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这个事情,到现在为止,心里头都还是有一点点,不太能相信的那种感觉。
我的爸爸和妈妈,在北京前前后后住了差不多三十年,退休以后,居然把家里的东西收拾一收拾,坐上飞机,就搬回云南玉溪那边去了。
一开始,作为儿女的,其实是有一些不理解的。
北京多好啊,什么医院、地铁、公园,样样都齐全,为什么偏偏要回到那个,很多人连名字都念不太准的小城市呢。
老妈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北京的冬天太干了,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玉溪不这样。
这个理由,听起来好像有点简单,可是住了两年下来,两位老人给我讲的东西,越来越多。
玉溪这个地方,位置是在云南的中间部位,从省城昆明往南走,开车也就一个多小时。
它不像大理、丽江那样有名气,游客也没有那么多的,属于比较低调、不太爱出风头的一种城市。
老爸给它起了个外号,叫做“会过日子的城市”,意思就是不折腾、慢悠悠、花钱也不太多。
先说气候的问题吧,这个是老妈最满意的一点。
玉溪属于那种高原上的季风气候,冬天不太冷,夏天也不太热,一年四季的温差都很小的。
老妈说,在北京的时候,一到供暖季,屋里干得要放好几盆水,回了玉溪以后,这个毛病居然自己就没有了。
老爸补充说,当地的森林覆盖率是超过百分之五十以上的,湖多、山也多,空气里头总是湿润润的,走在外面很舒服。
说到湖,就一定要讲讲抚仙湖。
这个湖,是很有名气的一个高原深水湖,水特别的清,清到什么程度呢,据说能见度可以达到好几米那么深。
它属于水质很好的贫营养型湖泊,老爸每次视频都要跟我炫耀,说他早上去湖边散步,水底下的石头看得清清楚楚。
“抚仙”这两个字,本身就带着一个古老的传说,说是有两位仙人被这里的风景迷住了,扶着肩膀站在湖边看,久久舍不得走,最后就化成了石头。
真假我们是不知道的,不过这个名字取得,确实很有画面感。
再往澄江那边走,还有一个地方,是我听了以后觉得最震撼的。
那个地方叫帽天山,山不算高,可是名气非常的大。
一九八四年的时候,有一位叫侯先光的古生物学家,在这座山上,发现了一批年代极其久远的动物化石。
这些化石,属于寒武纪那个时期的,距离现在已经有五亿多年了,科学上把它叫做“寒武纪生命大爆发”的一个重要证据。
里头有一种小小的鱼形生物,被命名为“昆明鱼”,据说是目前已知的很早期的一种脊椎动物的祖先。
老爸是学理科出身的,他在博物馆里头看这些化石,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回来还专门给我打电话,讲了一个多小时。
他说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这座帽天山,藏的就是五亿年前的一条“龙”。
这个山现在是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一个化石地,去参观是免费的,但是老爸建议一定要请一个讲解,不然自己看,是看不出门道来的。
我们北京也有很多博物馆,故宫、国博这些,讲的都是几千年的历史。
可是玉溪这边讲的,是几亿年的事情,这个时间的跨度,说实话,一下子让人有点接不上气。
除了远古的化石,玉溪还有一段很有意思的古代历史。
在江川那边,有一个叫李家山的古墓群,一九七二年的时候挖出来了很多青铜器。
这些青铜器,是属于两千多年以前一个叫做“古滇国”的地方政权的。
里头最有名的一件,叫做“牛虎铜案”,样子是一头大牛,大牛的背上又趴着一只小虎,牛的肚子底下还护着一头小牛犊。
