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佐藤,你这一趟中国之行,到底怎么样?”
佐藤良辅刚把旅行箱推进玄关,还没来得及换下脚上那双沾着北京春天柳絮的皮鞋,隔壁的田中就已经端着酱油碟子晃过来了。田中那副八卦的表情,跟他脸上那撮永远梳不整齐的胡子一样显眼。
佐藤良辅在玄关的地毯上顿了一下,皮鞋底蹭在地毯边缘,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他抬头看了一眼田中,那张被北京春日晒得有些发红的脸,此刻在自家昏暗的玄关里显得有些滑稽。
“什么怎么样?”佐藤良辅一边把皮鞋踢进鞋柜,一边反问。
“别装傻,”田中把酱油碟子往玄关的鞋柜上一放,整个人靠在墙上,“你去了十五天,天天在朋友圈发照片,什么故宫啊,长城啊,还有那个……那个什么火锅?你小子倒是说说,跟咱们在日本想象的一样吗?”
佐藤良辅没有立刻回答。他直起身,视线越过田中的肩膀,落在客厅里那台还没关的电视上。电视里正播着一个旅游节目,主持人正用夸张的语调介绍着巴黎的卢浮宫,声音开得很大,在安静的公寓走廊里显得有些刺耳。
“不一样。”佐藤良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这十五天说了太多话,又像是刚下飞机还没倒过时差。
“怎么个不一样法?”田中立刻来了精神,眼睛里闪烁着那种邻居间特有的、对别人生活的好奇光芒,“是比想象的好,还是比想象的差?我听说现在中国发展得可快了,是不是满大街都是高楼大厦?还有那个什么……扫码支付?你用了吗?”
佐藤良辅看着田中那副急切的模样,突然觉得有些疲惫。他这十五天,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多到他自己都没理清楚。现在被田中这么劈头盖脸地一问,那些东西反而像一团乱麻,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进来坐吧。”佐藤良辅侧过身,让出玄关的空间,“站着说话累。”
田中立刻像得了特赦令一样,麻溜地脱了鞋,几乎是小跑着进了佐藤良辅的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屁股还没坐热,又扭头看向佐藤良辅:“快说快说,我都等了你一星期了。你走之前说要去中国,我还以为你是去出差,结果你小子是去旅游?你一个搞日本古典文学研究的,去中国旅游?这算什么?学术交流?”
佐藤良辅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他没有倒茶——不是不想,是实在太累了,连烧水开壶的力气都懒得花。自来水从过滤壶里流进玻璃杯,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把一杯水递给田中,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沙发皮面有些凉,透过薄薄的家居服传到皮肤上,让他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肩膀。
“学术交流也算一部分吧。”佐藤良辅抿了一口水,语气平淡,“北大有个讲座邀请我,关于平安朝文学与中国唐代文学的比较研究。我顺便请了假,在那边多待了几天。”
“北大?就是那个……在北京的大学?”田中接过水杯,但没喝,只是捧在手里,“那你可算是去了中国的‘首都大学’了。怎么样?那里的学生厉害吗?”
佐藤良辅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水杯,身体往沙发里陷了陷,视线落在茶几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拆封的快递盒上。那是他出发前买的北京特产——稻香村的糕点,本来想带回来给田中的,结果一直忘了。
“厉害不厉害,我说不准。”佐藤良辅终于开口,声音放低了些,“但他们问的问题,跟咱们这儿的学生,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田中追问。
佐藤良辅沉默了几秒。电视里那个旅游节目的声音还在继续,主持人在介绍埃菲尔铁塔的夜景,背景音乐是那种轻快的弦乐。他突然觉得那音乐有些吵,但他没有去拿遥控器。
“他们问的问题,更……怎么说呢,更‘大’。”佐藤良辅斟酌着词句,“不是那种技术性的、考据性的问题。他们问的是,比如,‘你觉得平安朝的物哀美学,跟中国晚唐的感伤主义,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这种不同,是文化基因决定的,还是历史偶然?’”
田中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水杯微微倾斜,几滴水洒在了他的裤腿上。他没注意到,只是瞪大眼睛看着佐藤良辅:“这……这听起来很深奥啊。你怎么回答的?”
佐藤良辅苦笑了一下:“我答得不好。或者说,我用日语和英语绕来绕去,他们听得很认真,但我知道,我没法把那种感觉完全传达给他们。”
“感觉?什么感觉?”田中越来越好奇了。
佐藤良辅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东京普通的住宅区,傍晚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灰蓝色,远处的电车线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他突然想起在北京的最后一个傍晚,他站在酒店窗户前,看着长安街上的车流,那种感觉——那种被巨大的、流动的、活着的历史包裹着的感觉。
“我举个例子吧。”佐藤良辅转过身,背对着窗户,脸上的表情在逆光中有些模糊,“我在东京的时候,每天坐电车去大学,看着窗外的风景,我脑子里想的是……这些房子是什么时候建的?这条路下面埋着什么?东京的历史,总觉得是‘被保存’的,是‘被展示’的。你去博物馆,去古迹,那里有历史;但你回到日常生活里,历史就退到了背景里。”
田中听得有些糊涂:“这不挺正常的吗?”
