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奥德赛》还未落幕,现代经典《肖申克的救赎》又重回银幕。
▲图片来源:华纳兄弟电影微博
今天的人想了解域外经典名著,渠道众多,百多年前的成都人是否也有这般自由呢?
答案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丰富些。
一百多年前,成都书店里已经有“世界文学”
翻开《成都通览》中的小说书目,一个颇为意外的世界出现在眼前。
里面有《雾都孤儿》《悲惨世界》《金银岛》《基督山伯爵》《大卫·科波菲尔》《老古玩店》《福尔摩斯回忆录》,也有小众的《雾中人》《蒙特祖玛之女》《百合娜达》《艾伦·夸特曼》等。侦探、历险、爱情、历史、科幻、社会小说,什么都有。
价格并不贵:《金银岛》2角,《巴斯克维尔的猎犬》2角5分,《基督山伯爵》2角,《格列佛游记》3角5分,《鲁滨逊漂流记》5角5分,《大卫·科波菲尔》第一卷1元……
只是这些名著
名字有点认不出来
但如果真回到晚清书店,有一个麻烦:你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哪本名著。
那个时候的《大卫·科波菲尔》叫《块肉余生述》,《雾都孤儿》叫《贼史》,《汤姆叔叔的小屋》叫《黑奴吁天录》,《罗密欧与朱丽叶》成了《铸情》,《哈姆雷特》甚至叫《鬼诏》。
▲1852年版的《汤姆叔叔的小屋》英文版,林纾与魏易将其翻译成《黑奴吁天录》,于1901年出版
因为当时并无成熟统一的外国人名、书名翻译体系。译者不但要翻故事,还得替洋小说重新起一个能抓眼球和钱袋的中文书名。而说到那个时代的外国小说,有一个人无论如何绕不过去——林琴南,也就是林纾。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这位翻译大家,偏偏不懂外文。
不懂外文的人
翻了一百多部外国小说
林纾一生译了一百六十多部外国文学作品,却“不通西文”。怎么翻?朋友拿着英文或法文原著坐在旁边,把故事讲给他听;林纾边听边用毛笔写成竖体古文。
▲2012年
西泠秋拍 《巴黎茶花女遗事》
清光绪二十五年(1899)林氏畏庐刻本1函2册 图片来源:由作者王亦歌提供
林纾的译名,最早正是从《巴黎茶花女遗事》传开的。翻译时,他并不直接面对法文,而是听王寿昌逐段讲述原作,再以自己的文字重新写出。恰逢林纾新遭丧妻之痛,书中那些生离死别的情节格外触动他。据说译至伤心处,口述者与执笔者常常为之泣下。也正是在这样一种特殊的合作中,一部法国小说经过两个人的“转述”与“再写”,变成了晚清中国读者能够读懂、也愿意为之动情的《茶花女》。它的成功,也由此开启了林纾此后规模惊人的翻译生涯。
林纾也从不讳言:“纾不能西文”,所译皆取朋友口述,即使出了错,也由自己承担。
从《茶花女》到《黑奴吁天录》,从《鲁滨逊漂流记》到《贼史》《块肉余生述》,大量西方故事就这样进入中国。今天看来,这种办法很难称为严格意义上的翻译,却实实在在改变了一代中国人的阅读。一百多年前,很多中国人便是通过林琴南,认识了狄更斯、莎士比亚等其他西方作家。
▲图片来源:中国国家图书馆 1914年商务印书馆出版
成都离海很远
离世界却没有那么远
《成都通览》记录的是1908年前后的成都。彼时清朝尚未结束,成都距离上海这样的现代出版中心千里之遥,但书中所列域外小说已经达到约160多种。后来商务印书馆重新整理《说部丛书》,规模扩充到三百余种,涉及社会、政治、冒险、侦探、言情、科幻、历史等各种题材。
