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朝鲜真实日常,当地人怎样看待中国人,游客真实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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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平壤火车站的地砖泛着青灰色的冷光,我蹲在地上死死攥着那张被撕掉一半的照片,手心全是汗。李英珠就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她的眼睛红得像熬了三个通宵,可嘴角还在往上翘着,那种笑让我心里发酸。检票口的朝鲜男人又喊了一遍朝语,我没听懂,但我看见他手里晃着那台尼康相机——里面存着我这一路拍的所有照片,包括父亲年轻时那张在妙香山前的黑白合影。如果我迈过那道安检门,他们就格式化储存卡;如果我不走,李英珠说她替我扛。我攥紧半张照片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都在打颤,因为照片背面那行钢笔字写着:罗建平与金秀美,1988年秋。那是我父亲的名字,而金秀美,是李英珠从没跟我提过的母亲。

第一章 边境线上的承诺

火车从丹东出发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清晨。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鸭绿江的水浑黄地朝下游淌,对面新义州的房子灰扑扑地挤在江岸上,像一排沉默的旧书脊。这是我第三次办朝鲜旅行签证,前两次都被旅行社以"线路调整"为由退了回来,这次总算成行。导游姓朴,四十出头的平壤女人,穿深蓝色套装,胸口别着徽章,上车第一件事是核对每个人的护照号,语气客气但生硬,像念通知。

同团的人不多,六个。一对从上海来的退休夫妇,老吴和他老婆,老吴背个双肩包,相机挂脖子上,上车就问能不能拍窗外。朴导游说规定可以拍,但过桥之后别拍岗哨。老吴老婆扯他袖子,老吴嘿嘿笑。还有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像是结伴毕业旅行,一路上叽叽喳喳讨论平壤地铁有多深。我坐在角落里不说话,膝盖上摊着一本旧地图册,翻到朝鲜半岛那一页,妙香山的位置我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火车过了桥,信号就断了。手机屏幕上那个"无服务"跳出来的时候,我反而松了一口气。窗外开始出现稻田,绿油油的一片接着一片,偶尔能看见有人弯着腰在水里插秧,牛拉着木犁走在田埂上,慢悠悠的。朴导游站起来用麦克风说,这是朝鲜的集体农庄,粮食自给自足,大家不要对窗外指指点点。老吴老婆小声嘀咕,这牛比我们老家八十年代还瘦。老吴瞪了她一眼。

我在丹东的旅行社签合同时填过一张调查表,问去朝鲜的目的,我写的是"旅游观光"。其实不是。我背包夹层里有一封信,信封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是我爷爷去世前交给我的。他说你爸年轻时在朝鲜待过两年,具体做什么谁都不知道,只留下一张照片和这封信,信是朝文写的,找人翻译过,大意是"想念你,若有缘再见"。我爷爷说,你爸从朝鲜回来以后就变了个人,不爱说话,常常一个人发呆,后来认识我妈,结了婚生下我,却在我三岁那年出了车祸。我对父亲没有任何记忆,家里连他的遗物都少得可怜,唯独这张照片和这封信,我爷爷藏了二十多年。

"罗思齐。"朴导游拿着名单点名,我抬头应了一声。她扫了我一眼,问我是做什么工作的。我说在一家出版社做校对,她点点头,没再问。其实我辞职了,攒了大半年工资,就想来这一趟。我二十七岁,没房没车,我妈在老家开个小卖部,对我来朝鲜这事一直不赞成,她说你爸就是在那边把魂弄丢的,你再去干什么。我没法跟她解释,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是想来,想看看父亲当年站着拍照的那座山,想走一走他走过的路。

火车开得很慢,沿途经过一些小站,站台上有人拎着包裹等车,穿的都是灰蓝色衣服,颜色单调得像旧报纸。偶尔有小孩朝火车挥手,老吴激动地举相机,朴导游伸手挡了一下镜头,说请遵守规定。老吴讪讪放下,嘴里嘟囔着这也不让那也不让。三个年轻人里那个叫赵小海的男生凑过来跟我搭话,问我是不是一个人来,我说是。他说他们三个也是拼团的,本来约好四个人,临出发有一个不来了。他递给我一块巧克力,说路上补充能量。我接了,剥开糖纸咬了一口,甜得发腻。

傍晚时分火车进了平壤站。站台很干净,灯光明亮,跟沿途那些灰扑扑的小站完全两个世界。出站口站着一排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挨个检查行李和护照。我前面的老吴被要求打开相机回放照片,朴导游过去沟通了几句,老吴满脸不情愿地删了两张站台拍的。轮到我时,一个年轻男人翻了翻我的护照,又看了看我的脸,问我一个人来干什么,用中文问的,口音怪怪的。我说旅游。他合上护照还给我,摆了摆手。

接团的大巴车停在站外广场上,车身上印着旅行社的朝文标识。上了车朴导游才说,今晚住羊角岛酒店,明早出发去妙香山。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妙香山。就是照片上父亲站的地方。我攥着背包带子,隔着车窗往外看,平壤的街道很宽,但车很少,路灯亮起来的时候街边的楼房窗户也跟着一盏一盏地亮,远远看过去像棋盘上落了一颗颗黄豆。

到酒店办好入住,我一个人站在房间窗前。窗外是黑沉沉的大同江,江面上有座桥亮着灯,倒影在水里晃来晃去。我从背包里掏出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父亲穿着一件灰色夹克,站在一棵大松树前面,身后是连绵的山影。他嘴角微微翘着,那是我唯一见过的他的表情。旁边站着一个扎辫子的年轻女人,个子不高,脸圆圆的,笑得很腼腆,两人中间隔着大约一个人的距离。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罗建平与金秀美,1988年秋。

我把照片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凉飕飕的。我告诉自己,明天到了妙香山,先找那棵松树,然后拿着照片问当地人,认不认识这个女人。

第二章 松树下的影子

第二天大清早就被电话吵醒,是前台打来的叫早服务,朝语播了两遍又用中文说了一遍。我洗漱完下楼吃早餐,餐厅里已经坐了不少游客,大部分是中国面孔,有一桌坐着几个韩国人,朴导游经过时多看了他们一眼。我端着托盘找座位,赵小海朝我招手,他们三个占了张四人桌。我坐过去,赵小海推过来一碟泡菜,说尝尝,跟咱们平时吃的韩国泡菜不太一样。确实不一样,更咸,辣味也生硬,我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去妙香山的车程将近三个小时,路况比我想象的好,柏油路一直铺到山脚下。沿途经过几个小镇,房子都不高,外墙刷着淡绿或米黄的涂料,有些墙面上绘着大幅宣传画。赵小海趴在窗边看,说这些画风好像咱们八十年代的宣传栏。他女朋友张蔷拿手机贴着玻璃拍,朴导游没拦,可能因为车窗外的镇子离主路有一段距离。我注意到农田里的劳作方式确实很原始,牛耕、人拉、手工插秧,偶尔能看见一台小型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

