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行河西走廊:乌鞘岭怀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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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国内出行,历时数月,几天前抵达甘肃境内。和友人相约走了一趟位于天祝藏族自治县中部乌鞘岭,别有一番滋味!

乌鞘岭东西长约17公里,南北宽约10公里,主峰海拔3562米,年均气温-2.2℃,志书对乌鞘岭有"盛夏飞雪,寒气砭骨"的记述。是内陆河和外流河的分水岭,亦是河西走廊之门户,古丝绸之路之要道,系历代军事要冲。张骞出使西域,唐玄奘西天取经都曾途经其岭。岭下有戍卒守关,过往商旅、征夫、使节等均在此交验文书。这里历经烽火狼烟、金戈铁马。公元376年,前秦攻前凉,前凉三万兵众大败乌鞘岭,前凉遂亡。岭上汉、明长城蜿蜒西去,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岭脊尚有著名的道教湘子庙遗址。

下午准备从兰州出发时,就设想过进入乌鞘岭时的情景:要在黄昏时站在那脉山梁的高处,劲风振衣,极目西望,满目苍茫。从山水的苍老看到历史的苍老。等到同行的人陆续聚齐,开车上路,时间已是下午七点。有人宽慰,西部嘛,天不会按北京时间黑下来,过岭时应该还有天光。但我知道,今天,乌鞘岭是不可得见了。

行前,找了些相关文字来读。一首清诗叫《乌岭参天》:「万山环绕独居崇,俯视岩岩拟岱嵩。蜀道如天应逊险,匡庐入汉未称雄。雷霆伏地鸣幽籁,星斗悬崖御太空。回首更疑天路近,恍然身在白云中。」

乌鞘岭上常来且不走的「客人」是雪,随来随走的是人,从远古形成的丝绸之路,到现在的翻山越岭的兰新公路,冰雪的丝绸之路上走过了多少人,走过了哪些了不起的人物,发生了哪些惊天动地的事情,似乎不用问,那是个说不清的数字和讲不完的故事。因这岭上的长城是高昂的山门,是矗立在陇原走进河西走廊的门口,丝绸古道通河西,通新疆,通罗马,在那没有飞机的时代,去西走东,难以绕开乌鞘岭。乌鞘岭落过多少粒雪,岭就见过比雪粒还要多的人。乌鞘岭上四季都在落雪,岭上的故事比雪还要多。乌鞘岭上的雪,是这岭上的神秘面纱。

既是在赤日炎炎的夏天,那挂在天边白皑皑的雪,在耀眼的阳光下,像披在山上洁白的哈达,让人感觉那雪是画上去的油彩,或者是撒上去的又新又嫩的棉花,诗的意境让人赞叹,雪的清凉让人爽快。也许是它太美了,路过岭上所有流动的物体和鹰燕,在岭上都慢得再不能慢了──火车行走成了马车的缓慢,雄鹰飞成了几乎一动不动的天空的「点缀」,群燕飞成了几乎要落雪蠕动的长虫,黑色的牦牛几乎成了缝在硕大雪上不动的衣扣,七彩的云更是飘成了不愿离开雪的花冠。所有的缓慢和「不动」,不管它是高的海拔让它飞翔和爬行不得不慢的缘故,而给人的感觉是在眷恋这岭上的白雪,而这岭上的雪是值得让人久久地仰望和拥抱。

那夏日流火的时节,最让人渴望的是乌鞘岭上的冰雪,它是丝绸之路上解暑的清凉。它是上天洒在这里救生灵于火热之中的甘霖。在被赤日「燃烧」的茫茫黄土高山上,山地上的每粒沙石都被赤日燃烧着,连风都好似蒸笼里冒出来的火气,陇中高原没有一丝清凉的风,河西走廊没有一丝爽凉的风,而此时盼望冰雪的清爽,便成了最大的急盼。