老妈说,她第一次看到这件东西的照片,就觉得古代的匠人手也太巧了吧,那么早的年代,居然能做出这么生动的造型来。
讲完了古的,再讲讲玉溪的吃。
北京人早上,讲究的是一碗豆汁、一个焦圈,或者一碗炸酱面,那个酱是要炒得香香的,面条要有嚼劲。
到了玉溪,早上这一顿,主角就换成了米线。
云南的米线是很出名的,最有名的那种叫过桥米线,可是玉溪本地人自己更爱吃的,是一种叫“小锅米线”的东西。
小锅米线,顾名思义,就是用一个小小的铜锅,一碗一碗单独去煮的。
它的汤底里头,要放当地一种叫“玉溪老酱”的东西,还要撒上一把当地特有的薄荷叶子。
那个薄荷的清香,配上又酸又辣的红油汤,再加上肉沫,一口下去,又烫又鲜,鼻子里头都是那股子薄荷的凉气。
老妈说,这个味道,是她在北京想了很多年,都没有办法复制出来的一种味道。
还有一种米线,叫鳝鱼米线,用黄鳝熬的汤,味道更浓一些,喜欢的人会很喜欢。
如果说小锅米线是那种“热门”的、人人都吃的,那还有一样“冷门”的东西,我要专门给大家推荐一下。
那个东西叫“豆末糖”,是通海县那边的一种老式的甜点。
它的做法很讲究,是用炒熟的黄豆磨成面,再配上麦芽糖,一层一层地叠起来,叠出很多很多层薄薄的糖片。
老爸说,那个糖,薄得几乎像纸一样,一放进嘴里,先是芝麻和豆面的那种焦香,然后甜味慢慢地化开,不腻人的。
这种糖,外地的商店里头基本上买不到,很多游客来了都不太知道,可是当地人是从小吃到大的。
我个人觉得,热门的小锅米线,适合那种时间不多、就想尝个当地味道的游客。
而这种冷门的豆末糖,是留给那些愿意慢下来、愿意去小巷子里头东逛西逛的人的一个小小的奖励。
说到小巷子,就要讲讲通海古城了。
通海这个地方,有一座山叫秀山,历史很悠久,山上有很多古老的楼阁和很有名的对联。
其中有一座楼叫聚奎阁,站在古城里头,一抬头就能看得见。
更让人觉得神奇的,是通海还有一个叫“兴蒙乡”的地方。
住在那里的,是一群蒙古族的后代,他们的祖先,是元朝时候从北方跟着军队来到云南的,然后就一代一代在这里定居了下来。
想一想,几百年前从北方草原来的人,最后在这个西南边的小湖边扎了根,还保留着自己的一些习俗,这个事情本身,就很让人感慨。
老妈说,她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和爸爸,其实也算是另外一种“搬家的人”,从北方回到南方,跟当年那些人,好像也有那么一点点相似。
对了,玉溪还是一位很有名的音乐家聂耳的故乡,这个也是当地人很骄傲的一件事情。
两年住下来,老爸老妈的评价,总结起来大概是这样的。
好的方面,是气候舒服、东西好吃、看病买菜都很方便,最重要的是生活的节奏很慢,人不会那么着急上火。
不太方便的方面呢,也是有的,比如说大医院还是没有北京那么多,想看很专业的病,有时候还是要往昆明跑一趟。
还有就是,如果习惯了北京那种什么都送货上门、半夜也能点外卖的生活,玉溪的晚上,可能会让人觉得有一点点太安静了。
不过老妈说了一句话,我觉得说得挺好的。
她说,年轻的时候在北京,是在“赶路”,退休了回玉溪,才算是真正开始“过路上的日子”。
所以如果有朋友问我,玉溪这个地方到底值不值得去。
我的回答是,如果你想要热热闹闹、拍照打卡,那玉溪可能不太适合你。
可是如果你想找一个地方,能安安静静看一看五亿年前的化石,喝一碗撒了薄荷的热米线,再在湖边慢慢地走一走,那这个“会过日子的城市”,应该是不会让你失望的。
至于我的爸爸妈妈,反正是已经不打算再搬回来了。
上个礼拜视频的时候,老爸端着一碗小锅米线,冲着镜头笑,说了一句:这日子,安逸。
我看着屏幕,忽然就觉得,他们当初那个让我不太理解的决定,好像,也挺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