到了妙香山景区门口,朴导游先去买票,让我们在广场上等着。我站在一棵老银杏树下面,举着照片比对远处的山脊线。二十多年过去,山形应该没怎么变,但我找了一圈没看到照片里那棵松树。老吴凑过来看我手里的照片,哟了一声,说这是你爸?我说对。他说这背景看着就是妙香山,但那棵松树可能在景区里面,咱们进去再找找。他老婆在旁边插嘴说,你爸当年跟朝鲜姑娘合影啊,这事儿你妈知道吗。我笑了一下没接话,把照片收进夹克内兜。

进了景区,朴导游带着我们走固定路线,先参观国际友谊展览馆,那里面全是各国送给朝鲜领导人的礼物,中国送的最多,整面墙的锦旗和瓷器。老吴看得津津有味,老吴老婆挨个念展品标签上的年份。我心不在焉地跟在队伍末尾,眼睛一直往窗外瞟。展览馆的窗户正对着妙香山主峰,山峰被云遮了一半,但山脚下的树林郁郁葱葱,我觉得那些树里应该有我找的那棵松。

队伍从展览馆出来又去了一座寺庙,叫普贤寺,庙不大,香火清冷,院子里有几棵上了年纪的松树。我绕着每棵树都看了一遍,树干粗细、枝丫走向,跟照片里那棵都不一样。赵小海看我一个人转来转去,跑过来问我在找什么。我说找一棵树。他没追问,反而掏出手机翻相册,说他刚才在门口拍到一棵很大的松树,就在停车场旁边。我凑过去一看,心跳顿时快了半拍——画面里那棵松树主干倾斜,树冠朝东南方向伸展,照片里父亲身后的那棵正是这个姿态。

我拔腿就往停车场跑。赵小海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跑到那棵松树跟前时我刹住脚步,仰头看着它。树比照片里粗了一圈,树皮上爬满了青苔,但那个倾斜的角度一点没变。我站到父亲当年站的那个位置,面朝同一个方向,山还是那座山,只是前面的台阶修过了,原来踩出来的土路变成了水泥步道。我掏出照片举在眼前,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父亲的影子好像从纸面上浮起来,跟现在的山重叠在一起。

朴导游带着队伍赶过来,脸色不太好看,说你不能擅自离队,这是规定。我连声说对不起,说我就拍张照。朴导游盯着我手里的照片看了两秒,表情有些变化,但很快恢复了,说拍完快回队。我站到松树前让赵小海帮我拍了一张,镜头里我笑得很难看,心里翻江倒海。拍完后我把照片收起来,跟着队伍往回走,经过朴导游身边时她低声问我,照片上那女的你认识吗。我愣了一下,说可能是我爸的朋友,我也在找她。朴导游没再说话,走开了。

午饭在景区里的一个餐厅吃,米饭配汤,还有一小碟咸鱼。赵小海他们三个坐一桌,我跟老吴两口子坐一块。老吴一边扒饭一边说我,小伙子一个人跑这么远来找一棵树,挺有情怀。老吴老婆说你们男的都爱搞这一套,藏个秘密藏几十年,最后让小的来翻旧账。老吴夹了块鱼塞她碗里,说吃饭吃饭。我低头喝汤,脑子里一直转着朴导游那个问题,她认识金秀美?还是只是好奇。

下午的行程是参观一个刺绣研究所,我对那些精美的手工绣品没太大兴趣,心里全是那棵松树和那张合影。趁朴导游带大家看一幅大型绣品的时候,我凑到她旁边,小声说朴姐,上午你问我照片上那女的,你是不是见过她。朴导游看了我一眼,说她只是觉得眼熟。我说她叫金秀美,1988年跟我爸在妙香山合过影,如果您认识她,能不能告诉我。朴导游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认识,但这名字在平壤不算少见。说完就转身去招呼其他团员了。

回酒店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缓缓开着,窗外的村庄亮着零星灯火。我靠着车窗发呆,忽然看见路边有个小小的路边摊,支着一盏白炽灯泡,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摊子后面卖烤玉米。车开得快,一晃就过去了,但我看见那个女人扎着辫子,侧脸圆圆的,跟照片里的金秀美有几分相似。我猛地站起来喊停车,全车人都看我。朴导游说罗思齐你坐下,这里不能随便停车。赵小海拉我胳膊,说你怎么了。我慢慢坐下,心跳得厉害,说没事,看错了。

那一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个路边摊的白炽灯和那张模糊的侧脸。我想起父亲信里的那句话——想念你,若有缘再见。他写的"你",是金秀美,还是别的什么人?他在朝鲜的那两年到底经历了什么?这一切像一团乱麻,我找不到线头,但我知道线头就在这片土地上,我得留下来,得找到答案。

第三章 大同江边的谈话

第三天上午的行程是平壤市内观光,先去了万寿台大纪念碑,然后参观一所学校的学生表演。我们在广场上列队献花,朴导游教我们鞠躬的姿势和角度,说这是对领袖的敬意。老吴鞠得很认真,老吴老婆在后面偷偷笑他。赵小海他们三个互相挤眉弄眼,但动作没出错。我捧着花束站在第二排,抬头看铜像的时候忽然觉得这场景很荒谬——我站在一个陌生国家的首都广场上,心里想的却是我父亲二十多年前在这座城市里走过的路。

从学校出来已经中午,朴导游带我们到一家朝鲜餐厅吃冷面。面是荞麦的,汤里漂着冰碴子,酸甜口,配了几片牛肉和半个鸡蛋。赵小海说不如延吉的好吃,张蔷怼他,说来了就别挑。我埋头吃面,忽然听见邻桌有人用中文聊天,转头看见几个穿西装的朝鲜男人在跟一桌中国人喝酒,其中一个年轻男人中文说得很流利,正在介绍平壤的啤酒。他注意到我在看他,冲我举了举杯子。

饭后有一段自由活动时间,朴导游说可以在餐厅附近的街心公园走走,但不能走太远。我出了餐厅沿着人行道往东走,路边种着成排的银杏树,叶子绿得发亮。走了大约一百米,后面有人喊我,回头一看是刚才餐厅里那个说中文的朝鲜男人。他追上来说,你是中国游客吧,我叫李正哲,在对外经济省工作。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印着朝文和中文。我说我叫罗思齐,来旅游的。他说你的口音听着像东北人。我说老家辽宁的。他笑了笑,说辽宁我去过沈阳,那边冷面也好吃。