“在中国不是这样。”佐藤良辅走回沙发,重新坐下,但这次他没有靠进沙发里,而是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讲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在北京,你站在地铁站里,头顶是现代化的穹顶,脚下可能是几百年前的地层。你走在胡同里,左手边是四合院,右手边可能就是某个王府的遗址。你去吃饭,服务员端上来的菜,可能跟几百年前某个皇帝吃的是同一个菜谱。你去公园里晨练的大爷,他手里转的核桃,可能比日本很多寺庙里的古董还老。”
田中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水杯终于放在了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这也太夸张了吧?”田中半信半疑,“你是说,他们日常生活里到处都是历史?”
“不是‘到处都是’,是历史‘还活着’。”佐藤良辅强调,“在日本,历史是‘过去式’,是‘被研究的对象’。但在中国,历史是‘进行时’,是‘还在呼吸的东西’。你明白吗?历史没有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着。”
田中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电视里的旅游节目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了,屏幕变成了雪花点,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那……除了这些‘大’的东西,”田中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轻松了些,“还有什么有意思的?比如,吃的?住的?人怎么样?”
佐藤良辅听到“吃”这个字,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他想起在北京胡同里吃的那碗炸酱面,想起在西安回民街吃的那串红柳烤肉,想起在成都那个苍蝇馆子里,被辣得鼻涕眼泪一起流的酸辣粉。
“吃的东西太多了。”佐藤良辅的语气里带了点笑意,但很快又收敛了,“多到你根本吃不过来。我这十五天,没一顿饭是重复的。而且……怎么说呢,他们对‘吃’这件事,太认真了。”
“认真?怎么个认真法?”田中来了兴趣。
“就是……你不会觉得吃饭只是‘填饱肚子’。他们会为了吃一碗面,专门跑去某个胡同;会为了吃一顿火锅,提前三天订位;会在吃之前,先拍照片,拍视频,发到网上。我一开始觉得挺奇怪的,后来我发现,他们不是在‘炫耀’,他们是在‘分享’。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他们觉得好吃的东西,如果别人没吃到,就太可惜了。”
田中笑了:“这不就是吃货吗?咱们日本也有啊,拉面店门口不也经常排队?”
“不一样。”佐藤良辅摇了摇头,“日本拉面店排队,是因为‘好吃’,是个人体验。但在中国,那种‘分享’的背后,是一种……一种‘连接感’。他们觉得,吃是一件可以拉近人与人距离的事情。你跟一个人一起吃过一顿饭,你们之间的关系就不一样了。”
田中听得若有所思。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因为刚才吃得太饱而微微鼓起。
“还有呢?”田中继续问,“人呢?你接触的中国人怎么样?他们对你友好吗?”
佐藤良辅听到这个问题,停顿了一下。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在回忆某些特定的画面。
“友好?”佐藤良辅反问了一句,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怎么说呢……他们对我太‘好’了。好到让我有些……不习惯。”
“不习惯?怎么个不习惯法?”田中不解。
佐藤良辅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相册。那是他这次旅行特意冲洗出来的照片。他翻了几页,找到一张照片,递给田中。
照片上是他和一群中国学生的合影。背景是北大校园里的一座古建筑,学生们围在他身边,每个人都笑得很灿烂。其中一个男生,手里举着一瓶北大的纪念可乐;另一个女生,比着一个胜利的手势,眼睛眯成了月牙。
“这是我讲座结束后,他们拉着我拍的。”佐藤良辅指着照片,“你看他们笑得多开心。”
田中凑近看了看,点点头:“看起来挺热情的。”
“热情?”佐藤良辅苦笑了一下,“这还只是开始。讲座结束后,他们非要拉我去吃饭。我说我晚上有安排了,他们说‘那明天呢?’我说明天也有安排,他们说‘那后天呢?’”
田中笑了:“这也太热情了吧?”