而在漫长的高原上,盼到的清凉,只能是云。人们在刺眼的日光里瞅那很远的云,实是盼望那片遥远的云到来,可盼来的云仍是火热的蒸气,于是就急盼尽快到岭上,岭上的冰雪爽身醒脑。虽然有了火车汽车,缩短了酷暑的煎熬,但没有人不渴望这岭的清凉。只有这透彻肉骨的清凉,才能把人忍受到极限的暑热消解掉。要到河西走廊的武威,不翻过乌鞘岭,是无路可走的。要么是坐汽车,要么是坐火车,这两种车上了岭,速度都成了牛车那般慢的爬行。倘若在夏日,这慢悠悠的行走,就成了享受清爽的时刻。乌鞘岭的雪意和它的气息,不只在岭上待着,它在岭下很远的地方等着人。只要看到岭,迎人的雪会扑面而来,砭骨的寒气便随风而来,浑身的暑气被赶走,一身的爽气升腾起来,车和人宁可被冻得打颤,也舍不得离开岭上。

看那如雪样白的牦牛和黄羊,那盘旋在岭上的山鹰,那飞去又飞来的大雁,那穿着羊皮大衣的牧羊人,宁可在这冰雪的天地被冻得颤悠,也舍不得离开雪的世界,这就是乌鞘岭夏日的迷人之处,这便是丝绸之路跨入河西走廊夏日稀有的寒凉。

当汽车火车翻越那高入云端的岭上,正当车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也是风沙携着雪团飞扬的时刻,朦胧的窗外是飞奔而来的千军万马。那是挥着刀枪将士,在厮杀,在追赶,在奔跑,还有那飞奔的烈马,载着它主人扑向对方,也勇敢倒在了刀枪下。这些风雪造成的幻影,多么像留在史书上的描述。

眼前这铺天盖地而来的军队,正是前秦的天兵天将,让前凉的数万兵士死在了他们的飞箭刀剑之下,让前凉土崩瓦解,一个崭新的后凉被秦朝建立起来,雄伟的长城从此蜿蜒在岭上岭下,也沿着河西走廊跨过了沙漠和草原,而岭上的长城哨所,从此在冰雪中高高在上,成了镇定陇上和河西巍峨的雄关,也成了兵家必争之地。战争在岭上没间断过,有多少场激战在这里上演。岭上造就了无数英雄豪杰,也让无数勇士和敌人长眠在了岭上。知道了长久以来岭上发生的战事,就对眼前风雪的景观有了真切的画面。

那骑马的将军,酷似战国时期镇守岭上的赵国名将李牧,挥着他的飞刀,直向匈奴的头上砍去,把敌人杀了个人仰马翻;那是秦朝名将蒙恬,带着将士们在修长城,转眼间又使长城延长和高出了很多;那是西汉的「飞将军」李广和抗匈勇士霍去病、卫青在岭的高处飞奔下来,闪光的飞刀直向敌人的头颅,那仇人的头像雪球一样,滚了个漫山遍野;那是唐代大将张守珪,身穿威武的盔甲,抡着寒光闪烁的长刀,带着龙腾虎跃的士兵,与蜂拥而来的吐蕃入侵者搏斗,几个来回就把对手砍成了飞雪;那是曾以藩王身份在岭上抗敌的明朝第三位皇帝朱棣,威风凛凛地指挥着将士杀向来犯的敌军;那是抗倭英雄戚继光,从岭上杀到了岭下,把疯狂的外敌杀了个片甲不留;那是明末英雄袁崇焕,从险峰跨到另一个险峰,不放过登上岭的一个敌人;那是平定三藩的将军吴三桂和王进宝,率领勇猛的将士,大战乌鞘岭,把攻岭上的敌人,不仅全埋葬在了岭上,还直驱河西走廊,把敌人来了个赶尽杀绝。从此陇原和河西走廊,一时相安无事。