我们边走边聊,李正哲说他曾在中国留学四年,学国际贸易,现在负责对接一些中朝合作项目。他问我对平壤印象如何,我说比想象中整洁,也比想象中安静。他说安静是因为车少,平壤人大多坐地铁和公交,私家车很少。我们走到大同江边,江面很宽,水是灰绿色的,几只白色的鸟贴着水面飞过去。李正哲靠在栏杆上说,你们中国人来了都喜欢问我们怎么看待中国人。我说那你们怎么看。他笑了,说大部分朝鲜人对中国人没恶意,但也谈不上多亲近,就是邻国的朋友,友好但隔着一层。他又说,你们中国发展得快,我们年轻人羡慕,但嘴上不会说。

我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那张照片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半天,说这是妙香山吧,这女的朝鲜人。我说她叫金秀美,1988年跟我爸在妙香山合的影,我想找到她,或者找到她的家人。李正哲把照片还给我,神情变得认真了,说你找她干什么。我说我就想知道她跟我爸之间发生了什么,我爸回国以后变了个人,后来去世了,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李正哲沉默了一会儿说,1988年,那会儿朝中关系刚改善不久,来朝鲜的中国人不多,你爸如果是公派来的,应该有档案。我说档案查不到,我问过外事部门,说时间太久不好调。

李正哲看了看手表,说下午还有会,他得走了。临别时他加了我一个微信号,说他认识几个平壤大学历史系的老教授,也许能帮忙打听。我说那太好了。他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你刚才说的金秀美,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等我回去问问。我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燃起一点希望,又觉得这点希望太渺茫了,像江面上那几只白鸟,倏忽就飞远了。

下午朴导游带我们参观地铁站,平壤地铁建得很深,扶梯下去要几分钟。站台上贴着马赛克壁画,灯光明亮,列车进站时声音很大。我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想父亲1988年的时候会不会也站在这里等过车。那个年代的平壤跟现在差别应该不大,建筑风格一脉相承,只是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赵小海他们在站台那头拍照,张蔷摆了个比心的姿势,被朴导游制止了,说地铁站里不要拍太活泼的照片。赵小海嘟囔了一句,但还是把相机收起来了。

晚上回酒店,我刚洗完澡,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李正哲发来一条微信,说"金秀美这个名字我有点眉目了,但不确定是不是你要找的人。她以前是平壤一家纺织厂的工人,后来工厂改制,人分流了,我托人问了厂里的老职工,说她还活着,住在平壤郊区一个叫三石区的地方。具体地址明天给你。"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手指都僵了。金秀美还活着。她还活着。

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罩蒙着一层灰,灯光暗黄。我把那张照片举在眼前,看了又看,照片里的金秀美二十出头的样子,辫子扎得整整齐齐,额头光洁。现在她该五十多岁了,住在三石区的什么地方,过什么样的日子,有没有嫁人,有没有孩子,她记不记得那个叫罗建平的中国男人。我翻了个身,把照片贴在枕边,闭上眼睛。窗外的平壤静悄悄的,连汽车喇叭声都听不见。

第四章 三石区的雨

第二天一早朴导游宣布行程有调整,上午不去开城了,临时改去参观一家合作农场。全团人都挺意外,老吴问怎么回事,朴导游说接到通知,那边修路临时封闭。我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上了大巴车,司机开的方向确实不是往南开城的路,而是往东北方向。我掏出手机看李正哲昨晚发的消息,他说三石区在平壤东北郊区,坐车大约四十分钟。我心里一动,抬头看窗外,路边的建筑渐渐变得低矮稀疏,农田多了起来。

大巴在一个农场大门口停下来,门口挂着朝文的牌子。朴导游带我们进去参观猪舍和温室大棚,讲解化肥使用和产量提升。我完全没听进去,一直盯着远处,想看看有没有往三石区去的岔路。参观快结束时,朴导游走到我身边,低声说罗思齐你跟我来一下。我跟着她走到猪舍后面的一个工具间门口,她停下来说,你是不是在找一个人。我心跳加速,说是,金秀美。朴导游沉默了几秒说你跟我出趟门,别惊动其他人,就说你肚子不舒服回车上休息。

我捂着肚子跟朴导游说胃疼想回车上,老吴老婆递给我一盒胃药,我接了道了谢,猫着腰往大巴车走。朴导游跟司机用朝语说了几句,司机点点头。我上了车,朴导游随后也上了车,对司机说了个地名,车就开出了农场大门。我坐在后排,手心全是汗。朴导游回头看着我说,李正哲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你在找一个叫金秀美的女人,三石区纺织厂退休工人,今年五十四岁。我说对,就是她。朴导游说你到了之后别太激动,她身体不太好,心脏有毛病。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路越走越窄,两边开始出现低矮的砖房和简易的木板房,路面上积着水坑,昨天夜里可能下过雨。司机在一个巷子口停了车,朴导游指着巷子尽头的一扇绿色铁皮门说,就是那儿。我跳下车,腿有点软,走到绿门跟前站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敲门。门里面传来脚步声,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瘦瘦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皱纹很深,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圆圆的,跟照片里一模一样。

我张了张嘴,嗓子发干,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金秀美看着我,目光从警惕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惊讶。她忽然抓住门框,手指关节泛白,说了一句朝语。朴导游走过来替她翻译,她说你长得像一个人。我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递过去。金秀美接过去的那一刹那,手抖得像风里的树叶,她看了很久,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一滴落在照片上,正好砸在父亲的脸旁边。

金秀美让我们进了屋。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几幅绣品,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她给我们倒了水,朴导游在旁边坐着当翻译。金秀美说,1988年她二十一岁,在妙香山附近的纺织厂当学徒。罗建平是作为技术援助人员来的,负责调试一批中国运来的纺织设备。厂里安排她给他当助手,因为她会说一点中文,是厂里一个老会计教的。她说罗建平沉默寡言,但人很温和,教她操作机器的时候特别耐心。那时候两人经常在妙香山脚下散步,那棵松树是他们常去的地方。

我问她那张照片是谁拍的。她说是一个同厂的姐妹拍的,那天是秋天,山上的叶子红了,罗建平说要留个纪念。我问她,我爸后来为什么回国了。金秀美的表情暗了一下,说他来的时候签的合同是一年,后来延期到两年。第三年合同到期,厂里的项目结束了,他必须回去。临走前一天晚上,他们在松树下面坐了很久,他说回去之后会想办法再申请过来,让她等。她等了半年,收到一封信,信里说他没办法来了,家里有些事走不开。那封信就是爷爷给我看的那封,但我看不懂朝文,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金秀美说,信里没写什么事,只说对不起。