“热情是热情,但这种热情……怎么说呢……”佐藤良辅斟酌着词句,“在日本,如果讲座结束了,学生会说‘老师辛苦了’,然后大家客客气气地道别。但在中国,他们好像觉得,讲座结束了,‘关系’才刚刚开始。”
“关系?”田中抓住了这个词。
“对,‘关系’。”佐藤良辅重新坐到沙发上,把相册放在膝盖上,“这个词在中国很重要,重要到……怎么说呢,重要到可以影响很多事情。他们会问你‘你是哪里人?’‘你家里有几口人?’‘你结婚了吗?’一开始我以为他们在查户口,后来我才明白,他们是在建立‘关系’。”
“建立关系?建立什么关系?”田中越听越糊涂。
佐藤良辅看着田中那副困惑的表情,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他意识到,自己试图用日语的逻辑去解释中文里的“关系”,就像用茶杯去装海水——形似,但根本装不下。
“举个例子吧。”佐藤良辅说,“有一天晚上,我在北京的地铁里迷路了。我拿着手机地图,但信号不好,地图加载不出来。我当时急得满头大汗,因为我要赶一个约。一个小伙子看出了我的窘迫,主动过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助。我说我迷路了,不知道怎么换乘。他二话不说,直接说‘我带你去’。然后他真的带我走了两站路,还帮我刷了卡。”
田中听得认真:“这挺好的啊。”
“是挺好的。”佐藤良辅点点头,“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怎么说呢,让我对这种‘好’有了新的理解。”
“什么事?”田中立刻追问。
佐藤良辅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窗外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轰隆隆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那个小伙子带我到站之后,我当然要感谢他。我从钱包里拿出一百块人民币,想给他,算是答谢。但他死活不肯收。他说‘不用不用,举手之劳’。我坚持要给,他还是不肯。最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特别深刻。”
“什么话?”田中问。
佐藤良辅学着那个小伙子的语气,带着点北京腔:“‘您要是真想谢我,回头您要是遇到日本人问路,您也帮帮他们就行了。’”
田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小伙子挺有意思的。”
“是挺有意思的。”佐藤良辅点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复杂,“但你注意到没有?他说的是‘您要是遇到日本人’,不是‘您要是遇到需要帮助的人’。他帮我,不是因为我‘需要帮助’,而是因为我是‘日本人’。”
田中收敛了笑容,似乎开始明白佐藤良辅的意思了。
“你的意思是……”田中试探着问,“他们对你好,是因为你是‘外国人’?”
“不完全是‘外国人’。”佐藤良辅纠正道,“是‘日本教授’。这两个身份,在中国,有时候会被赋予一种……一种特殊的意义。”
“特殊的意义?什么意义?”田中追问。
佐藤良辅叹了口气,把相册合上,放在茶几上。他身体往后靠,视线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看某个很远的地方。
“我在北大讲座的时候,主持人介绍我,说我是‘来自日本东京大学的佐藤教授’,专门研究平安朝文学。介绍完之后,台下响起了很热烈的掌声。后来我才知道,很多学生来听我的讲座,不是因为对平安朝文学感兴趣,而是因为……他们想看看‘日本教授’是什么样的。”
田中听得有些惊讶:“这……这也太功利了吧?”
“不是功利。”佐藤良辅摇了摇头,“是……怎么说呢,是‘好奇’,但这种好奇里面,夹杂着一些……一些我不太能理解的东西。”
“什么东西?”田中问。
佐藤良辅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
“有一天晚上,我跟几个学生一起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女生突然问我:‘佐藤老师,您觉得日本和中国,哪个国家更好?’”
田中听到这个问题,也愣了一下:“这问题怎么回答?”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佐藤良辅苦笑了一下,“我说‘各有各的好吧’。她不满意,继续问:‘那您觉得日本发达,还是中国发达?’我说‘发达的标准不一样吧’。她还是不满意,最后直接问:‘那您觉得,中国这些年发展得快不快?’”
田中笑了:“这问题简单啊,当然快了。”
“对,当然快。”佐藤良辅点点头,“但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一种光芒。那种光芒,不是‘想知道答案’的光芒,是‘想确认什么’的光芒。”
“确认什么?”田中不解。
佐藤良辅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瓶啤酒。啤酒是冰的,瓶身上凝结着水珠。他用开瓶器打开瓶盖,泡沫从瓶口涌出来,他赶紧凑上去喝了一口。
“给你也来一瓶?”佐藤良辅问田中。
田中摆摆手:“我待会儿还得做饭。你喝吧。”
佐藤良辅点点头,自己又喝了一口。啤酒的冰凉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跟你说个细节吧。”佐藤良辅重新坐下,啤酒瓶握在手里,“有一天,我在一个景点排队买票。排在我前面的是一家三口,爸爸妈妈带着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男孩。小男孩很活泼,一直跑来跑去。他妈妈一直喊他‘别跑,别跑’。后来小男孩跑到我面前,指着我背包上的一个挂件问:‘叔叔,这是什么?’”
田中听着,不知道佐藤良辅为什么要讲这个。
“那个挂件是一个达摩不倒翁,很小,是我在东京的浅草寺买的。小男孩问我那是什么,我说是日本的一个吉祥物,叫‘达摩’。他听了之后,眼睛一亮,转头对他妈妈喊:‘妈妈,妈妈,这个叔叔有达摩!’”
