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拿着920欧的最低工资，租着1000欧的房子。

去葡萄牙之前，我对波尔图的所有想象都来自那些旅行博主拍的照片——杜罗河畔五颜六色的房子，老城石板路上叮叮当当的有轨电车，还有一杯只要一两欧的葡萄酒。

全网都在说这是“欧洲物价洼地”“月薪5000也能轻松玩转欧洲的城市”。

我信了。

到了之后才发现，那个“洼地”只对拿欧元的外国人和远程数字游民成立。对拿着本地工资的波尔图人来说，那是一个每天都在往下陷的坑。

我在波尔图待了将近两个月，不是旅游，是住下来过日子。办过税号，签过租房合同，去超市买过菜，在市政厅排过队。两个月之后我算了一笔账，算完之后只有一个感觉——这座城市漂亮是真的漂亮，但如果你赚的是欧元，而不是英镑、美元或者远程办公的工资，那它漂亮得让你心慌。

一、找房那天

到波尔图的第四天，我开始找房子。

在网上翻了一个上午，终于看到一套还算合理的——市中心边缘，一居室，月租850欧。照片看着还行，我当天下午就约了看房。

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葡萄牙男人，叫Rui。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裤腰上挂着一大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他带我上了三楼，推开门的瞬间，我闻到了一股潮湿的、很久没人住过的味道。房子大概四十平米，客厅的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光线被对面那栋楼挡掉了一半。

我问他水电煤气怎么算。

“不包。”他说，语气很平淡。

“大概每个月多少？”

他想了想：“电费四五十，水二三十，煤气三四十。冬天开暖气的话，电费可能到一百。”

我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850的房租，加上水电煤气，一个月光住房就奔1000去了。

“这个价格还能谈吗？”我问。

Rui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生气，也不是不耐烦，是一种很复杂的、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的表情。

“你知道我上一任租客付多少吗？”他说。

“多少？”

“650。”他靠在窗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三年前签的合同。葡萄牙的法律，老合同涨价有上限，我每年只能涨一点点。那人搬走之后，我才能按市场价重新挂。”

“850在现在算便宜的了。”他又补了一句，“同一条街，上个月刚挂出去一套差不多的，950，三天就租掉了。”

我没说话。他又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我后来反复想起的话——“你是外国人，你觉得850还好。但你知道葡萄牙最低工资多少吗？”

我摇头。

“今年是870。明年涨到920。”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没什么温度，“我租你850，一个拿最低工资的人，交完房租只剩20欧。一个月，20欧。”

他说完就转身往门口走，钥匙在裤腰上晃荡着响了几声。

我站在那间四十平米、光线昏暗的房子里，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我刚从网上查到的数字：波尔图市中心一居室平均月租，1044欧。

870的工资，1044的房租。我算了三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负数。

后来我又看了五套房子。最便宜的一套在郊区，750欧，四十多分钟的通勤。最贵的一套在老城中心，1200欧，三十平米。每一套的房东都会在某个时刻不经意地提到一个数字——前租客的租金、隔壁的挂牌价、他们自己的贷款月供。

每一个数字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波尔图的房租在过去几年涨疯了。

最后我选了一套月租900的，不在市中心，但也不远。

签合同那天，Rui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旧合同给我看——2019年，同一套房，月租550。

五年，涨了350欧。63%。

二、Maria的账本

搬进去的第二天，我在楼下的面包店认识了Maria。

她五十多岁，短发，围裙上永远沾着面粉。每天早上七点开门，下午三点关门，一周六天。

我买过几次面包之后她开始跟我聊天，用的是一种带浓重口音的英语，单词一个一个往外蹦，但足够听懂。

有一天上午店里没什么人，我站在柜台前等咖啡，她突然问我房租多少。

我说900。

她正在擦台面的手停了一下。

“900？”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对。”

她把抹布丢进水槽里，转过身来看着我：“你知道我一个月赚多少吗？

”

我摇头。

她伸出五根手指：“加上小费，勉强到1000。”

1000欧。税前。那是她在面包店站了二十年之后拿到的工资。

“我住的地方，离这儿四十分钟公交，一居室，750。”她说，“水电网加起来快900。剩下的钱，吃饭、交通、药——我每个月都在算，算到月底刚好花光。”

“你没想过换个便宜点的房子？”

她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短，几乎没有声音：“更便宜的？有啊，往城外走，一个小时那种地方，600能找到。但公交月票要40欧，每天来回两个小时。我早上七点开门，要是住那么远，五点半就得起床。”

她没再说下去，转身去帮我做咖啡。机器嗡嗡响的时候，她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做了二十年面包，还是租不起城里的房。”

那天晚上我在手机上查了葡萄牙的平均工资数据：2025年，全国税前月均工资1694欧。净工资大概1197欧。听起来好像还行。但注意——那是全国平均，包含了里斯本那些高薪岗位。