《成都通览》留下的数字说明,当时实际进入市场的外国小说,显然不能简单等同于某一家出版社的一套丛书。它记录的也不只是上海印了多少书,而是这些书已经走到了哪里。至少在清朝结束以前,成都人的阅读世界已经悄悄越过了国界。而且,并不是每个人都非得把书买回家。
还可以租。
今天有人偷偷去网吧
当年有人偷偷拿钱租小说
《成都通览》留下一份很有生活气息的材料——“劝业场开智书社赁阅新旧各种小说之简章”。
▲劝业场 图片来源:成都市情网
规矩写得清清楚楚:洋装小说,书价五角以下,每本每天租金10文;五角以上、一元以下,每天20文;一元以上、一元五角以下,每天30文。线装小说租金减半。租书先交一元押金,书价超过一元的,还要补足超出的部分……
这已经是一套颇为成熟的小说租赁制度。
今天有人拿着零花钱去网吧打游戏,当年也有人偷偷拿钱去租小说。不少后来鼎鼎有名的近现代文人,少年时代都有过迷恋小说、借钱买书甚至背着家里偷偷租“闲书”的经历,他们揣着几十文钱走进书铺,今天租一本侦探小说,明天换一本海上历险;舍不得花一元钱买,但十文、二十文挑灯夜战、轮流换读是常事。与今天花钱买游戏时间、视频网站会员,也相差不大。
▲图片来源:由作者王亦歌提供
还有一笔谁也理不清的
“糊涂账”
对今人来说,晚清小说市场越热闹,今天考证起来就越麻烦。有些原著一眼就能认出来:Treasure Island是《金银岛》,The Count of Monte Cristo是《基督山伯爵》,A Study in Scarlet是《血字的研究》。但还有相当一批小说,今天已经很难知道究竟对应哪一本外国原著。
当时大西洋小说是一门大生意。有人从英文译,有人从日文转译,有人节译、改写,有人换掉人物姓名,还有人把别人的译本改头换面重新出版。版权观念和出版规范远没有今天成熟,一本小说转过几道手,书名、人物乃至情节都可能变样。百年以后再寻找原著,就像拿着几块散落的拼图,去找一幅已经不知去向的画。
笔者翻译《成都通览》时,也曾多次做过这种近乎“破案”的工作:从中文旧书截图里寻找书名、人物姓名、第一章内容和大致情节,再将线索精确组合、模糊组合,在全球各大图书馆和数字文献中反复检索。
费了大量时间,最终也只能比较确定其中一部,另外两部疑似有所对应,却仍不敢下结论。
▲《成都通览》英译本
这笔糊涂账本身,倒也成了晚清小说热的证据:如果没有那么多人抢着译、抢着印、抢着卖,恐怕也不会乱成这个样子。
一百多年前
成都人开始了解西洋
在当时的劝业场的书社里,有人跟着鲁滨逊漂到荒岛,有人跟着格列佛去了小人国;有人看福尔摩斯寻找凶手,也有人翻开《基督山伯爵》,看一个蒙冤入狱的人如何逃出牢笼,恩爱、情仇、侦探…… 方块字的背后是一个全新的域外世界。
那些读者叫什么名字,我们已经不知道。但《成都通览》留下了他们看过的书,也留下了他们租一本小说一天要花多少钱。
今天我们坐在电影院里看《奥德赛》,或者等待一部熟悉的经典重新回到银幕。三千年前的故事也好,一百多年前的小说也好,总是在不断被翻译、改编,又一次次来到新的读者和观众面前。
百多年前其实也是如此。那时没有手机、电子书和互联网。一个成都人认识遥远世界的其中一个主要方式,就是揣着几十文钱走进劝业场,从开智书社租回一本名字古怪的小说。他甚至不知道狄更斯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手中的《贼史》,百年以后会被中国人熟悉地称作《雾都孤儿》。但这并不妨碍他翻开第一页。
早在一百多年前,这座远离海岸的内陆城市,已经有人捧着一本本从大海另一边辗转而来的故事,开始了解一个比成都更大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