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庙三城隍——上海的三位城隍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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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上海有一句流传甚广的话语:“到上海不去城隍庙,等于没到过大上海。”这句话道尽了这座庙宇在人们心中的分量。坐落于黄浦区方浜中路的上海城隍庙,红墙黛瓦,飞檐斗拱,在摩天大楼的环抱中,像一枚古老的印章,稳稳地盖在都市最繁华的心脏地带。它与武汉龙王庙、南京夫子庙并称“长江三大庙”,香火延续近两千年,见证了这片土地从渔村到国际都会的全部记忆。

然而,这座庙最令人称奇的,并非它的古老或华美,而是一个独一无二的现象——它供奉着三位城隍神。前殿是金山神主霍光大将军,正殿是四品显佑伯秦裕伯秦老爷,而在民间传说中,还有一位陈化成陈老爷同样是这座城市的守护神。“一庙三城隍”,这在天下万千庙宇中绝无仅有。一座城池,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岁月,才需要三位神明共同守护?

让我们把时光倒回至三国。那是一个群雄逐鹿的年代,而东吴的君主孙皓正被一场怪病折磨得奄奄一息。御医束手无策,朝臣忧心忡忡,整个王宫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某一夜,昏睡中的孙皓忽然梦见一位侍从款步上前,那侍从身上笼罩着一层奇异的光芒,开口便自报家门:“我乃汉代博陆侯霍光。”不等孙皓反应,这位前朝名臣便直陈来意,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对孙皓说:金山咸塘一带,风潮肆虐,海患频仍,百姓挣扎于水深火热之中,民不聊生,此为天大之事。我霍光生于大汉,一生辅佐社稷,治理天下,死后英魂不灭,亦有治理海患之能。你若能尊我为神,在海边立庙祭祀,不但龙体可得痊愈,金山沿海一方百姓亦可得保平安,这是两全之事,望你好自为之。说完,光影消散,梦醒。

说来也奇,孙皓次日果真感觉病症减轻,没几日竟霍然痊愈。这位向来刚愎自用的吴主,经此一事也不由得心生敬畏。他不敢怠慢,即刻下旨于金山咸塘之滨兴建庙宇,塑霍光金身,四时供奉。这便是上海地区最早的霍光庙,也是史书中关于这座庙宇最古老的记载,被郑重收录在上海现存最早的地方志《云间志》中。

自那时起,霍光大将军便以“金山神主”的身份,守护着这片饱受海潮侵袭的土地。他是这座城市的第一个守护神,职责只有一个:捍海。风浪来时,渔民们遥望岸边的庙宇,便觉得心里有了底;潮水退去,人们在庙前的香炉里添一炷香,感谢大将军又守了一季平安。历史上,上海境内最多曾同时存在九处霍光庙,分镇各海口,香火之盛可见一斑。

而今天我们所见的上海城隍庙,前身正是建在黄浦区境内的一座霍光行祠。行祠,是主庙的分灵之所,方便信众就近祭拜。岁月流转,许多霍光庙已湮没在历史烟尘中,唯独这座行祠,却因缘际会地发展壮大,成为今日庙宇的根基。所以,尽管后来庙中又请进了其他神明,霍光大将军始终端坐前殿,当仁不让地享受着进门第一炷香。他是这座庙最老的住户,资历最深,无人能及。

穿过前殿,步入正殿,便来到了这座庙的第二位主人面前。他头戴官帽,面容端肃,目光中透着读书人的清明与为官者的持重。这便是被朱元璋亲自敕封为“上海邑城隍正堂显佑伯”的秦裕伯秦老爷。与霍光那位来自前朝的英魂不同,秦裕伯是地地道道与上海血肉相连的人物,他的一生,就是一部乱世之中“为民请命”的传奇。

秦裕伯出身书香门第,是北宋词人秦观的八世孙。元至正四年中了进士后,他一路为官,政绩斐然,官至福建行省郎中。若生在太平盛世,他或许是史书中一位循吏的典范。然而他偏偏遭逢元末明初那个天崩地坼的大时代。眼见朝廷腐败,四方兵起,生灵涂炭,秦裕伯长叹一声,脱下官袍,带着家人迁至上海县长寿里隐居。从此,世间少了一位朝堂命官,多了一位为乡亲排忧解难的乡绅。

他定居上海后,依然不改秉性,凡乡里百姓有难事,无论大小,都尽心尽力相助。他主持修桥铺路,调解邻里纠纷,为遭受苛捐杂税的农户向官府交涉,甚至在大灾之年打开自家粮仓赈济饥民。百姓们口口相传,说这位秦老爷是“奋身一出,为民请命”,满腹经纶不为己用,一心一意全扑在了乡亲身上。