田中笑了:“这小孩挺可爱的。”
“是挺可爱的。”佐藤良辅点点头,“但他妈妈的反应,让我……怎么说呢,让我有些意外。”
“什么反应?”田中问。
“她听到‘达摩’两个字,立刻转过头来看我。她的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刚才她看我,就是看一个普通的外国人。但听到‘达摩’之后,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像是在看一个‘活的展品’。”
田中听得一愣:“活的展品?”
“对,活的展品。”佐藤良辅强调,“她看了我好几秒,然后问我:‘您是日本人吗?’我说是。她又问:‘您是从东京来的吗?’我说是。她接着问:‘您是来旅游的吗?’我说是。她问完这一连串问题之后,突然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忘不了的话。”
“什么话?”田中追问。
佐藤良辅喝了一口啤酒,泡沫在他的上唇留下一圈白沫。他没有擦,只是看着手里的啤酒瓶,眼神有些飘忽。
“她说:‘日本人啊……我以前年轻的时候,特别想去日本,想去看看东京塔,想去看看富士山。后来没去成。现在看到您,就觉得……好像自己也去了一样。’”
田中听得有些动容:“这……这听起来挺让人感动的。”
“是挺感动的。”佐藤良辅点点头,“但感动的同时,我又觉得……怎么说呢,觉得有些沉重。”
“沉重?”田中不解,“为什么会沉重?”
佐藤良辅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啤酒瓶放在茶几上,瓶底与茶几玻璃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因为她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种……一种‘距离感’。”佐藤良辅慢慢地说,“那种距离感,不是空间的距离,是……是时间的距离。她看我,像是在看一个‘来自另一个时代的人’。她对日本的想象,停留在她年轻的时候,停留在东京塔和富士山的时代。而我,作为‘日本人’,好像就自动承载了那种想象。”
田中听得有些糊涂:“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在于,”佐藤良辅抬起头,看着田中,“她看的那个‘日本’,不是现在的日本。她看的那个‘日本’,是她想象中的日本。而我,作为‘日本人’,好像就自动变成了那个‘想象中的日本’的载体。”
田中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
“你的意思是……”田中试探着问,“他们对你的‘好’,不是对‘你’的好,是对‘想象中的日本’的好?”
“可以这么说吧。”佐藤良辅点点头,“但也不完全是。因为他们对我也确实很好,很真诚。他们请我吃饭,给我送礼物,带我去他们觉得最好的地方。这种好,是实实在在的,不是虚的。但这种好的背后,有一种……一种‘期待’。他们期待我代表‘日本’,而我,作为‘日本人’,好像就不得不去满足那种期待。”
田中听得有些沉重。他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
“那你呢?”田中问,“你怎么回应那种期待?”
佐藤良辅苦笑了一下:“我一开始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我只能说‘谢谢’,只能说‘中国也很好’。但我发现,我越是这么说,他们越高兴。他们高兴,不是因为我夸了中国,是因为我作为‘日本人’,夸了中国。”
田中听得越来越糊涂了:“这……这有什么区别吗?”
“有区别。”佐藤良辅强调,“如果是一个中国人夸中国,那是‘自己人说自己好’,没什么特别的。但如果是一个日本人夸中国,那就变成了‘外国人的认可’,就变成了一种……一种‘证明’。”
“证明?”田中抓住了这个词。
“对,证明。”佐藤良辅点点头,“证明中国发展得好,证明中国值得被认可。而这种‘证明’,对于很多中国人来说,好像很重要。”
田中听得有些惊讶。他没想到,一个旅游,能牵扯出这么多复杂的东西。
“那你这十五天,”田中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了一些,“除了这些‘沉重’的东西,还有什么好玩的?”
佐藤良辅听到这个问题,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那种笑容,跟他刚才讲那些复杂事情时的表情完全不同,是轻松的,是发自内心的。
“好玩的太多了。”佐藤良辅说,“我跟你说,我在北京学会了用手机扫码支付。一开始我觉得特别扭,总觉得手机一扫,钱就没了,不踏实。后来我发现,中国人几乎不用现金。他们去菜市场买菜,扫码;去街边买烤红薯,扫码;甚至有些乞丐面前都放着二维码。我当时就想,这国家得有多发达,才能让扫码支付普及到这种程度?”