我坐在金秀美家的木头凳子上,脑袋嗡嗡响。父亲信里说的"想念你,若有缘再见"原来是对她说的。那个"你"是我父亲这辈子可能最爱的人。可为什么他回国以后就变了,为什么他娶了我妈,为什么他从来不提朝鲜的事,为什么他出车祸的时候口袋里还装着金秀美的一缕头发——这个细节是爷爷后来告诉我的,说整理遗物时发现的,用红绳扎着,藏在一个小布袋里。

金秀美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抽屉翻了半天,拿出一张泛黄的纸。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的底片,她对着窗户举起来看,说这是罗建平给她拍的,在工厂的院子里,她抱着一匹刚织好的布。她把底片递给我,说你留着吧。我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关节凸起,那是几十年在纺织机前磨出来的。我说金姨,我替我爸跟你说声对不起。金秀美笑了笑,说没什么对不起的,那时候大家都年轻,身不由己。她又说,你爸回去以后还给我写过一封信,说他结婚了,让我忘了他。我没回信,但也没忘。

从金秀美家出来的时候天又阴了,飘起细雨。我站在绿门前面,对着屋子鞠了一躬,朴导游在身后撑着伞等我。回程的车上一路沉默,我看着窗外的雨,想着父亲那辆撞上护栏的车,想着母亲守了二十年寡,想着金秀美柜子里那张底片。人和人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国境线,是没法开口说的话,是错过了就补不回来的年月。

第五章 母亲的来电

回到酒店已经过了午饭时间,朴导游给我打包了一份盒饭放在房间桌上。我扒了两口就吃不下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信号断断续续,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我妈的来电。我犹豫了一下接了,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哭腔,她说你还在朝鲜吗,我梦见你爸了,他说你别待在那边快回来。我握着电话不知道说什么。她从来不说我爸的事,每年清明上坟也只是默默烧纸,连句念叨都没有。今天破天荒提了,还是以梦的方式。

我说妈我见到金秀美了。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我妈说,金秀美,是那照片上的女的吧。我说是,她活得好好的,住在平壤郊区,身体不太好。我妈忽然冷笑了一声,说你爸心里装了她一辈子,我嫁给他的时候就知道。我问他图什么,他说图个安稳。我妈的声音抖得厉害,说罗思齐你给我回来,你爸的魂丢在那儿了,你别把魂也丢在那儿。我说妈我明天就回去了,跟团走。

挂了电话我趴在枕头上半天没动。我妈跟我爸结婚那年她二十二岁,我爸二十八岁,相亲认识的,见了两面就定了。婚后一年生了我,我爸对我妈客气得像对客人,说话轻声细语,从来不吵架,也从来不亲近。我妈说结婚三年,我爸只主动牵过她两回手,一回是领证那天,一回是生下我的那个晚上。我三岁那年冬天我爸出差,车在国道上打滑撞了护栏,人当场就走了。我妈抱着我的照片守灵守了三天,一滴眼泪没掉。后来每年清明她都去扫墓,擦墓碑上的灰,摆一盘我爸爱吃的花生米,站十分钟就走。

我忽然有些恨我爸。他娶了我妈却从来没有爱过她,他把所有的念想都留在朝鲜了,留在一封信一缕头发一张底片里。我妈这辈子活在他影子里,活在我身上,活在小卖部的货架和算账本里。她没再嫁,别人给她介绍过,她一句"孩子还小"就挡回去了。等我大了她又不肯了,说习惯了。我知道她不是习惯了单身,她是习惯了守着那个不爱她的人。

晚饭后朴导游来敲我房门,说李正哲在外面大堂等你。我下楼看见李正哲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瓶大同江啤酒。他递给我一瓶,说事情我听说了,你找到了就好。我喝了一口啤酒,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李正哲说,你明天要回国了,走之前有什么想办的。我说我想给金姨留点东西,她经济上好像不宽裕。李正哲摆摆手说你别给钱,给了她也用不了,这边的消费体系跟你们不一样。你可以留些实用的东西,比如药品、日用品。我说行。

李正哲陪我去了附近一个涉外商店,里面的东西标着欧元价,我用人民币换了一些欧元买了两罐蛋白粉、一瓶复合维生素、一箱洗衣液和几条棉毛巾。李正哲帮我把东西搬回酒店,说明天早上他请假送我去三石区。我谢了他,他拍拍我肩膀说,你跟你爸长得像,尤其是下巴的弧度。我说你见过我爸?他说没见过,但看你照片觉得像。

第二天清早李正哲开着单位的一辆旧吉普来接我,车后备箱塞满了东西。我们到金秀美家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来有些意外。我把东西搬进屋里,金秀美一个劲推辞,李正哲用朝语跟她解释,她才收了。我坐在凳子上,看着墙上的绣品,其中有一幅绣的是妙香山的那棵松树,针脚细密,松针一片一片绣出来,像真的一样。我指着绣品说这是您绣的?金秀美点点头,说绣了好几年,想着总有一天能再见到你爸,让他看看。我的鼻子一酸,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走的时候金秀美送我到巷子口,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塞给我,说这是给你的。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旧银戒指,戒面磨得发亮,内侧刻着两个字母:L和J。L是罗,J是金。我攥着戒指说不出话,金秀美拍拍我的手背,说回去吧,你妈等你呢。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角皱在一起,那个笑容跟照片里二十二岁的她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岁月的痕迹。

第六章 戒指引发的风暴

回国那天火车过了鸭绿江大桥,手机信号恢复正常,微信消息叮叮咚咚涌进来。我一条条翻过去,大部分是工作群和广告推送,赵小海发了一条"回国了报个平安",张蔷发了三张平壤街拍。我给他们挨个回了消息,然后点开我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昨晚发的"下火车给我电话"。我拨过去,我妈接得很快,说你到了?我说到了,刚过丹东。她说你直接回老家吧,别在北京逗留了。我说好。

坐高铁回锦州的路上我一直在看那枚银戒指。L和J两个字母刻得很深,像是用刀尖一下一下凿出来的。我猜这戒指是父亲送给金秀美的定情物,银的,不值什么钱,但戴了几十年磨成这样,说明她天天戴着。金秀美把它给了我,等于把她跟我爸之间最后一点念想也交出来了。我把戒指套在小拇指上试了试,大了一圈,又摘下来放回布包,贴身揣着。

