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山东的地图,很难再找到第二对距离如此接近的地级市。济南向南,翻过山地就是泰安,高铁十几分钟就可以互通,济泰高速通车之后,两地开车往来也变得十分顺畅。
一边是省会不断集聚资源,城市能级持续往上走;另一边,泰安手握泰山这张全国无人不知的王牌,可民间总能听到关于人口外流、产业乏力的讨论。
网上围绕两座城市的话题吵了一年又一年。一部分人坚定认为,随着两地联系不断加深,泰安可以充分接住省会外溢出来的资源,借势完成发展升级;另一大批本地人却充满忧虑,交通越是便利,人才、消费、优质资源向外流失的速度就越快,最后慢慢依附于济南,沦为省会的附属后花园。两种截然不同的判断,在各个本地评论区不断碰撞,谁也很难说服另一方。
看好济泰融合、认为泰安可以借势起飞的这部分人,能举出一大堆现实里已经发生的变化。
最直观的就是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以前去济南看大病、逛大型商圈,算是一件需要专门安排的事。现在城际大巴、高铁班次很多,早晨从泰安出发去济南办事看病,晚上就可以回到家里。不少家庭形成这样的生活模式:就医、求学去济南,过日子居住留在泰安。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省会庞大的文教医疗资源,变相变成了泰安人可以就近享受的资源。
放到做生意办厂的群体眼里,这种联动同样真实存在。济南拥有大量整车、装备制造相关企业,泰安本地不少工厂,已经嵌入到这条产业链当中,给济南的龙头企业做配套供货 。济南做研发、做总装,泰安承接部分零部件加工制造,上下游之间的往来越来越频繁。商业航天领域,两地也出现分工协作的苗头,不同环节分别落在济南与泰安两地落地。
在这一派网友看来,都市圈时代,一座城市完全关起门来独立发展,已经越来越不现实。既然地理距离改变不了,那就顺势利用和济南的邻近关系。济南土地紧张,很多制造业环节需要向外寻找空间;泰安有现成的工业基础,还有相对宽裕的土地条件,完全可以承接外溢出来的制造环节,把产业链的合作做实。
文旅上面的协同,也被经常拿出来讨论。泰山是国内顶流的文旅IP,济南拥有泉文化,两地的旅游线路可以互相串联。外地游客到山东,逛完济南就去往泰山,客源可以互相导流。济南庞大的人口基数,本身就是泰安最稳定的游客来源,每到周末节假日,大量济南游客自驾来到泰安登山消费,直接带动本地餐饮、民宿的生意。
还有很多人拿莱芜的经历拿来对比。当年莱芜并入济南之后,交通、民生待遇得到提升,外部的项目资源也有更多机会落地。不少网友由此推断,随着济泰之间各种合作持续推进,泰安也可以复制类似的红利,省会的资源会顺着各种合作渠道持续外溢过来。
他们也承认,不会一夜之间就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辐射红利释放本身就是缓慢的过程,两地中间隔着大片山地,城镇建成区并没有连成一片,客观条件摆在那里。但只要产业配套持续对接,民生互通继续往前走,泰安完全可以走出一条依附但不迷失、借力省会壮大自身的道路。
但是,网上另一部分本地人的危机感,同样非常强烈。在他们眼中,交通便利这一件事,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通道打通之后,资源可以流进来,同样也可以加速往外跑,现实当中虹吸已经实实在在发生。
先看最现实的人口流动。很多泰安的家长,拼尽全力把孩子送出去读书,毕业之后,优先去向就是济南。同等岗位,济南开出的薪资待遇普遍更高,就业选择也丰富得多。高铁十几分钟的距离,距离不再是阻拦年轻人离开的障碍。
很多本地年轻人真实的人生路径就是:在泰安长大读书,毕业直接奔赴济南寻找工作。能力强的直接定居济南;就算暂时买不起济南的房子,也出现了跨城通勤的群体,工作日在济南上班赚钱,休息的时候才回到泰安居住。
站在泰安这座城市的角度来看,这种局面就充满矛盾。年轻人的家庭、住房消费留在泰安,但是劳动价值、职业生涯交给了济南。城市想要进一步发展,恰恰最需要留住这批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可现实当中,省会强大的岗位供给,持续把本地青年向外吸引。
对比省内其他城市就能看得更清楚。同样靠近强市,有的城市自身产业足够强势,可以把年轻人留在本地;反观泰安,就业市场有很明显的短板。文旅行业季节性极强,旅游旺季热闹非凡,淡季就迅速冷却;本地的优势产业集中在装备制造、电力设备,大量岗位偏向工厂生产,面向大学生的高薪现代服务业岗位并不算多。体制、国企、本地头部工厂,几乎就是大家眼里为数不多的稳定出路。
在这样的就业环境之下,一旦通往济南的交通门槛彻底降低,人才向外流动几乎是很难阻挡的客观趋势。
还有消费购买力的流失,也是本地人经常感慨的现实。泰安本地不是没有高收入群体,做生意的老板、体制内家庭并不少。但是本地大型高端商业供给有限,不少人买贵重商品、逛大型商圈,会直接选择去往济南。
节假日开车北上济南逛街购物,已经成为一部分人的生活习惯。本地挣来的收入,消费却释放到省会城市。城市想要把财富留在本地循环,难度就进一步加大。
再往产业层面往深一层去看,一部分网友并不乐观。
虽然现在已经出现部分产业链配套合作,但这里面存在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这种分工,到底是双向共赢,还是泰安长期只承担低端配套环节?