待到朱元璋平定天下,新朝建立,他早已听闻秦裕伯之贤名,数次征召。秦裕伯推辞不过,最终入朝任职,先后担任侍读学士、待制、治书侍御史等职。在朱元璋面前,他“博辩善论说,占奏悉当帝意”,连这位严苛多疑的明太祖也数次赞叹“裕伯博辩善论说”。然而秦裕伯始终心系故土,心心念念的仍是上海那方水土。

洪武六年,秦裕伯在任上去世。他走后不久,朱元璋便陷入了一种莫名的忧惧。这位扫平群雄、一统天下的帝王,却对这位已故的臣子念念不忘。或许是想到了他生前的刚正不阿,或许是想到了他为民请命的赤诚。于是朱元璋下了一道奇特的旨意,亲自敕封秦裕伯为“显佑伯”,镇守上海县城隍之位。圣旨上赫然写道——“生不为我臣,死当卫我土”。意思是,你在世时不肯全心做我的臣子,死后便去守护那片你深爱的土地吧。

这也是中国历史上极为罕见的一幕:皇帝亲自下场,为一座城市指定城隍。从此,秦裕伯便成了上海城隍正堂,四品顶戴,受理阴阳两界大小事务。清同治年间,又加封为“护海公”,护佑上海这片襟江带海的土地。他端坐正殿之上,面前是络绎不绝的香客。有求平安的,有问前程的,有来还愿的。在百姓心中,这位秦老爷最懂他们的疾苦,因为他生生世世,就来自他们中间。

但上海的城隍故事,并未终结于此。历史翻到1842年,鸦片战争的炮火指向吴淞口。英军舰队云集江面,意图溯江而上直取上海。此时的江南提督陈化成,已年近古稀,须发皆白,却仍披甲执锐,亲自驻防吴淞炮台。他是福建同安人,少年从军,戎马一生,“驭军有纪律,约己尤严,时称廉将”,在军中威望极高。

这一战,敌我力量悬殊到了令人绝望的地步。英军船坚炮利,弹如雨下,而清军炮台陈旧,弹药不足。陈化成却毫无惧色,他叫人把一口棺材抬到炮台正中,当着三军将士的面,他说出一句天下震动的话:“我陈化成自入伍那一日,便将生死看得如鸿毛一般。今日要么,让英夷从我尸身上踏过去,要么,诸君随我,血战到底!”

鏖战持续了好几个时辰。炮台被炸塌了一角,身边的兵士一个个倒下。陈化成正在点炮时,一颗流弹击中了他的腹部。他踉跄一步,捂住伤口,鲜血从指缝涌出。副将哭着求他撤退,他却厉声喝止,命人继续装填炮弹。此时他已六处受伤,浑身是血,却仍挺立在炮台之上,像一尊无法被摧垮的铁塔。最后,一颗子弹击中要害,这位七十高龄的老将轰然倒下,壮烈殉国。

消息传开,上海城一片悲声。道光皇帝在奏报上久久不能落笔,终于含泪赐下“忠愍”二字。上海县奉命修建陈公祠,供奉这位以血肉之躯守卫海疆的老将军。香火之中,百姓越拜越发觉得,这位陈将军并非死去,他只是换了另一种方式,继续守护着这座城市。于是,按照道教“功德成神”的说法,陈化成也渐渐被民间奉为上海的城隍神。

这便是上海城隍庙“一庙三城隍”的完整由来。三位城隍,来历各不相同:一位是汉代的辅政名臣,因治理海患而被尊为神;一位是元末明初的亲民清官,因一生为民而被皇帝敕封;一位是晚清的抗英名将,因战死沙场而被百姓追奉。捍海、安民、护城——三位城隍各有职守,共同编织起上海人心中最稳固的安全网。

1992年,位于宝山区友谊路临江公园内的陈化成纪念馆落成,陈化成将军神像被移奉至纪念馆内供人瞻仰。自此,上海城隍庙形成了“前殿霍光,后殿秦裕伯”的格局。陈将军虽然请出了城隍庙,却从未离开上海人的记忆。每逢清明、城隍华诞,民众仍会到纪念馆去,看看这位白发老将,点一炷香,道一声陈老爷安好。

夕阳西下,方浜中路的城隍庙被镀上一层金色的余晖。前殿的霍光大将军目光如炬,凝视着远处的上海,那里,曾经是惊涛骇浪的咸塘海口,如今已是摩天大楼矗立的金融中心。后殿的秦裕伯秦老爷面容慈祥,仿佛仍在倾听每一位来客的心愿。临江公园的陈化成纪念馆里,老将军的神像面朝吴淞口,永远守护着那一片他洒过热血的江面。一庙三城隍,三个人,三段传奇,一座城——这便是上海城隍庙穿越千年而愈发厚重的原因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