在岭上留下最为悲壮赞歌的是长征中红军西路军。渡过黄河的西路军,要挺进河西走廊,绕不过乌鞘岭天险,不得不与守在岭上的敌军殊死一搏。岭上一步一敌人,长途跋涉而疲惫不堪的红军,要消灭岭上的敌人,好似在虎口拔牙。岭上的冰雪像刀刮在衣着单薄的红军身上,不是被冻死,就是被敌人打死。面对死亡,红军选择的是冲向敌人。在死都不怕的红军面前,无数红军血洒岭上,无数敌人被红军打死,红军跨岭西进,谱写了英雄的史话,也给乌鞘岭添了五彩的一笔。

岭上最后一次大战,是一九四九年的那场血战,那是许光达将军挥师西进的解放军野战部队,他从陇上挺进,要全部歼灭河西走廊的国民党反动派。乌鞘岭是必经之路,也是必经之战。盛夏有岭上冰天雪地,穿着夏日的单衣的解放军将士,虽然被冻得发抖,也被稀薄的空气折磨得喘不上气来,也有不少战士倒在了岭上,但冲锋的号一响,倒下的战士,只要有一口气也会爬起来,冲向敌人,不放过一个敌人,取得了河西走廊追歼战的快速胜利。

乌鞘岭血腥风雨的结束,是新中国成立那时起,这冰雪的峭岭从此没了守军,也从此没了枪林弹雨,恢复了祥和与平静,呈现出牛羊漫山和鹰燕留恋的景致,还有了汽车和火车悠扬的鸣笛声。这景象拉开的是乌鞘岭新的帷幕,古长城下穿山而通的是铁路和公路隧道,「呜──」地一声,汽车火车穿梭而过,终结了连年冰雪中古道上的生死之行亦是苦难爬行。

人坐在汽车火车里,风沙冰雪被厚实的玻璃隔拦而开,风和沙击打的是玻璃,冰和雪袭击的是车窗,车里的人被铁皮和玻璃的车裹着,这跟赤身跋在岭上岭下冰雪和风沙中是何等不同的境地。人坐在电气化的风雪无恙的车里越岭,没有生死在瞬间惊恐和悲催的皮肉之苦,看到的是岭上冰的美姿和雪的妩媚。即使让风雪闯进车窗,即使把手伸到飞扬的雪中,那却是冰爽的刺激和诗意的情调。岭上汽笛响起,乌鞘岭上的风韵全变了,变成了陇原镶嵌在河西走廊门口的一道白玉美景。

如果说,翻越乌鞘岭是空间的跃迁,那么穿越乌鞘岭隧道就是时间的跃迁。终于,列车驶出长长的乌鞘岭隧道。

河西走廊的阳光斜着车窗直射进来,在车厢中弯曲成微微的弧形,打在行客的脸上,令人热辣辣地疼。刚刚经历了长时间的黑暗,这时,每一个人都不得不眯着眼睛来适应这太过于明亮、热烈的阳光。河西走廊的阳光与东部世界不一样,因为空气干燥,绝少工业污染,阳光中,每一个光子都干净而澄明,每一束光线都通透而饱满。机车急急的轰鸣声、凌厉的风声瞬间消失,代之以慵懒而舒缓的咣当声。车里的人也恢复了原来的闲谈,阳光打在脸上,他们低声耳语,是河西走廊特有的那种乡音,缓慢而迟重.......

《念奴娇·凭吊乌鞘岭》——作者

祁连横亘,耸乌鞘、蜿蜒千秋雄骨。

朔漠风烟,曾漫卷、无数征人羁旅。

汉将驱胡,唐师伐虏,烽火燃残壁。

关河形胜,几朝豪杰留迹。

遥想古道驼铃,铁骑嘶战处,暮云凝碧。

岁月沧桑,都付与、荒草寒鸦悲泣。

落日熔金,乱峰披紫霭,梦魂难觅。

凭栏长叹,壮怀空对岑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