种这湾地。种了几百年。麦子,玉米,油菜,棉花。一茬接一茬,从不停歇。那地,也从不辜负人。你下了多少力气,它就给你多少收成。东西湾的人说,咱这地,是“金盆盆”。那“盆”,就是湾。那“金”,就是土。一个金盆,端在塬和塬之间,端了几百年。盆里的日子,虽然不富裕,可不愁吃不愁穿。那是一种踏实的、有底气的日子。
东湾的地,和西湾的地,是连着的。两个村子的地界,只是一条田埂。那田埂,窄窄的。人走在上面,两边的庄稼都能摸着。东湾的人,在西湾的地头上锄草。西湾的人,在东湾的田埂上歇脚。那地,分是分了的。可那情分,分不开。谁家的麦子熟得早,谁家的玉米长得壮,两个村子的人,都看得见。看了,也不眼红。只是说,那家的地,侍弄得好。那语气里,有庄稼人之间的敬重。
麦收的时候,东湾和西湾是连在一起的。两个村子的麦田,汇成一片金黄的汪洋。收割机在两个村子之间来回跑。东湾的人,给西湾的人捎句话,说你家地头的麦子熟了,该割了。西湾的人,给东湾的人递瓶水,说歇一歇。那场面,像两个村子合起来办一场盛大的收割。那金黄,是他们的共同的收成。那收成,是湾地给的。
湾地里,有井。有涝池。
那井,是湾地的眼睛。东西湾的人,挖了不止一口井。井不深,一丈多就见水了。那井水,是从塬上渗下来的。经过了厚厚土层的过滤,清亮,甘甜。冬天的井水,温。打上来,冒着热气,洗菜淘米不冻手。夏天的井水,凉。打一桶上来,镇西瓜,浸黄瓜。那凉,透心。
东湾有东湾的井,西湾有西湾的井。两口井,水脉相通。东湾的老人说,咱这井水,和西湾的井水,是一个脉。那脉,从塬上下来,分了两股。一股朝东,一股朝西。像一对兄弟,从同一个母体里出来,各自安了家。可血脉,是通着的。那话说得玄,可东西湾的人信。因为那水,确实一样。一样地清,一样地甜,一样地养人。
涝池,是湾地的另一只眼睛。东湾有一个,西湾有一个。那涝池,是蓄雨水的。雨季满了,旱季浅了。可从来不干。涝池的水,不能喝。可洗衣、饮牲口、淘菜、和泥,都用它。夏天的傍晚,涝池边最热闹。女人们在池边洗衣,棒槌声此起彼伏。那棒槌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的,像湾地的脉搏。孩子们在池边捉青蛙,逮蜻蜓。那青蛙,蹲在池边的草里,瞪着圆鼓鼓的眼睛。孩子们蹑手蹑脚地靠近,猛地一扑,青蛙跳了,孩子摔了。那笑声,在暮色里炸开,惊起几只归巢的鸟。
男人们从地里回来,在涝池边洗脚。那脚,被土裹着,被汗泡着。伸进水里,浑了。可洗一洗,就舒坦了。他们蹲在池边,一边洗脚,一边说话。说今年的墒情,说谁家的麦子好,说镇上有什么新鲜事。那水声,那话声,混在一起,是湾地傍晚的交响。
东西湾的北边,靠着两个地方。一个是段家镇的辛李村,一个是杨陵区五泉镇的毕公村。
毕公村,那是有来头的地方。毕公,是周文王的儿子,毕公高。那是周代的贵族。一个村子,叫毕公村,说明那地方,有三千年的历史了。东西湾的人,常和毕公村的人打交道。两村相邻,地也相连。那地界,一抬脚就过去了。东西湾的人,去五泉赶集,要经过毕公村。毕公村的人,去绛帐办事,也要经过东西湾。两个村子的人,在路上碰见了,都打招呼。那招呼里,有几千年的乡情。东西湾的人说,咱和毕公村,是老邻居了。那“老”字,一说就是几百年。几百年的邻居,比亲戚还亲。
西湾的西边,是侯家村。南边,是邓家村和董家村。再往南,过了陇海铁路,就是绛帐镇的街道了。那街道,是东西湾人最常去的地方。卖菜的,买油的,看病的,办事的,都去绛帐街。东湾的人去绛帐,走一条路。西湾的人去绛帐,也走一条路。两条路,在村南头汇合。汇合的地方,有一棵老椿树。东湾和西湾的人,常在椿树下碰面。碰了面,就结伴走。一路走,一路说。那路,就短了。那街,就近了。