到家那天晚上我妈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她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我坐在饭桌前摆碗筷。她端菜上桌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瘦了。我说那边的饭不太合胃口。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说多吃点。我们安静地吃饭,电视机开着,放着本地新闻。吃到一半我妈忽然放下筷子说你把那东西给我看看。我知道她说的是照片和戒指,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我妈先看了照片,翻到背面看见那行字,手指紧了紧。然后她拿起那枚银戒指,对着灯看了半天,翻过来看见L和J的时候,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妈把戒指放回桌上,声音平静得吓人,说你爸的东西你留着吧,我不看。我说妈,其实爸他——我还没说完她就打断了我,说你爸是你爸,我是我,你是我儿子就够了。她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很大,盘子碰得叮当响。我想伸手帮忙她挡开了,一个人端着碗盘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开着,她站在水池前面,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洗碗,想说点什么但一句都说不出来。二十多年了,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哭。

那天晚上我妈很早就回房间睡了,我躺在客厅沙发上,听着她房间里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我忽然觉得我去朝鲜这一趟太自私了,我光顾着找父亲的过去,却把我妈的伤口又撕开了一次。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别人提我爸跟朝鲜的事,她装作不在意,装作那只是张普通的老照片,可是那枚戒指上的L和J就像两把刀子,把她捂了二十多年的疤一刀挑开了。

第二天早上我妈起床做了早饭,煎鸡蛋、小米粥、咸菜,跟平时一样。她脸上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只是眼睛有些肿。她坐在我对面喝粥,忽然说你姥爷以前也去过朝鲜,抗美援朝的时候,他说那边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我说嗯。我妈又说,你爸当年去朝鲜,我其实知道他心里有人,媒人介绍的时候就说了,他之前在外地有个相好的,后来黄了。我以为黄了就是断了,哪知道断了几十年还连着线。我说妈,金姨说她后来没再找,一个人过的。我妈筷子顿了一下,说你跟她聊了这些?我说聊了一点。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她的事,跟我没关系。我跟我爸过的是我爸跟我过的日子,她跟我爸过的是她跟我爸过的日子,两码事。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我听出她话里的倔强。她这辈子就是靠这种"两码事"的劲儿撑过来的。她不计较我爸心里装的是谁,她计较的是她作为妻子和母亲的那份位置有没有被人抢走。金秀美抢不走,因为金秀美在国境线那边。但她怕我抢走——怕我认了金秀美就不认她了。我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说妈你放心,你是我妈,永远都是。我妈没躲,也没说话,只是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第七章 半夜的敲门声

在老家的第三天,我正帮我妈整理小卖部的货架,手机响了。是李正哲打来的,国际长途,信号不太好,断断续续。他说罗思齐,有件事我得告诉你,金秀美住院了,心脏病发作,昨天凌晨送去的。我手里的可乐瓶掉在地上,我妈回头看我,我说没事。我走到门外压低声音问,严重吗。李正哲说挺严重的,大夫说需要做支架手术,但这边的医疗条件不够,进口支架得从中国调。我问多少钱。他说折合人民币大概两万,她负担不起,厂里的退休金只够吃饭。

我挂了电话站在小卖部门口,秋天的风凉飕飕的。两万块,我卡里有三万多,是我攒了半年准备明年报个培训班的钱。我几乎没有犹豫,转身进屋拿手机开始查跨境汇款渠道。我妈跟进来问你怎么了。我把事情说了,我妈的脸一下子拉下来,她说你要给她汇钱?我说妈,她心脏出毛病了,不做支架可能挺不过去。我妈站在货架中间,手指抠着收银台的边角,抠得指甲发白。过了很久她说你爸欠她的,该还。我愣了,以为我听错了。我妈又说,但罗思齐你记住,你是我养大的,你花的是你挣的钱,你愿意怎么花我管不着。说完她转身进里屋去了,把门关上了。

我在手机上折腾了大半天才找到渠道,通过丹东一家做对朝贸易的公司转了两万过去,手续费扣了好几百。李正哲说钱收到了,医院已经联系沈阳的医生协调支架的事。我坐在门槛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抬头看天,灰蒙蒙的,几只麻雀在电线上跳来跳去。我妈里屋的门一直关着,晚饭时间她出来做饭,煮了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把大的那个夹到我碗里,什么都没说。我吸溜着面条,鼻子酸酸地发胀。

那天半夜我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大门被敲得山响。我爬起来开门,外面站着我们社区居委会的刘主任,身后还跟着一个穿制服的民警。刘主任说你妈在不在,我说在里屋。我妈被吵醒了披着外套出来,刘主任说有人举报你们家参与非法跨境资金转移,派出所来了解情况。我妈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看着我说罗思齐你干什么了。我也慌了,说我就是给朝鲜的朋友汇了点救命钱,治病的。民警做了个登记,说先别紧张,核查清楚就没事了,但这段时间你们别再往那边汇了,除非通过正规外汇渠道。

民警走了以后我妈坐在客厅里一句话不说,抱着肩膀发抖。我蹲在她面前说妈我错了,不该这么莽撞。我妈看着我说,你跟你爸真像,认准了的事就一根筋往前走,不考虑后果。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又说你爸当年要是多想想后果,他就不会走。我愣住了,说你什么意思。我妈说你爸出车祸那天是去丹东的,他带着那封信和照片,想托人带去朝鲜。他不小心把信夹在文件袋里带走了,路上发现后又掉头回去取,赶时间开得快,路上雪滑就出事了。我坐在茶几前面,大脑一片空白。父亲出车祸不是因为出差,是因为那封信。他要去寄信,给金秀美的信。

我妈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站起来回房间了。我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天亮,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麻雀又开始叫了。我拿起手机,给李正哲发了条消息,说钱的事被人查了,先别急,等我再想办法。李正哲回复说支架已经从沈阳发出来了,后天到平壤,金秀美情况稳定了。我放下手机,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来。我爸用命送那封信,信送到了吗?金秀美当年收到的那封"我结婚了"的信,可能就是他去丹东想寄的那封。他写那封信的时候心里有多疼,只有他自己知道。但他还是写了,因为他说了要让金秀美忘了。

第八章 手术后的录像

四天后李正哲发来一段手机录像,画质很糊,但能看见金秀美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还行,胸口包着纱布。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说了一串朝语,李正哲在旁边翻译:她说谢谢你罗思齐,你跟你爸一样心善。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遍,直到手机没电关机。我妈在旁边剥豆子,头也不抬说你又在看那个。我说金姨手术成功了,她让我替她谢谢你。我妈剥豆子的手停了一下,说谢我什么。我说谢谢你没拦我。

