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被文旅宣传骗了,渠县“宕渠”根,广安才是真正“賨城”正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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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提到賨文化,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到底谁才是正宗”。可真把考古和文献摆到一起看,答案反而没那么简单,也更有意思:这不是一座城和另一座城抢名号,而是一条从渠江流域一路铺开的文化脉络,渠县像源头,广安像展开后的重要一段,彼此不是对立,更像接力。

先把最容易被说乱的一点捋清楚。賨人不是后来凭空冒出来的“独立民族”,而是秦汉时期对川东巴人部族的一种称谓,这个名字和他们缴纳的“賨赋”有关。说白了,历史上很多称呼并不总是按今天“民族”这个概念来分,有时候就是生活方式、税赋形式,甚至地方习惯叫出来的。这个细节看着小,其实特别关键,因为它决定了怎么看待賨文化:不能把它看成一个孤立标签,而要放回巴文化的大框架里去理解。

考古这几年给出的信息,也越来越能说明问题。2021年渠县城坝遗址发现战国兵器作坊遗迹,青铜戈、箭镞这些东西一出来,很多文献里“善战”的说法就不再只是纸面上的形容词了。以前读《后汉书·南蛮传》,会觉得这些记载带着古人惯有的夸张口气,可当作坊、兵器、遗址真的摆在面前,历史一下子就立体了。它不是只会讲故事,而是能看到一个部族在军事、生产、组织上的真实能力。

更有意思的是,賨人的文化气质并不只有“勇”。广安武胜出土的东汉青铜錞于,顶部虎钮非常醒目,和《蛮书》里“巴人崇虎”的记载对得上。这说明賨人身上还有很强的图腾信仰和礼乐传统。很多人总觉得古代地方族群的文化就是“打仗厉害”,其实不对。能打只是表层,真正支撑一个群体走得远的,往往是信仰、礼制、审美这些更深的东西。虎图腾不是装饰,它背后是整个族群对力量、祖先和自然的理解。

渠县的地位,也不是靠口头传出来的,而是被一件件遗存压实的。城坝遗址持续发掘多年,已经确认是秦汉宕渠郡治所,出土了“宕渠”文字瓦当、陶井圈这些城市基建遗存。这个信息很有分量,因为它说明这里不是普通聚落,而是有行政和城市功能的核心区域。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出土材料里没有“賨城”铭文,这个空白本身也说明一个问题:今天很多地名、文化名号,后世说得热闹,不代表古人当时就那么叫。历史研究最怕的,就是把后来的叫法硬套回去。

前阵子还有一个常被拿来讨论的点,是《华阳国志》里“賨国”的说法。现在学界普遍更谨慎,认为这里很可能是“充国”之误。这个修正看起来只是一个字的事,实际上牵动的是整个区域方国谱系的理解。历史最烦人的地方就在这里,往往一个音变、一个传抄错误,后人就可能跟着绕很久。可一旦校正回来,脉络就顺了,很多之前含混的地方也能看清。

如果说渠县更像賨文化的“起点”和早期核心,那广安的分量,则体现在它把这种文化做成了更清晰的行政与礼制坐标。最直接的证据,就是隋代把始安县改为賨城县,《隋书·地理志》里有明确记载,冲相寺的隋代摩崖题记里还出现了“賨城县令造像”。这就不是单靠传说撑出来的名号了,而是实打实进了官方建制。很多地方都爱讲“祖上很辉煌”,但能被朝廷点名、能留下摩崖题记,这份含金量完全不一样。

广安肖溪镇王坪村现存夯土城墙基址,也把汉末的賨城线索往前顶了一大步。碳十四测定显示它属于东汉晚期,和任乃强考证的“賨王城”位置也能对应上。再加上2022年这里出土的汉代陶器残片,纹饰与渠县賨人陶器同源,说明两地不是各讲各话,而是本来就共享着同一套文化底色。地方文化研究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儿,表面上看是两个县在争一个名字,往深里看,其实是同一片文明在不同节点上的展开。

2023年广安前锋区龙滩镇新发现的賨人青铜编钟,更把这层关系往上抬了一格。编钟这种东西不是寻常百姓家会有的,它意味着礼乐系统、身份等级、文化秩序。它和重庆涪陵小田溪巴人墓葬编钟形制相似,也进一步说明广安并不是边缘地带,而是賨文化高阶表达的重要区域。说得直白一点,能出土编钟的地方,通常不会只是“有点历史”,而是“历史曾经在这里认真停留过”。

真正让人觉得这条文化链条站得住脚的,还有两地之间那种看得见的延续性。渠县出土的秦汉“賨布”残片,和广安宋代《太平寰宇记》里“賨布为广安土贡”的记载,隔了几百年,却像一根线从早到晚都没断。布料这东西很朴素,不像青铜器那样耀眼,可它最能说明问题:一个地方的手工业和生活方式,往往就是这样悄悄传下来的。很多宏大叙事最后都落在这些不起眼的细节上,反而更真。

广安岳池县现存的“云童舞”,2011年列入四川非遗,也让这种延续变得更有温度。它和渠县汉画像砖上的“战舞”图案动作程式高度相似,这就不是简单的“像”,而是文化记忆真的在民间活着。说到底,古文化最怕的不是消失,而是只剩博物馆里的静态陈列。能在今天的非遗里看到一点古老动作的影子,哪怕只是几分神似,也足够让人心里一动。很多老传统不是突然不见了,而是换了个方式继续在人群里流动,这一点特别打动人。

所以再看渠县和广安,已经很难用“谁更正宗”去概括了。渠县更像先秦到汉代賨人政治、经济和聚居的核心,城坝遗址面积达到230万平方米,是川东最大的秦汉遗址之一;广安则更像汉末到隋唐时期賨文化的行政和礼制中心,现存3处賨人崖墓群,占川东同类遗存的40%。一个偏源头,一个偏展开;一个更早,一个更成体系。两边合在一起,才是一条完整的賨文明发展链。

这也是今天看地方文化最应该有的态度。不是硬分高下,也不是为了一个名字争得面红耳赤,而是把证据、遗址、文献、民俗都放在一起,看看这片土地到底经历了什么。2023年四川省文物局把“渠县-广安賨文化廊道”纳入蜀道申遗拓展项目,本身就说明,真正重要的不是谁压过谁,而是这条文化廊道值得一起保护、一起讲清楚。

历史这东西,越往深里挖,越容易发现它不是单线条的。賨文化也是一样,既有渠县的源头感,也有广安的制度感和礼乐感;既有战舞、兵器、虎图腾的刚劲,也有布匹、陶器、编钟这些细腻的生活纹理。这样的文化,才不是冷冰冰的名词,而是能让人感觉到,古人确实在这片土地上认真活过、认真建过、认真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