济南手握研发、总部、市场销售这些高利润环节;零部件加工、生产制造放在泰安。如果长期维持这样的格局,泰安可以拿到工厂带来的普通就业,但是高薪研发岗位依旧大量留在济南。城市想要培育属于自己的本土龙头企业,向上完成产业升级,阻力会变得更大。
很多人会拿国内其他都市圈的例子来警醒。靠近超级大城市的地级市,有的成功承接外溢实现崛起;也有不少城市,仅仅变成大城市的居住后花园。本地人在本地睡觉,去大城市上班,本地很难成长起高质量产业集群。
地形这个绕不开的客观条件,同样被反复拿出来讨论。济南与泰安主城区直线距离不算遥远,但中间横亘着大片南部山区,连绵山体隔开两座城市,很难形成连绵不断的产业走廊,两个城市的城区永远不可能真正无缝衔接在一起。
这就意味着,济南的产业外溢,优先会流向向北、向西地势平坦开阔的区域;向南面对山地,向外扩散的力度天然会被削弱。就算主观上想要辐射泰安,地理条件本身就在那里,很多红利会被山地过滤衰减。红利会有,但不会像平原相邻城市那样汹涌而来。
网上还有一组争吵从来没有停息:泰安手里握着泰山这张独一无二的王牌,可这张王牌,能不能真正转化为城市的综合实力?
每年上千万人次来到泰山旅游,节假日红门、天外人流如织,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但是很多本地人心里都清楚,长久以来泰山旅游很大程度停留在登山打卡。大量游客上午上山,下午就离开,当天直接离开泰安去往济南或者别的城市。门票收入很可观,但是游客过夜消费、在本地持续消费的转化,过去很长时间做得并不算理想。
只依靠文旅,很难撑起一座地级市完整的发展。旅游行业岗位收入参差不齐,淡旺季差异巨大,无法给几十万大学生提供足够多优质岗位。泰山名气越大,反而会形成一种刻板印象:在外省人的认知里面,泰安等于一座爬山的城市,大家记住了泰山,却忽略泰安本身的工业、城市建设。
放到泰安内部各个区县来看,情况同样并不均衡。肥城工业底子雄厚,经济体量遥遥领先;新泰也有自己的产业基础;而东平、宁阳受地理与生态条件约束,发展的掣肘更多。济南的辐射红利,最先影响的是岱岳区、泰山区北部,对于南边几个县域,济南带来的影响会微弱很多。就算主城区能够接住部分省会红利,红利也很难均匀覆盖到全市每一片土地。
于是网络上面两种完全相反的发展思路,常年激烈拉扯。
一部分网友的观点十分直接:时代已经变了,不要再幻想泰安可以完全独立闭环发展。应该主动全面对接济南,接受都市圈分工,把自己定位成省会的产业配套地、康养后花园,借助济南庞大的人流资源,把文旅、配套制造业做扎实,实实在在拿到合作带来的好处。不必执着于事事都要自己做到最强。
但是另一批本地人内心有着很强的顾虑。
如果一味被动依附省会,一切发展都等待济南的外溢,主动权就不在自己手上。省会需要什么,泰安就只能做什么。一旦外部的外溢资源不如预期,自身又丢掉了独立向上突破的动力,最后的局面就是资源不断被吸走,慢慢变成依附济南的卫星城市,失去一座地级市完整的城市生态。
他们认为,对接济南是必须要做的,但前提是守住自己的产业根基,把自身的装备制造、新能源、文旅产业继续做强。对接只是加分项,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于外部红利。
网上还经常出现区划相关的各种猜想,讨论未来会不会出现行政区划的调整。很多人拿莱芜的经历反复对比,有人期待合并之后直接共享省会资源;也有大量泰安本地人,内心有着数千年“国泰民安”的城市情结,不愿意看到泰安变成一座大城市的远郊片区,情感上面很难接受这种结果。
其实行政区划的改动只是表层外壳。就算不发生任何调整,现代交通已经把两座城市紧紧捆绑在一起,人员、资本、产业的流动,每一天都在真实发生。
很多网络争吵,本质是不同人群生活体验的冲突。
家里有病人、家里孩子要读书的普通人,能够实实在在看见济南优质资源给自己生活带来的便利,更看重融合带来的利好;刚毕业找工作的年轻人,亲身感受就业市场的差距,会深刻体会到虹吸带来的压力;做生意做工厂的老板,更关心产业链能不能对接、订单能不能增多;而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内心会格外在意这座城市本身的独立与尊严。
夸赞济泰融合机遇的人,看到的是交通互通、产业链协作、客源互相导流;充满忧虑的人,看见的是年轻人持续向北流动,高薪岗位被省会吸走,城市升级的压力重重。机遇和虹吸,从来不是非此即彼,它们往往同时存在。
强省会的浪潮就在那里,济南还会继续集聚资源,两地之间的联系只会越来越紧密。泰安究竟能够借力实现自我提升,还是一步步走向依附,不会有简单的标准答案,最后的走向,既取决于外部都市圈大环境,更取决于城市自身能不能把手里已有的牌打好。
宏大的网络辩论吵得沸沸扬扬,落到普通人身上,关切的依旧是很朴素的现实:本地能不能多出一些待遇体面的岗位,年轻人不用一窝蜂往外跑;看病上学更加方便;普通人做生意能够获得更多机会。
如果你长期生活在鲁中这片土地,站在普通老百姓过日子的真实感受来讲,你觉得面对济南不断增强的影响力,泰安更应该主动全面拥抱省会、接受分工,还是优先守住自身完整的产业生态,把依附控制在有限范围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