我妈把豆荚扔进盆里,溅起几滴水。她说拦你有用吗,你爸拦得住吗,你们爷俩一个德性。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帮她剥豆子,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剥了大半盆。我妈忽然说我以前恨过你爸,恨他死了还留个念想。后来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恨不动了。我说妈,你有没有想过,爸其实也对不起金姨,他两头都对不起。我妈想了很久说,世上哪有那么多对得起对不起的,人活着就是磕磕碰碰地欠债还债。你爸欠了她,她欠了自己的半辈子,我欠了你一个完整的家。我说你没有欠我,你是最好的妈。

我妈的眼圈又红了,她抬手擦了一下,说别说了,豆子都让你剥碎了。我低头一看,手里的豆荚确实被我捏瘪了,豆子滚了一地。我俩蹲在地板上捡豆子,谁都没说话,但那一刻我心里踏实了。我妈终于肯直面这件事了,肯承认父亲心里有别人,也肯承认她自己的委屈。她憋了二十多年的话说出口以后,整个人反而松快了。我能感觉到她肩膀没绷那么紧了。

那天晚饭我妈特意多炒了两个菜,还开了一瓶啤酒。她给我倒了一杯,自己倒了半杯,说你爷爷以前喝酒的时候总说你爸小时候的事,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我说爷爷说爸小时候特别调皮,爬树掏鸟窝摔下来过。我妈说那是后来的事,你爸小时候其实不爱说话,你爷爷说他七八岁才开口叫爹。我听着我妈讲我爸的事,觉得很新奇,因为以前她从不提。她讲着讲着就笑了,说你爸第一次来我家吃饭,紧张得把醋当酱油倒了,一盘红烧肉酸得没法吃,我姥爷还说好吃好吃。我跟着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有些难过。我妈愿意讲我爸了,但我爸再也听不见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手机相册,里面有在朝鲜拍的照片,妙香山那棵松树、羊角岛酒店的江景、平壤地铁站的马赛克壁画,还有金秀美家院子里的绿萝。我把绿萝那张照片放大,看见窗台上还摆着一小盆仙人掌,花盆是塑料的,红色的,那种款式我在老家的小商品市场见过。这种跨越国境的相似让我心里一暖,普通人的日子再远也是相通的,吃饭、睡觉、养花、等人,全世界都一样。

第九章 第二次过境

李正哲又打来电话说金秀美出院了,恢复得不错,但她想见你一面,说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我握着电话没吭声,看我妈在客厅里擦货架。我妈注意到我的表情,放下抹布问又怎么了。我说金姨出院了,想见我。我妈拿起抹布继续擦,擦了两下又放下,说你想去就去吧,但这次别偷偷摸摸汇钱了,走正规渠道。我说那签证怎么办,我刚回来不到半个月。我妈说你去找那个旅行社,加急办一个。

我又去了丹东那家旅行社,对方说个人旅游签同一人短期再签比较麻烦,建议我报个四日团,改个口岸走。我报了名,这次走的是罗津口岸的团,从图们出境,车程远了一大截。出发那天我妈破天荒地送我到火车站,她塞了一个保温杯给我,说里头泡了参茶,路上喝。我说妈你就别操心了。她站在检票口外面冲我摆手,说你到了那边别一激动又忘乎所以,见完人早点回来。我点头上了车,隔着车窗看见她还站在原地,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白头发比以前多了。

这次的团是个大团,三十多个人,导游换了个姓崔的小伙子,中文说得磕磕绊绊。路线跟上次不一样,走的是朝鲜东海岸,先到罗津,再去镜城,最后到平壤。我提前跟李正哲约好了,他到平壤接我。车在路上晃晃悠悠开了大半天,我靠着窗户打盹,梦见我爸站在那棵松树下面冲我笑,他的脸模模糊糊的,我怎么也看不清。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是灰蓝色的海,浪花拍着礁石,几只海鸥在风里翻飞。

到平壤已经是第三天下午,李正哲开着那辆旧吉普在酒店门口等我。他看见我就笑了,说你可真行,刚走又来了。我说金姨那边怎么样了。他说恢复得差不多了,现在能下地走路,就是走不快。我带你去见她。我们开车到三石区的时候天快黑了,金秀美家的绿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她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乘凉,腿上搭着一条薄毯。她看见我进来,撑着扶手要站起来,我赶紧过去扶住她,说金姨你别动。她坐回去,握住我的手,手还是那么粗糙,但比上次有力了一些。

金秀美看着我,目光专注得让我有些不自在。她慢慢开口说了一句话,李正哲在旁边翻译:她说我年轻的时候一直在等,等一个答案。后来你爸写信来说他结婚了,我觉得那就是答案了。可是现在我看见你,我觉得那不是答案。她又说,你爸没欠我什么,他给了我两年最好的日子,那些日子够我过一辈子了。我的眼眶热了,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对不起,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金秀美拍拍我的手背,像上次送别时一样,笑了笑,说你回去吧,回去好好陪你妈。你妈这辈子也不容易。

我坐在藤椅旁边的矮凳上,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李正哲给我当翻译,金秀美问我妈身体好不好,问我现在做什么工作,问有没有对象。我一一答了,她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她说你回去跟你妈说,谢谢她养大了你,养得这么好。我说我一定带到。临走的时候金秀美摘了一片院子里绿萝的叶子递给我,说带回去种上,这花好养活,浇点水就活。我接过来的时候鼻子一酸,这片叶子轻飘飘的,可它从平壤到我老家要跨过一条江和几百公里的路。我把叶子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然后对金秀美鞠了一躬。

第十章 绿萝长出新芽

回国的火车上我一直把那片绿萝叶子放在手心,怕压坏了。过了丹东之后我找了一个空矿泉水瓶灌了水,把叶子下半段插进去,放在小桌板上。对面坐着一个带孩子的妇女,她女儿好奇地看叶子,问我这是什么。我说这是朝鲜的绿萝,坐火车来我们家的。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她妈妈笑了笑没说什么。

到家那天我妈正在小卖部门口整理一箱矿泉水,看见我回来,拍拍手上的灰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她往我手里瞅了一眼,看见那个矿泉水瓶里的绿萝叶子,说什么玩意儿。我说金姨给的绿萝叶子,让带回来种上。我妈拿过去看了看,说这叶子蔫了吧唧的能活吗。我说试试呗。我妈把瓶子搁在窗台上,说先养着吧,活了再移盆。她转身去厨房给我下面条,我站在窗户前面看那片叶子,绿萝的叶脉还清晰,边缘有点发黄,但整体还支棱着。

