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在北京长大的一个人，去福建之前，笔者心里其实一直存着一个不太正确的想法。

总以为同一个省份里头的城市，气质上应该是差不多才对的。

可这一趟走下来，福州跟厦门给人的感受，差距是相当之大的，大到让人有些没料到。

如果一定要打个比方来讲，福州像是穿着长衫、慢条斯理的一位老先生，厦门则像背着相机、四处闲逛的文艺青年。

两座城市的距离并不算远，脾气却完全是两码事情。

先从福州这一边说起。

据相关的资料记载，福州这座城建城至今，已经有两千两百多年的时间了。

这个数字听上去是比较抽象的，可一走进三坊七巷，它就变得具体了起来。

三坊七巷这一片，起源在晋代，成形于唐朝与五代，一直到明清才算真正地鼎盛。

它以一条名叫南后街的老街作为中轴线，西边排着三个坊，东边排着七条巷，整齐得像一张棋盘。

有的资料把这里称作"里坊制度的活化石"，意思就是古代那种一格一格的城市格局，别处差不多都消失掉了，唯独这里还比较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走在青石板路面上，脚底传来那种硬硬的、微微不平的触感，会让人不自觉地把步子放慢。

清朝末年，有一位姓王的举人，曾经写下过这样两句——"正阳门外琉璃厂，衣锦坊前南后街。"

对于一个北京来的人来讲，看到"正阳门外琉璃厂"这几个字，心里一下子就亲切了起来。

由此可以看出，早些年间的南后街，是可以拿来跟北京的琉璃厂相提并论的一条文化老街。

从这些坊巷里头走出去的名人，数量是相当之多的。

比如说主持过虎门销烟的林则徐，翻译过《天演论》的严复，还有后来写文章很出名的冰心。

民间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话，叫做"一片三坊七巷，半部中国近代史"，这句话并不算夸张。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三坊七巷现在实在是太热闹了，人挨着人，逛久了会觉得有一点点累。

假如想找个清静一些的地方，笔者比较推荐去烟台山那一带走一走。

烟台山位于闽江的南岸，一百多年以前，好几个国家的领事馆、洋行都曾经设在那里。

如今这里的游客不算多，老洋楼藏在树影当中，坡道弯弯曲曲，安静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同样都是老房子，三坊七巷是中式的白墙黛瓦，烟台山却带着一点点西洋的味道，两种气质摆在同一座城里，是很有一番意思的。