田中笑了:“这个我也听说过。现在中国是‘无现金社会’了。”
“不只是无现金。”佐藤良辅补充道,“是‘无现金’背后的那种……那种‘信任感’。你把手机递给一个陌生人,让他帮你扫码付款,他扫完就把手机还给你。整个过程,你们可能一句话都没说,但你们之间已经完成了一次‘信任交换’。这种感觉,在日本很难想象。”
田中点点头,似乎有些理解了。
“还有,”佐藤良辅继续说,“我学会了一个词,叫‘内卷’。一开始我不懂,以为是‘卷心菜’的意思。后来一个学生跟我解释,我才明白,原来‘内卷’是‘过度竞争’的意思。”
田中笑了:“这个词现在在日本也挺火的。”
“是吗?”佐藤良辅有些惊讶,“那你知道‘躺平’吗?”
田中点点头:“知道,就是年轻人不想奋斗了。”
“对,就是那个意思。”佐藤良辅点点头,“我在中国的时候,发现很多年轻人都在讨论‘躺平’。他们说,房价太高了,工作太累了,奋斗也买不起房,不如‘躺平’。我当时听了,觉得很震惊。因为在日本,虽然也有‘低欲望社会’的说法,但没听说过有人把‘躺平’当成一种‘选择’来公开讨论。”
田中听得有些感慨:“这说明中国年轻人压力很大啊。”
“是压力很大。”佐藤良辅点点头,“但我后来发现,他们嘴上说‘躺平’,身体却很诚实。他们还是在努力,还是在加班,还是在为了生活奔波。‘躺平’,对他们来说,更像是一种……一种‘情绪宣泄’,而不是真正的‘行动选择’。”
田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还有,”佐藤良辅继续说,“我学会了一个词,叫‘吃瓜’。一开始我以为‘吃瓜’是‘吃瓜子’的意思,后来才知道,是‘看热闹’的意思。”
田中笑了:“这个我也知道。”
“是吗?”佐藤良辅笑了笑,“那你知道‘吃瓜群众’背后那种心态吗?”
田中摇摇头。
“在中国,有一种很奇特的现象,就是大家对‘别人的事’特别感兴趣。”佐藤良辅解释道,“比如,某个明星离婚了,网友们会‘吃瓜’;某个公司出事了,网友们会‘吃瓜’;甚至邻居家吵架了,路人也会‘吃瓜’。这种‘吃瓜’,不是冷漠,是……怎么说呢,是‘参与感’。他们通过‘吃瓜’,参与到别人的故事里,好像自己也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田中听得有些感慨:“这跟日本不一样。日本人对别人的事,不太感兴趣。”
“是不一样。”佐藤良辅点点头,“在日本,大家都忙着过自己的日子,不太关心别人。但在中国,我觉得大家有一种……一种‘共同体’的感觉。他们觉得,别人的事,也是自己的事;社会的事,也是自己的事。这种感觉,在日本很淡。”
田中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这些差异背后的原因。
“对了,”佐藤良辅突然想起什么,“我还在中国学会了一个词,叫‘凡尔赛’。”
田中笑了:“这个我也知道。就是‘不经意地炫耀’。”
“对,就是那个意思。”佐藤良辅点点头,“我在中国的时候,经常遇到‘凡尔赛’的人。比如,一个女生跟我说,‘哎呀,我好烦啊,我老公又给我买了个包,好丑啊,我都不想要。’我当时听了,真的以为她很烦。后来我才发现,那个包是名牌的,价值好几万。她不是在‘抱怨’,她是在‘炫耀’。但她炫耀的方式,又很‘低调’,很‘不经意’。这种‘低调的炫耀’,在日本很少见。日本人如果想炫耀,会直接炫耀,不会绕弯子。”
田中笑了:“这说明中国人很‘含蓄’啊。”
“是含蓄,但这种含蓄,跟日本的含蓄不一样。”佐藤良辅解释道,“日本的含蓄,是‘不表达’,是‘压抑’。中国的含蓄,是‘用另一种方式表达’,是‘包装’。他们把‘炫耀’包装成‘抱怨’,把‘渴望’包装成‘无所谓’。这种包装的能力,特别强。”
田中听得越来越有意思了。他发现,佐藤良辅这趟中国之行,收获远比他想象的要丰富得多。
“那……”田中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这趟去中国,有没有遇到什么……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事情?”
佐藤良辅听到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啤酒瓶,喝了一口,泡沫已经消了大半,啤酒变得有些温热。
“有。”佐藤良辅终于开口,声音放低了些,“有一次,我在一个景点排队。排了很久,大概一个小时。排到我的时候,我拿出护照,想买学生票。但售票员看了我一眼,说‘外国人不能买学生票’。”
田中一愣:“这……这是规定吗?”