晚饭的时候我妈忽然说,那戒指你还留着吧。我说留着。她说你找个链子穿起来戴上吧,别搁屋里落灰了。我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她低头喝汤,好像刚才说的话跟她没关系。我说妈你真这么想。我妈放下碗,看着我说,那是你爸的东西,他想给谁是他自己的事,但你是他儿子,你戴着天经地义。我鼻子一酸,低头扒了两口饭压下去。我妈又说,你要是有机会再去看金姨,替我带句话,就说——她顿了一下,想了半天——就说让她好好养身体,别操心外面的事了。我使劲点头。

那片绿萝叶子在水里泡了一个星期,底部长出了白色的细根,细细嫩嫩的,像头发丝。我妈去集市上买了个小花盆,装了土,帮我把绿萝栽进去。她把花盆放在小卖部窗台最里面那格,说那里太阳晒不着,绿萝怕暴晒。每天早上她给货架掸灰的时候顺手给绿萝浇点水,比我记得还勤快。那片叶子慢慢舒展开了,颜色从黄绿转成油绿,还冒出了一片小嫩芽,卷得像个小拳头。我看着那片嫩芽,忽然想起金秀美院子里的绿萝,它们本来是同一棵藤上的,现在跨过国境活下来了,在我家窗台上安了家。

李正哲偶尔发消息来,说金秀美身体在慢慢好起来,能自己出门买菜了。还说她找人把那棵松树周围的杂草清理了一下,说以后要是有人去看,路好走一些。我给他回消息说,等绿萝再长大一些,我剪一枝给她带过去。李正哲说好,金姨肯定高兴。

第十一章 清明

第二年的清明,我陪我妈去给父亲扫墓。墓地在城郊的北山上,不算远,公交坐五站再走二十分钟就到了。我妈提着一袋苹果和一包花生米,我扛着铁锹和扫帚。四月初的天气还带着凉意,山上的杏花开了一树,粉白粉白的,风一吹落一地。到了墓前我先拿扫帚把落叶扫干净,又用铁锹把坟边的杂草铲了。我妈蹲下来把苹果码在墓碑前面的石板上,撒了一把花生米,然后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我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着墓碑说,罗建平,你儿子去朝鲜看过你老相好了,人挺好,就是老了身体不大好。你欠人家的你自己心里有数,我也不说啥了。我儿子帮你把钱还上了,算是替你尽了份心。她说完从兜里掏出那枚银戒指,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放到墓碑前面的石板上,挨着苹果放着。我愣住了,说妈你干什么。我妈说你爸的东西,还给他。我不想天天看着这戒指想着他当年怎么对别人好的。我走过去把戒指拿起来,说妈,这戒指金姨给了我,就是我的了,我想戴着。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山下走了。

我追上去,我妈走得不快,我很快跟上了。她没看我,看着山路前面的台阶,说你留着也行,反正我不管了。我说妈,谢谢你。她说谢什么。我说谢谢你让我去朝鲜,谢谢你不拦我,谢谢你照顾绿萝。我妈哼了一声,说那绿萝挺好养的,浇点水就疯长,再不管它该爬满窗户了。我笑了,她也笑了,山上的风把她的白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抬手别到耳后去。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在下山的石板路上,杏花的花瓣落在她肩上,她没拍掉。

那天晚上我回自己房间,把那枚银戒指穿进一条旧红绳里,打了个结,套在脖子上。戒指贴着胸口,凉丝丝的,很快就暖了。我走到客厅,看见窗台上的绿萝已经抽出第三片新叶子了,在月光底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我妈关了电视进屋睡觉,小卖部门口的灯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光透过纱帘照进来,花盆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站在窗前发了很久的呆,想起金秀美说的"那些日子够我过一辈子了",又想起我妈说的"人活着就是磕磕碰碰地欠债还债"。两个女人,一个隔着鸭绿江,一个睡在隔壁房间,她们这辈子都被同一个男人牵绊过,但最后都自己把日子过了下去。

第十二章 信

五月份的时候我在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夹在我爷爷留下的那堆旧书里。信封没封口,里面是几页信纸,我抽出来一看,是我爸的笔迹,跟照片背面那行字一样,方方正正的,带着点右倾。信是写给金秀美的,日期是1989年3月,比我爷爷给我看的那封朝文信晚了将近一年。信不长,字迹有些潦草,我反复看了三遍才看明白。

爸在信里写:秀美,我回不去了。家里给我安排了一门亲事,我拒绝了三次,但这次没拒绝成,我妈病了我不能气她。那姑娘人挺好,我不讨厌她,但我知道我心里装的是谁。你给我的那枚戒指我贴身戴着,每天晚上摘下来看看。你说你想我了就看看月亮,我每天晚上都看月亮,可那边的月亮跟这边的月亮到底不一样。你不要等我了,找个好人嫁了吧,你过得好我就安心了。落款是建平,1989年3月12日。

我拿着信站在阳台上,风吹得纸页哗哗响。这封信没寄出去,一直压在爷爷的书堆里。我爸写了这封信却没有寄,他大概觉得对不起金秀美,不敢寄,又或者他写的时候是真心想让她忘了他,可临到要寄了又舍不得。他拖着拖着就出了车祸,这封信就永远留在了我们家。那封用朝文写的信是金秀美收到的最后一封,说"我结婚了"那封,应该是在这封中文信之前写的。我爸先寄了诀别信,又写下这封充满不舍的信,他内心的挣扎全都留在纸上了。

我把这封信拍了照片发给李正哲,请他翻译成朝文读给金秀美听。李正哲过了半天回复说,金姨听完哭了,哭完又笑了,她说她知道你爸心里有她,这就够了。她还说让你把那封信收好,那是你爸留给你的东西,不是给她的。我盯着手机屏幕,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机壳上。我忽然理解了父亲,他这辈子在两个女人之间被撕扯,他哪个都对不起,但他哪个都爱过。他的爱笨拙、懦弱、进退两难,可那是真的。

我妈从阳台门口探进头来,说你站那儿哭什么呢。我擦了把脸说没事,风大迷眼了。我妈没拆穿我,递过来一杯热牛奶,说晚上凉,喝了进屋。我接过牛奶,杯壁的温度从指尖传上来。我妈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爸以前也爱站阳台上发呆,一杵就老半天。我说是吗。她说嗯,后来我就不喊他了,让他站着,站够了自然就进屋了。我端着牛奶站在阳台上,学着我爸当年的样子,看着远处路灯下空荡荡的街道。站了十分钟,牛奶喝完了,我转身进了屋,带上了阳台的门。