说到吃，福州菜给人的印象，是清淡里头藏着鲜。

它的味道偏甜、偏淡，尤其看重汤，当地有着"一汤十变"这样的讲法。

用来提味的，主要是虾油跟红糟，而不是辣椒这一类的东西。

福州的鱼丸，跟北方那种实心的丸子是不一样的。

它外面是鱼肉打成的浆，里头却包着一小团猪肉馅，咬破的那一瞬间，热汤汁会流出来。

关于鱼丸的来历，还流传着一个说法，讲的是秦始皇南巡到此，嫌鱼刺太多，厨子一急之下把鱼肉剁成了泥，反倒歪打正着做出了它。

还有一样叫肉燕，本地人也管它叫"太平燕"，取的是平安、太平的一个好意头。

它的皮很特别，是拿猪肉捶成泥、再掺进番薯粉擀出来的，薄得几乎能透光，吃起来滑而有嚼劲。

至于那道大名鼎鼎的佛跳墙，来头就更大了。

据说它出现在清代的道光年间，由福州一家老字号的厨师反复琢磨出来，原本的名字其实是叫"福寿全"的。

后来有文人尝过之后，写下了"坛启荤香飘四邻，佛闻弃禅跳墙来"的句子，加上福州话里"福寿全"跟"佛跳墙"读音相近，这才慢慢改成了如今这个名字。

一坛炖足了好几个钟头的佛跳墙，盖子一揭开，那股浓郁的荤香会一下子涌出来，几十种山珍海味的滋味全都煨进了那锅汤里。

北京人吃东西，讲究的是一个"厚"字，炸酱面、卤煮、豆汁儿，味儿都冲得很。

到了福州以后才发觉，原来鲜味也是可以做得这么收敛、这么细致的。

一碗清汤配上几颗鱼丸，看着很朴素，喝下去却能让人从心里头暖起来。

在福州慢悠悠地泡了几天，再转去厦门，节奏一下子就变掉了。

厦门这座城，海的味道特别重。

风一吹过来，鼻子里就是一股咸咸的、带着点腥气的海水味。

它给人的感觉，是松弛的、洋气的，跟福州那种老派的文气，完全是两个路子。

厦门名气相当大的地方，当然要数鼓浪屿。

这座小岛面积还不到两平方公里，上头却密密麻麻地立着将近一千栋老建筑。

一百多年以前，厦门开埠通商，先后有十几个国家的人来到这座小岛，盖起了领事馆、洋行、学校跟各式各样的别墅。

各国的建筑风格挤在这么一座小岛上头，所以它得了个外号，叫做"万国建筑博物馆"。

岛上有一栋红色圆顶的八卦楼，建于1907年，样子很是显眼，如今里头已经改成了一座风琴博物馆。

还有一处菽庄花园，是1913年建成的，主人姓林，把江南园林的造法跟海边的地形结合到了一起，走在里面能一边听涛声、一边看假山。

鼓浪屿上的钢琴很多，琴声时常会从某一扇窗户里飘出来，所以它又被人叫做"琴岛"。

到了2017年，这座小岛被正式地列入了世界遗产的名录。

不过笔者要提醒一句，鼓浪屿上那条很热闹的商业街，卖的东西大同小异，价格也偏贵，其实不太值得去挤。

真正好看的，是那些拐进小巷之后、藏在绿荫里头的老别墅。

沿着安静的小路慢慢绕，反倒能把这座岛看得更明白一些。

如果嫌岛上人太多，回到厦门本岛的环岛路也是很不错的。

租上一辆自行车，一边是马路、一边是大海，骑起来风很大，也很痛快。

厦门的吃食，是另外一种海洋的味道。

颇能代表它的，大概就是随处可见的沙茶面了。

沙茶这个东西，其实是从印尼那边的烤肉蘸酱"沙嗲"变过来的，早年下南洋的闽南人把它带回了老家。

花生、辣椒和多种香料熬成一锅浓汤，浇在碱水面上，再添几样海鲜跟豆制品，咸、鲜、甜、辣全都有，一碗下去连汤都想喝干净。

还有海蛎煎，也就是蚵仔煎。

铁板上先浇一层油，抓一把新鲜的海蛎，倒上番薯粉调的浆，磕进一个鸡蛋，撒些青蒜，"滋啦"一声，油香跟海蛎的鲜味就一起窜了上来。

煎到两面金黄，蘸上厦门特有的甜辣酱，趁热吃才够味，凉了口感就要差上一截。

胆子大一些的话，还可以试一试土笋冻。

它其实是用一种海边的沙虫熬出胶质、再凝结成的冻，样子看着有点吓人，入口却清凉爽滑，是当地冬春时节的时令小吃。

北京的四合院，灰墙灰瓦，方方正正，透着一股子规矩劲儿。

鼓浪屿的老楼却是五颜六色的，弯弯曲曲，随着山坡高低错落，透着一股子自在。

一个方正，一个随性，房子的样子，其实也就是两座城脾气的一个写照。

这一趟走完，笔者心里那个"同省城市气质差不多"的误会，算是被彻底打破了。

总的来说，福州是让人慢下来、静下来，坐在坊巷里读一读老故事的一个地方。

厦门则是让人松下来、飘起来，吹着海风发一会儿呆的一个地方。

同在福建，一个厚重，一个轻盈，一个像书，一个像画。

要问哪一个更好，其实是没有答案的，这两座城，都值得亲自去走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