“是规定。”佐藤良辅点点头,“在中国的很多景点,外国游客的票价是本地学生票的好几倍。我当时觉得有些不理解,就问售票员为什么。售票员说‘这是规定,我们也没办法’。我听了,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但也没说什么。毕竟是规定,我得遵守。”
田中点点头:“这倒是可以理解。毕竟门票收入是景点的重要收入来源。”
“我理解。”佐藤良辅点点头,“但让我不舒服的不是票价,是……是那个售票员看我的眼神。”
“眼神?”田中不解。
“对,眼神。”佐藤良辅强调,“那个售票员看我的眼神,跟她看中国人的眼神不一样。看中国人,她是很热情的,会说‘您好,您要几张?’但看我,她的眼神是……是‘冷’的,是‘公事公办’的。那种眼神,让我感觉自己不是‘客人’,是‘外人’。”
田中听得有些沉重。
“还有一次,”佐藤良辅继续说,“我在一个餐厅吃饭。点完菜之后,服务员问我‘您能吃辣吗?’我说‘能吃一点’。她说‘那您要不要试试我们的招牌菜,很辣的。’我说‘好啊’。结果菜上来之后,我吃了一口,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我当时想喝水,但服务员说‘我们这里不提供免费的水,您要喝水的话,得另外买。’”
田中听得有些惊讶:“这也太……”
“是有点过分。”佐藤良辅点点头,“我当时觉得,这家餐厅的服务态度有问题。后来我才知道,在中国,很多餐厅都不提供免费的水,因为水是‘成本’。他们觉得,提供免费的水,会增加成本。这种经营理念,跟日本不一样。日本的餐厅,几乎都提供免费的水,甚至提供免费的茶。”
田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但这些,”佐藤良辅话锋一转,“都是小事。真正让我不舒服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是什么?”田中追问。
“是有一次,我在一个博物馆里。”佐藤良辅慢慢地说,“博物馆里有一个关于二战的展览。我进去看了,看到了一些照片和文物。其中有一张照片,让我印象特别深刻。”
田中安静地听着。
“照片上是几个日本兵,站在南京的某个地方,背景是一些废墟。照片下面有一行字,写着‘1937年12月,日军攻占南京’。”佐藤良辅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我当时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了很久。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想什么。我只是觉得……觉得特别沉重。”
田中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旁边站着一个中国人,大概五六十岁的样子。他看到我在看那张照片,就问我‘你是日本人吗?’我说是。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开了。”
佐藤良辅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看着手里的啤酒瓶,眼神有些空洞。
“那个眼神……”佐藤良辅的声音很轻,“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那不是愤怒的眼神,也不是仇恨的眼神,是……是‘距离’的眼神。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来自那段历史的人’。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眼神已经说了一切。”
田中听得有些动容。他突然意识到,佐藤良辅这趟中国之行,不仅仅是旅游,更是一次……一次关于历史、关于身份、关于记忆的旅程。
“那你……”田中试探着问,“你怎么回应那种眼神?”
佐藤良辅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远处的电车线在夜色中闪烁着微弱的光。他突然想起,在北京的最后一天,他去参观了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纪念馆很大,很安静,展品很多。他在里面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什么都没说。”佐藤良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只是……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明白什么?”田中问。
佐藤良辅转过身,看着田中。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明白了,历史不是‘过去的事情’,历史是‘现在的伤口’。”佐藤良辅慢慢地说,“对于日本人来说,二战是‘历史’,是‘教科书上的事情’。但对于很多中国人来说,二战是‘记忆’,是‘祖辈的经历’,是‘现在的伤口’。我作为日本人,站在那个伤口面前,我没办法说什么。我只能……只能承认那个伤口的存在。”
田中听得有些沉重。他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彻底凉了的水,喝了一口。
“所以,”田中试探着问,“你这次去中国,感觉怎么样?总的来说。”
佐藤良辅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整理思绪。
“复杂。”佐藤良辅终于开口,“很复杂。”
“复杂?怎么个复杂法?”田中追问。