东西湾的历史,是平静的。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什么出将入相的大人物。这里的人,就是种地。一年一年地种。风调雨顺了,就多收几斗。旱了涝了,就少收几斗。那日子,像湾地里的水流,不紧不慢,不声不响。
可平静里,有厚度。那厚度,是几百年积攒下来的。明万历年间,先民们在这里落了脚。算起来,四百年了。四百年,多少代人在这湾地里出生、长大、老去。他们的名字,没有人记得了。可他们的生活,还在。他们用过的农具,还在。他们种过的地,还在。他们挖过的井,还在。那些东西,是他们留在这湾地里的痕迹。痕迹叠加着痕迹,就成了东西湾的历史。
东湾的老人们说,咱东湾,从前有棵大柳树。那柳树,不知多少年了。树冠遮了半亩地。夏天,全村的人都在那柳树下乘凉。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都在。那柳树,是东湾的“村树”。后来,柳树老了,枯了,刨了。可老人们对那棵树的记忆,还在。一说起来,眼睛里还有那树影。那柳树,是东湾人共同的阴凉。那阴凉,没了。可那记忆,还在。
西湾的老人们说,咱西湾,从前有个石磨。那石磨,是全村共用的。谁家要磨面,就牵着毛驴来。毛驴拉着磨转。转啊转。转出了白花花的面粉。那磨,用了多少年,磨平了又錾。錾了又磨。那磨,是西湾的“村魂”。如今,石磨早就不用了。可那磨盘,还放在村口。变成了一个石桌。老人们坐在磨盘旁下棋。那磨盘,还在出力。出的,不再是磨面的力。是安顿老人们的力。那力,是柔的,是暖的。
东西湾的人,厚道。
这是远近出了名的。谁家有了难处,不用开口,就有人来帮。谁家的老人病了,邻居们轮流照看。谁家的娃考上学了,全村的人都高兴。那厚道,是湾地的性子。湾地是凹下去的。凹,就是低。低,就是谦。谦,就是厚道。东西湾的人,不会高喉咙大嗓子。不会跟人争个你高我低。他们知道,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不是争出来的。那“不争”,是他们祖祖辈辈的活法。那活法,让他们在这块湾地里,安安稳稳地过了四百年。
东湾有个老汉,养了一辈子牛。那牛,跟了他十几年。牛老了,干不动了。儿女们说,把牛卖了吧。老汉舍不得。他说,这牛给咱家出了一辈子力,不能卖。卖了,是造孽。后来,那牛老死了。老汉把它埋在了自家的地头。埋得很深。老汉说,它给咱犁了一辈子地,死了,让它睡在地里。那地,是它的。那话,让听的人心里发酸。那是对一头牛的情义,也是对这片土地的情义。那情义,是东西湾人的。
西湾有个老婆婆,守寡多年,拉扯大了三个孩子。孩子们都成了家,要接她去城里享福。她不去。她说,我走了,你爹的坟谁管?那坟,在湾地北边的塬坡上。每年清明,她都要去烧纸。那纸,是给死去的男人的。也是给这片土地的。她说,我在西湾住了一辈子,死也要死在西湾。那话,硬。可那硬里,是软到骨头里的依恋。那依恋,是东西湾人的。
如今的东西湾,在变。
房子越盖越好了。土房变成了砖房,砖房变成了楼房。东湾和西湾,已经连成了一片。两个村子,你分不清哪里是东,哪里是西了。那“东西湾”三个字,在行政区划上,是一个名字。在地理上,也是一个村庄了。那变化,是自然的。像两条小河,流着流着,就汇成了一条。
路,修得平平展展的。从绛帐镇过来,沿北环路一直往北,就到了东西湾。那路,好走。年轻人都说,现在回东西湾,方便得很。可他们不知道,那“方便”的背后,是东西湾几百年来的积淀。一个地方,能被这么多人惦记着,不是因为它方便。是因为它有根。那根,在湾地里,在老井里,在涝池里,在那棵已经不在了的大柳树里,在那块已经变成石桌的磨盘里。
