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江旅游市场整治,却总打不到外省组团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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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丽江第一次在旅游市场上亮剑,力度也绝对谈不上轻。最新的通报里,涉事的丽江万山旅行社被吊销了许可证,导游王某东被吊销导游证并被行政拘留。你看,处罚已经顶格,态度不可谓不坚决。

丽江市文旅局发布涉旅游违法问题处置情况通报

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如果单靠处罚末端就能解决问题,这个老毛病早就该断了。它之所以反复发作,是因为我们看到的,只是整条灰色链条最末端的一幕。

你可能觉得,999元买一个昆大丽六日五晚纯玩团,是消费者贪便宜碰上了坏商家。这个判断没有错。云南省旅行社协会公布的昆大丽5晚6日线路成本下限是2100元/人起,999元连一半都不到,账面人均运营缺口超过1800元。

这确实是一个违背市场常识的价格,任何理性的消费者都应该警觉。

但如果继续往下看,你会发现更关键的一层:

这个价格本身,就不是冲着“服务”去的,而是一套精巧的金融游戏。

这套游戏有它自己的名字,叫“负团费—赌团—购物返佣”。我们来拆解它的运转逻辑,你会发现,

游客在点击支付的那一刻,身份就已经从“消费者”变成了被转卖的“资产”。

第一步,你在湖北或山东某个直播间刷到的“纯玩零购物”宣传,是由一家注册地在外省的组团社发布的。他们用999元这个远低于成本的价格把你吸引进来,签下合同。然后,他们不仅不向下一环节支付任何接待费用,反而向下一家地接社收一笔“人头费”,把你卖了出去。

也就是说,

这家组团社,从一开始就靠卖你实现了盈利

,后续的接待风险,完全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第二步,你被层层转卖。在央视曝光的案例中,一个团被四家机构层层转手,从湖北爱旅纷途,到云南傣遇,再到山东未来,最后交到丽江鸿辉旅行社手里,全程没有经过游客的书面同意。

每一次转手,都对应一笔人头抽成,你的交易记录分散在多个省市的不同主体里,证据链碎片化,想事后追责都找不到线头。

第三步,本地地接社花钱“买”了你之后,从接团第一天就处于亏损状态。他们不靠服务赚钱,而是把你当成一个“赌局”的筹码。他们给导游设定一个“赌值”,也就是每位游客必须创造的最低消费返利指标。然后,你的整个行程,就从“观光”变成了“回本”。

第四步,就是你在新闻里看到的那个熟悉的场景。导游王某东在大巴上说出那句“每个人多多少少都给我干一点,我上面也有老大,不要为难我”。很多导游没有底薪,没有社保,全部收入就绑在游客的购物返佣上。一旦完不成“赌值”,他们就得自己贴钱。

所以,当他们说出那些威胁的话语时,一种结构性的压力已经传导到了这个人身上。他既是施压者,也是这个链条上的“债务承担者”。

这套链条的每一环都有人获利,但我们真正要问的是:

为什么每次整治,打的都是最后这一环?

答案是:

因为执法者也只能打到这一环。

整件事的底层逻辑,其实是一场跨区域、网络化、分段操作的灰色产业链,对上了属地化、条块分割的监管体系。

文旅执法部门的管辖权,是严格按行政区划来划分的。云南的执法力量,能管云南境内的地接社、导游和购物店,但对外省那些在线上直播间里发布虚假宣传、低价引流的组团社,

它没有直接管辖权

这就好比警察只能管自己辖区里的小偷,但真正的“教唆者”和“庄家”全都在隔壁辖区,甚至隔壁省,警察能怎么办?

目前,跨省执法协同主要依赖的是一种叫“协作备忘录”的机制。比如长三角几个城市之间签的协议,约定要定期会商、联合执法、证据互认。但这种协作的本质,是“倡议式”而非“强制式”的。

它没有制度性的强制力,意味着如果外省的相关部门不配合,或者配合取证困难,线索就断了。

在2026年央视曝光的案例中,这一点体现得淋漓尽致。昆明市文旅局对一家叫“湖北爱旅纷途”的昆明分公司进行了立案调查,处罚了它的分公司。但对于设立在湖北的总社,这个真正的幕后操盘者,

云南的执法部门没有太好的办法去直接制约

更魔幻的是,另一家涉案的山东未来国旅昆明分公司,在文旅部门正式立案前,就已经完成了工商注销,调查线索只能移交,无法直接处罚。

所以,你看到的每一次“高压整治”,几乎都只能完成“打下游”的动作。处罚导游,吊销本地地接社的牌照,这当然能形成震慑,但只要上游那些动动手指就能在直播间里再造一个“999元纯玩团”的外地组团社毫发无伤,这个结构性的漏洞就不会被堵上。

违法收益是跨区域流动的,风险却被强制性地压在了本地末端,这就是监管最深的堵点。

当然,行业内也有不同的声音。有人认为,堵点不在跨区域,而是本地违法成本太低,3到5万的罚款和灰色收益比不值一提,提高惩戒力度就能挤出乱象空间。也有人指出,导游零底薪的薪酬体系才是根源,不解决合法收入,换了任何引流方式,导游都得靠购物养家。

这些观点都对,但它们更接近“必要条件”,而不是“充分条件”。在当前这个时空里,只要跨省引流这个源头闸门关不上,本地把罚款提到再高、导游收入改得再好,也可能被外部不断涌入的“负团费”客源给冲垮。

大理、海南、桂林等地已经给出了部分解法,比如大理用跨部门行刑衔接和全链条预警,海南用“一社一码”的信用动态溯源,广西用省级平台的平价产品替代低价游产品。这些实践的共性,都在试图打破“属地”的边界,或者用新的供给来填平低价引流的生态位。

丽江的每次整治都像一次精准的外科手术,切除了病灶,但病灶上游的血管依然在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坏血”。这才是“高压整治”与“屡禁不止”长期并存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