佐藤良辅走回沙发,重新坐下。他把啤酒瓶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一方面,我觉得中国发展得很快,快到让我惊讶。”佐藤良辅说,“高楼大厦,地铁高铁,扫码支付,这些东西,有些日本都没有。中国用几十年的时间,走完了发达国家几百年的路。这种速度和效率,让人震撼。”
田中点点头。
“另一方面,”佐藤良辅继续说,“我又觉得,中国还有很多问题。贫富差距,城乡差距,环境污染,老龄化……这些问题,跟日本差不多,甚至更严重。但中国人面对这些问题的态度,跟日本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田中问。
“日本人面对问题,经常是‘认命’,是‘没办法’。”佐藤良辅解释道,“比如,日本的经济停滞了二三十年,很多人觉得‘没办法,就这样了’。但中国人不一样。他们觉得‘有问题,就要去解决’。他们相信,只要努力,就能改变。这种……这种‘相信改变’的态度,在日本很少见了。”
田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还有,”佐藤良辅继续说,“我觉得中国人特别……特别‘拼’。我在中国的时候,遇到很多人,他们每天工作很长时间,加班是常态。但他们好像不觉得辛苦,或者说,他们觉得辛苦是‘应该的’。他们相信,只要现在辛苦,以后就能过上好日子。这种‘拼劲’,在日本很少了。日本年轻人,越来越不愿意吃苦,越来越追求‘平衡’。”
田中笑了:“这说明中国还是‘发展中国家’啊。发达国家的人,都不愿意吃苦。”
“是这个意思。”佐藤良辅点点头,“但中国又不像一般的发展中国家。中国的基础设施,城市的面貌,人民的生活水平,都已经达到了发达国家的水平。但中国人的‘心态’,还是‘发展中国家’的心态。他们还在拼,还在努力,还在相信‘明天会更好’。这种心态,既让人佩服,又让人担心。”
“担心?担心什么?”田中不解。
“担心他们‘拼’过头了。”佐藤良辅说,“我在中国的时候,看到很多年轻人,加班到半夜,周末也不休息。他们的身体和精神,都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我担心,他们这样‘拼’,会不会‘拼’坏了?就像一根弹簧,拉得太紧,会断的。”
田中听得有些感慨。
“但这些,”佐藤良辅话锋一转,“都是我作为‘外人’的看法。对于中国人来说,他们的‘拼’,可能正是他们成功的秘诀。他们用几十年的时间,走完了发达国家几百年的路,靠的就是这种‘拼劲’。这种‘拼劲’,是他们的优势,也是他们的代价。”
田中听得越来越认真了。他发现,佐藤良辅这趟中国之行,确实看到了很多,也想到了很多。
“对了,”田中突然想起什么,“你在北大讲座,讲的是什么内容?”
佐藤良辅听到这个问题,脸上露出了笑容。
“我讲的是平安朝文学中的‘物哀’美学。”佐藤良辅说,“‘物哀’,是日本古典文学的核心概念。它指的是对事物短暂、易逝之美的感受。比如,樱花飘落,月亮盈亏,都是‘物哀’的对象。”
田中点点头:“这个我知道。那你怎么跟中国学生讲的?”
“我跟他们讲了‘物哀’跟中国‘感伤主义’的区别。”佐藤良辅说,“‘感伤主义’是对悲伤的感受,是‘因为悲伤而悲伤’。但‘物哀’不是,‘物哀’是对‘美’的感受,是‘因为美而易逝而感到哀伤’。这两种情感,看起来很像,但本质不同。”
田中听得有些糊涂。
“讲座结束后,”佐藤良辅继续说,“一个中国学生问我一个问题,让我印象特别深刻。”
“什么问题?”田中问。
佐藤良辅学着那个学生的语气:“‘佐藤老师,您觉得,“物哀”这种情感,是日本人独有的,还是人类共有的?如果是人类共有的,为什么中国人没有发展出像“物哀”这样的美学概念?’”
田中听得一愣:“这问题挺尖锐的。”
“是挺尖锐的。”佐藤良辅点点头,“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能说,‘物哀’是日本特定历史文化的产物,跟日本人的自然观、宗教观都有关系。但这个学生的问题,让我意识到,中国人对自己的文化,有一种……一种‘反思’的意识。他们不满足于‘中国文化博大精深’这种套话,他们想深入探讨‘为什么’。”
田中听得有些佩服。
“还有,”佐藤良辅继续说,“讲座结束后,很多学生来找我交流。他们问的问题,有些很专业,有些很生活化。但不管什么问题,他们都很认真。他们不是来‘听课’的,是来‘对话’的。他们想跟我讨论,想跟我辩论,想从我这个‘日本人’身上,看到一些他们自己看不到的东西。”
田中笑了:“这说明中国学生很‘好学’啊。”
“是好学,但这种‘好学’,跟日本学生不一样。”佐藤良辅解释道,“日本学生很‘乖’,老师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但中国学生不一样,他们有‘质疑精神’。他们会问‘为什么’,会问‘真的吗’,会问‘有没有例外’。这种‘质疑’,在日本课堂上很少见。”
田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但这种‘质疑’,有时候也会变成‘抬杠’。”佐藤良辅补充道,“我在中国的时候,遇到一些人,他们喜欢跟我辩论。不是那种理性的辩论,是那种……那种‘为了辩论而辩论’的辩论。他们不在乎‘真相’,只在乎‘赢’。”
田中笑了:“这跟日本的‘读空气’文化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佐藤良辅点点头,“日本人很在乎‘气氛’,不愿意破坏和谐。但中国人不一样,他们觉得‘真理越辩越明’。他们不怕冲突,不怕吵架,他们觉得冲突是‘交流’的一部分。这种文化差异,很有意思。”
田中听得越来越入神了。他发现,佐藤良辅这趟中国之行,确实收获颇丰。
“那……”田中试探着问,“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再去中国?”