地,也在变。有些地,流转出去了。种上了苗木,种上了果树。有些年轻人,不再种地了。他们进了城,去了工厂。可那些地,没有荒。它们被另外一些人,继续种着。种庄稼,也种希望。东西湾的土地,从来不闲。它像一位勤劳的老母亲,一辈子都在出产。出了粮食,出了蔬菜,出了果子,也出了人。
东湾和西湾,一个在湾地的东边,一个在湾地的西边。
东边的人,看日出。西边的人,看日落。
日出的时候,东湾的人已经在湾地里了。那太阳,从杨陵的方向升起来,红彤彤的,把整个湾地都染红了。东湾的人,弯着腰锄地。他们的影子,长长的,拖在田垄上。那景象,像一幅古老的画。画里的人,和四百年前的人,做着同样的动作。腰弯着,锄挥着,汗滴着。那动作,是土地的,也是时间的。
日落的时候,西湾的人还在湾地里。那太阳,从西塬的方向落下去,金灿灿的,把整个湾地都镀上了金。西湾的人,直起腰,看看天,看看地,再看看湾地里那些和他们一样的农人。然后,他们扛起锄头,回家。那影子,短短的,融在暮色里。
一个看日出,一个看日落。可他们看的是同一片天,同一片地,同一条湾。那湾,是他们的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是湾地里的老皇历。那皇历,翻了几百年,还没有翻旧。
我有时候想,东西湾这样的村庄,它的力量在哪里?
它没有名山大川。没有名胜古迹。没有名人故居。它有的,只是一片湾地,两口老井,几口涝池,一棵已经不在了的柳树,一块已经变成石桌的磨盘。还有那些厚道的、恋家的、不争的、惜情的人。
可这些东西,恰恰是最有力量的。那湾地,养活了三百年的庄稼人。那老井,滋润了四百年的人烟。那涝池,映照了无数个夏天的黄昏。那柳树,给了几代人阴凉。那磨盘,碾出了几代人的口粮。那些人,用他们的厚道和恋家,守住了一个村庄的根。
一个村庄的力量,就在这些东西里。那些东西,不高大,不辉煌。可它们结实。像湾地的土,像井里的水。实打实的,不掺假。你站在那里,就能感受到那种力量。那力量,是沉静的,是绵长的。它不喧嚣,可它一直在。
站在东西湾的田头,你能看见什么?
你能看见,湾地像一个巨大的摇篮,躺在塬和塬之间。那摇篮里,有麦子,有玉米,有油菜花。春天的时候,油菜花开了。金灿灿的一片,把整个湾地都点亮了。那金黄,不是太阳的金黄。是油菜花的金黄。那金黄,比太阳更亲近。它能走进你的鼻子里,是香的。能走进你的眼睛里,是亮的。能走进你的心里,是暖的。
你能看见,东湾和西湾的炊烟,在傍晚升起来。那炊烟,一柱一柱的。灰白色的,在暮色里显得特别温柔。那是回家吃饭的信号。那信号,几百年了,没有变过。
你能看见,北边的塬坡上,有羊在吃草。那羊,是湾地人的。南边的铁路上,有火车在跑。那火车,是时代的。两种东西,在一个画面里。一个慢,一个快。一个古老,一个现代。可它们互不干扰。各过各的。
你能看见,湾地里的那口老井,井台上长满了青苔。那青苔,是岁月的绿。那绿,湿润润的。那是井水的绿,是湾地的绿,是东西湾的绿。
那绿,是活的。
东西湾,东西湾。东是日出,西是日落。湾是土地,是家。
那地方,不显眼。可它在那里。稳稳当当的,像塬根底下一个最踏实的怀抱。那怀抱,搂着三千多口人,搂着他们的日子,搂着他们的梦。
那怀抱,叫东西湾。
作者简介
杨云冰,陕西扶风人,中共党员,1968年6月生。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扶风县作家协会副主席。现供职于扶风县农业农村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