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钦
迎泽长街之畔,一园揽尽并州烟火,便是迎泽公园。 客居太原数十寒暑,自千禧年后,我便未曾重履此地。倏忽二十余载光阴匆匆而过,这些年总醉心远游,奔赴省外山河胜景,却于奔波之间,忽略了身旁咫尺可赏的一方风物。
少时随父母游园,只觉此园浩渺无涯。昨日独往闲游,逆时针环湖一周,方悟园非昔时之阔。究其缘由,一则稚岁步短,行路迟缓;二则阔别经年,岁月漫漶,旧日记忆早已蒙上尘纱。
溯其源流,一园风月,起于万民胼胝之功。1954年,太原择南门外荒滩,肇建此园。彼时此地荒烟蔓草,低洼河滩与荒冢交错,污水横流,秽气弥漫。市委市政府号令全城百姓,勠力同心,义务劳役,疏浊水、浚湖塘、垒丘山,引汾水经黑龙潭、西海子,萦洄入园,遂成碧波万顷之迎泽湖。藏经楼,亦名风华楼,原属太谷东达寺古构,1958年迁址于此,原貌复建。园中七孔桥,亦几经雕琢:1955年初筑为五孔,1962年增修两孔,迄1964年方大功告成。1977年,深挖湖底,湖水由一米一增至一米五;绵延四千余米湖岸,弃土坡而筑三丈片石堰堤,固湖锁浪。及至2002年,周遭围墙尽数拆除,园内秀色豁然敞开。佳木葱茏,湖波潋滟,曲径纡回,古建嵯峨。迎泽公园遂撤藩开境,怀纳四方宾朋。
园之东南一隅,红韵深藏,中国共产党太原历史展览馆静立于此,古建庭院之中,赓续百年初心,点亮三晋星火。展馆以史为轴,铺展一卷并州百年奋斗长歌。千帧旧照、百件文物,载烽火岁月之记忆,书建设改革之华章,绘锦绣太原之新篇。抚今追昔,方知今日湖山安澜,盛世风光,皆源于先辈披荆斩棘、矢志不渝之奋斗。一园之内,湖光山色与红色根脉交相辉映,自然胜景熔铸城市初心,令游人于赏景之余,回望来路,知兴替、悟初心。
南湖西岸,池越忠烈士纪念碑巍然屹立。1983年冬月九日,危难之际,烈士义无反顾,破冰救童,以灼灼青春,殒身赴义。此后每临一二·九之日,瞻拜者络绎不绝。一腔红烛精神,薪火相传,泽被数代并州儿女。纪念碑旁苍松翠柏环伺,亭榭翼然,烈士高风亮节,浩气长存,已然熔铸为太原一城之精神丰碑。
湖山有幸,亦藏一城之隐痛。昔年夜会灯展,七孔桥之上,猝生踩踏之殇。往事警钟长鸣,昭告世人,安不忘危,慎始慎终。悲欢沉淀,哀乐相兼,更令这片园林底蕴沉厚,历久弥深。
今我重游,恰逢龙城初秋,迎泽画卷徐徐舒展。暑气余威未散,晨昏晚风已带新凉。长天寥廓,云淡风轻,碧空澄澈如洗。
天高云淡,树影横斜。晨露入园,天光温润,不复盛夏骄阳之炽烈。暖阳穿林,漏下斑驳碎影。清风拂面,草木幽香暗涌,间或飘来桂子清甜,又有残荷逸韵,沁润心脾,涤尽尘劳。
草木渐酣,五色相和。园中花木正处半翠半黄、荣枯更迭之时。梧桐叶梢初染浅金,银杏未及满树鎏光,叶尖先缀鹅黄,沐日光而似碎金点点。枫树尚裹青衣,翠色之下暗涌丹霞。芳草褪去盛夏浓碧,黄绿相间,露珠垂于草尖,晨光之下,熠熠生辉。湖畔荷塘,碧叶不复连天,枯荣相生,自有恬淡静穆之美。偶有晚荷一枝,亭亭出水,风韵嫣然。
生机流转,动静相宜。秋园不见寥落萧瑟,反倒烟火氤氲。晨练之士往来步道,或运太极,或缓行慢跑,为清幽湖山注入生气。雀鸟跃于枝头,振翅抖落初黄落叶;微风过林,叶响簌簌,似喁喁低语,诉说时序更替。稚子嬉游,追逐黄叶,笑语清越,惊碎一池静水,漾起圈圈涟漪。
晋阳初秋,无深秋之肃杀浓烈,独有清朗从容之姿。敛盛夏之炽,启清秋之柔,夏韵未消,秋光初绽。缓步其间,便可安享岁月静好。
此刻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亭台错落,鸟语花香,满目旖旎。掬清泉一口,纵目湖山,回望红色展馆,感先辈筚路蓝缕之功。神思浩荡,纵意海天。
忽叩于心:何为至乐?
慨然答曰:此间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