第十三章 回信

夏天的时候我去了一趟丹东,找了一家能往朝鲜寄信的邮局。我把父亲那封中文信的复印件装进信封里,又在里面附了一张我写的短信,就几句话。我说金姨,我爸那封信一直没寄出去,我现在替您寄了,您原谅他吧。我还说绿萝长了好多新叶子,我剪了一枝插在水里,等下次有机会给您带过去。信封封口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又在背面加了一行小字:我妈让我跟您说,好好养身体,别操心外面的事。

信寄出去以后我每天刷手机等李正哲的消息。一周后他回话说信收到了,金秀美让他转告我,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人活着要往前看。她说她原谅你爸了,其实早就原谅了,一直就没恨过。她还说绿萝你留着养吧,等养大了那棵绿萝就成你家的了。我拿着手机笑了半天,我妈在旁边问我笑什么,我说金姨说绿萝归咱们家了。我妈说一棵破绿萝还归不归的,早就是咱家的了。

那个夏天我换了份工作,在锦州一家文化公司做编辑,离家近,骑电动车二十分钟到单位。每天下班路过花鸟市场我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看绿植,挑几盆便宜的搬回家,慢慢地阳台上摆了七八盆花。我妈嘴上说别乱花钱,但每天浇水比我还上心,那盆朝鲜绿萝已经爬了半面窗,枝叶垂下来,风一吹就轻轻晃。我妈给它换了个大盆,搭了根竹竿让它往上爬,她说绿萝就得爬着长,趴着长不好看。

中秋节那天我回家吃饭,我妈炖了一锅排骨,炒了盘豆角,还炸了花生米。我们俩坐在桌前边吃边看电视,中秋晚会上有个朝鲜族歌舞节目,穿着传统服装的姑娘在台上转圈。我妈看了一眼说,朝鲜那边过中秋吗。我说应该过吧,他们也用农历。我妈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说下次你要是再去,带盒月饼给金姨,咱这儿的五仁月饼比那边的好吃。我差点被饭噎着,说妈你说真的。我妈白了我一眼,说假的,不让你去你就老实了?我说我去,我一定带。

第十四章 再次启程

国庆前我报了今年第三次去朝鲜的团,这回走的是丹东到平壤的火车,跟第一次一模一样。我提前买了两盒五仁月饼,用报纸包好塞在背包里。我妈送我到火车站,这回她没往检票口里面看,站在外面朝我摆了摆手,说早点回来,绿萝该浇水了。我说妈你不嘱咐点别的?她想了想说,见了金姨别哭哭啼啼的,人家身体刚好,别让人家跟着你难受。我点头,转身进了站。

火车过鸭绿江的时候我靠着窗户看江面,秋天的江水比春天时清一些,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对面的新义州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房子,安静的街道。我在火车上把那两盒月饼放在膝盖上,纸盒印着大红色的"花好月圆",在灰蓝色的车厢里格外显眼。对面的一个朝鲜大叔看着我手里的月饼盒,笑了笑,用生硬的中文说,中秋节快乐。我说中秋节快乐,然后掰了一块月饼递给他,他接过去尝了一口,竖起大拇指。

到平壤以后我直接联系了李正哲,他开车送我去三石区。金秀美家在巷子深处的绿门还是老样子,门口的墙根下新种了一排小葱,齐齐整整的。我敲门进去,金秀美正在屋里看电视,一台老旧的显像管电视机,屏幕小,画面灰扑扑的。她看见我进来,这回没费力站起来,坐在椅子上朝我招手,脸上笑开了花。我把月饼放在桌上,说这是我妈让我带的,五仁的。金秀美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她低头摸了摸月饼盒上的字,说谢谢,谢谢你妈。

我在金秀美家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李正哲有事先走了,留了个翻译软件在手机里,我跟金秀美对着手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她问我妈的身体,我说我妈现在每天养花散步,身体挺好。她说那就好。我又问她身体怎么样,她说支架装好后走路不喘了,能自己去市场买菜了。我们聊着聊着她说起1988年的秋天,说那时候厂门口有棵大槐树,每年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她说你爸不爱吃槐花,说太甜了。我听着,觉得父亲在那个我从未去过的时空里活了过来,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他走路习惯先迈右脚,他说话的时候喜欢摸下巴,这些细节从金秀美的嘴里一个一个蹦出来,拼成一个完整的、有温度的罗建平。

临走的时候我把脖子上那枚银戒指解下来,托在掌心里递给金秀美。我说金姨,这个还是您留着吧,我爸的东西,该在您身边。金秀美看了很久,伸手把戒指接过去,套在自己右手中指上,大小正好。她举起手看了看,银戒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她说那我就收着了,等你下次来,我再给你看。我笑了,说好。

尾声

回国的火车上我靠着窗,看着大同江的水在夕阳下面变成金色。手机里存着金秀美戴着银戒的照片,她笑得跟三十多年前一样腼腆。我发了一张给我妈,过了很久她才回:挺好看的,戴着吧。我对着屏幕笑了,窗外暮色渐浓,江面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但远远近近的村庄亮起了灯火,一盏一盏的,像天上的星星落了地。

到家那天我推开小卖部的门,我妈正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蓝灰色的毛线在针上绕来绕去。那盆绿萝从窗台爬到了天花板,长长的藤蔓垂下来,在晚风里轻轻摇着。我喊了声妈我回来了,她抬起头看了看我,又低下头继续织,嘴里说月饼送到了?我说送到了,金姨让我谢谢你。我妈哦了一声,手里的针没停。我走到窗台前面,摸了摸绿萝的叶子,绿油油的,厚实饱满。这棵从朝鲜来的绿萝现在长满了我们家半面墙,它扎下根了,像一些东西在我心里也扎了根——对父亲的谅解,对母亲的心疼,对金秀美的挂念,还有对生活那点笨拙但执拗的希望。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站在那棵松树下面,阳光穿过松针落在肩膀上。父亲从树后面走出来,穿着那件灰色夹克,嘴角翘着,他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就是笑了笑。我想开口喊他,但怎么也喊不出声,急得满头大汗,然后就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我妈已经在厨房叮叮当当做早饭了。绿萝的叶子映在纱帘上,在晨光里绿得像一汪水。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厨房的动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

人的一生会跨过很多条江,有的江宽,有的江窄,但真正难跨的从来不是江水,是心里那道坎。我跨过去了,我妈跨过去了,金秀美也跨过去了。我们三个被同一个人牵着的女人和儿子,隔着山隔着水隔着岁月,最后还是安安静静地把各自的日子过了下去。窗台上的绿萝还在长,新叶子一片一片冒出来,嫩生生的,带着露水的光。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