佐藤良辅听到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佐藤良辅终于开口,“而且,我已经决定了。”
“决定什么?”田中追问。
佐藤良辅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封信。那封信是他在北京的时候收到的,来自北大。
“我决定,明年去北大做一年的访问学者。”佐藤良辅说,“北大邀请我去做访问学者,研究中日古典文学的比较。我已经答应了。”
田中听得一惊:“你……你要去中国待一年?”
“对,一年。”佐藤良辅点点头,“从明年四月开始。”
田中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小子,这是要‘常驻’中国了?”
佐藤良辅也笑了:“算是吧。我想更深入地了解中国,不仅仅是旅游,是……是生活。我想在那里待一年,跟中国人一起生活,一起工作,一起思考。我想知道,中国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们为什么这么‘拼’,他们相信什么,他们追求什么。”
田中点点头,似乎理解佐藤良辅的想法了。
“那你……”田中试探着问,“你家里人同意吗?”
佐藤良辅听到这个问题,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
“我老婆同意了。”佐藤良辅说,“但我儿子有点意见。”
“你儿子?多大了?”田中问。
“十二岁。”佐藤良辅说,“他听说我要去中国一年,第一反应是‘那我的游戏怎么办?’他担心我去中国之后,没人陪他打游戏。”
田中笑了:“小孩子嘛,都这样。”
“是小孩子嘛。”佐藤良辅点点头,“但我跟他说,我去中国,是为了学习,是为了工作。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后来他问我,‘爸爸,你去中国,能帮我带个游戏回来吗?’我说什么游戏。他说‘原神’。”
田中笑得前仰后合:“这小孩……‘原神’是中国的游戏啊!”
“对,是中国的游戏。”佐藤良辅也笑了,“他现在玩的游戏,很多都是中国开发的。他不知道,他玩的那些游戏,就是我想去研究的那个‘中国’的一部分。”
田中听得有些感慨。他突然意识到,世界已经变了。文化不再是孤立的,而是相互交织的。日本的游戏,中国的玩家,美国的技术,韩国的设计……这些东西,已经混在一起了。
“对了,”田中突然想起什么,“你去中国,有没有带什么纪念品回来?”
佐藤良辅听到这个问题,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拿下一个小盒子。他把盒子递给田中。
田中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小小的中国结,红色的,编得很精致。
“这是我在北京的一个胡同里买的。”佐藤良辅说,“那个胡同叫‘南锣鼓巷’,有很多小店。我在那家店里挑了很久,老板娘很有耐心,一直跟我说这个结的寓意。”
田中看着那个中国结,有些感动。
“老板娘说,”佐藤良辅继续说,“这个结叫‘平安结’,寓意‘平安’。她说,她编这个结的时候,会想着她的孩子,希望她的孩子平安。她希望买这个结的人,也能平安。”
田中听得有些动容。他把中国结放回盒子里,递给佐藤良辅。
“谢谢你。”田中说,“这个礼物,我收下了。”
佐藤良辅接过盒子,有些不好意思:“这本来就是要送给你的。我去中国之前就买了,一直忘了给你。”
田中笑了:“你这记性。”
两人相视而笑。客厅里的气氛,变得轻松了许多。
窗外,电车再次驶过,轰隆隆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东京的夜晚,跟北京的夜晚一样,都很安静。
“那……”田中站起身,准备告辞,“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你刚下飞机,肯定很累。”
佐藤良辅也站起身:“好吧,那你慢走。”
两人走到玄关,田中换好鞋,打开门。
“对了,”田中突然转过身,“你明年去中国,需要帮忙吗?比如,帮你照看房子什么的。”
佐藤良辅笑了:“那太好了。我正想找个人帮我浇花呢。”
两人又笑了。
“那就这样说定了。”田中说,“你明年去中国,我帮你照看房子。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点中国的特产。”
“一言为定。”佐藤良辅说。
田中挥挥手,走出了佐藤良辅的家。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佐藤良辅站在玄关里,听着田中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转过身,看着客厅里那台还在播放雪花的电视,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茶几上那本相册。他翻了几页,翻到一张照片。那是他在中国长城上拍的。照片上,他站在长城上,背后是蜿蜒的长城和远处的群山。他笑得很开心。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相册,站起身,走到卧室。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北京的十五天,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闪过。故宫的红墙,胡同里的叫卖声,地铁里的拥挤,长城上的风,还有那些热情的中国人的脸……
他突然想起,在北京的最后一天,他站在酒店窗户前,看着长安街上的车流。那种感觉——那种被巨大的、流动的、活着的历史包裹着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明年……”他轻声说,“明年,我还会回来的。”
窗外,东京的夜空很黑,但远处有星星在闪烁。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在梦里,他又回到了北京。站在故宫的红墙下,看着那些古老的建筑,听着远处传来的钟声。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