波尔图的普通岗位，餐厅服务员、超市收银员、面包店员工，月薪基本在800到1000欧之间。

而波尔图一个单身的月生活成本，不算房租，已经涨到了702欧。加上房租，随便就奔着1600到1800去了。

Maria每个月赚1000，花900在住上。剩下的100块，要管30天的饭、交通和所有其他东西。

我在面包店买过一个蛋挞，1.2欧。一杯浓缩咖啡，0.9欧。按这个价格，100欧够买80个蛋挞，或者110杯咖啡。但人不能只吃蛋挞和咖啡过一个月。

Maria没跟我说过“我很辛苦”这种话。她只是在我每次去买面包的时候，多给我装一个，说“送你的”。第一次我没反应过来，第二次我开始注意——她给每一个熟客都会多塞一点。不是慷慨，是她知道这些人跟她一样，每一分钱都要掰着花。

有一次我问她，店里招不招人。

她说招，但工资开不高。

“多少？”

“900。”她说，“最低工资嘛。”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但租不到房。”

900欧的工资，交完税大概800出头。波尔图一个单间的月租已经涨到400到500欧。合租的话，房租占掉工资的一半。剩下400块，吃饭、交通、手机费——什么都不剩。

Maria在面包店站了二十年，拿1000欧。新来的店员拿900欧。而城里的房租，三年前还是550，今年已经涨到900。

工资涨了50，房租涨了350。

谁追得上谁？

三、游客和本地人之间隔着一条杜罗河

波尔图的老城区到处都是游客。

这话不夸张。 Ribeira沿岸的餐厅，菜单全是英文的，服务员一开口就是英语。一杯葡萄酒从2欧卖到6欧，一份烤鱼从12欧涨到25欧。我在河边的一家小馆子吃过一顿饭，旁边桌坐着一对英国情侣，结账的时候男人掏出一张50欧的纸币，说了句“cheap”。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账单——18欧，一份煎鳕鱼配土豆，一杯白葡萄酒。换算成人民币大概140块，确实不算贵。但我脑子里同时响起了Maria的声音——“900。”

那对英国情侣的一顿饭，18欧。Maria一天8小时站下来，也就30多欧。

葡萄牙的人均GDP是欧盟平均的81%。人均购买力16943欧。这个数字在42个欧洲国家里排第22位。排在它前面的，有英国、德国、法国、西班牙，甚至还有波兰。

但在波尔图的游客看来，这些数字毫无意义。

他们看到的是0.9欧的咖啡、2欧的葡萄酒、15欧的海鲜饭——一切都是“便宜”的。

问题在于，这些价格是给游客的，不是给本地人的。

游客赚的是英镑、美元、欧元（但来自高工资国家），他们花的是旅游预算。本地人赚的是葡萄牙的工资，花的是波尔图的房租。

同样一杯2欧的葡萄酒，对一个月入3000欧的英国游客来说，是0.07%的收入。

对一个拿920欧最低工资的葡萄牙人来说，是0.22%。

差了三倍。

我在波尔图认识了一个在餐厅打工的巴西移民，叫Carlos。三十出头，瘦高个，说话的时候手喜欢比划。他跟我说他刚来波尔图的时候，曾经连续五天没吃东西，靠的是当地人接济才撑过来。

“我来的时候以为葡萄牙是欧洲，工资应该还行。

”他说，一边擦桌子一边跟我聊，“来了才发现，900欧一个月，租完房就没了。

”

“你没考虑过去别的国家？”

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怎么去？连存机票的钱都没有。”

他住的地方是一个合租房，四个人挤一套两居室，每人每月400欧。他跟我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冬天最难熬，”他说，“暖气开了电费贵，不开的话……”他做了个发抖的动作，笑了一下，“裹着两床被子睡。”

我没接话。他继续说：“但我认识的人里，我算运气好的。至少有个屋顶。”

他说的“运气好”，是每个月花400欧租一个床位，和另外三个人共用厨房和卫生间。

2025年，波尔图一个单间的平均月租是415欧。同年，葡萄牙的最低工资是870欧。一个单间，吃掉了一半的工资。

波尔图大学的Mafalda，今年刚本科毕业，因为房租太贵放弃了读研。

她的房租从212涨到了300欧。300欧，在波尔图已经算便宜的了——但那是一个学生一个月的全部预算。

2025年9月，波尔图的学生们在市政厅门口搭起了帐篷抗议。标语上写着——“单间500欧，我们只能搭帐篷了。”

我路过那次抗议的时候，一个女生举着牌子站在人群最前面。牌子上写了一行字，我拍了下来：“O Porto é cada vez mais caro e com cada vez menos quartos.”——波尔图越来越贵，房间越来越少。

她说的没错。

四、71%

我在波尔图最后一周，约了Rui喝咖啡。他说想跟我聊聊。

我们约在老城一家他常去的小馆子，两杯浓缩咖啡，1.8欧。Rui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polo衫，头发比看房那天整齐了不少。他坐下来第一句话是：“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把房租定在900？”

我摇头。

“我算过一笔账。

”他把咖啡杯推到我面前，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我那套房，2019年买的，贷款每个月还550。

当时租550，刚好覆盖月供。现在利率涨了，月供变成了720。我租900，扣掉贷款，还剩180。”

“180用来干嘛？”

“维修、物业、税。”他靠在椅背上，“剩不下什么。”

“但你还是涨了。”

“我不涨，怎么活？”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辩解的意思，“我那栋楼里五套房子，三套是Airbnb。做短租的房东，一个月能收2000多。我长租900，已经算有良心了。”

“你考虑过做短租吗？”

他沉默了几秒：“考虑过。但……”他做了个手势，没说完。

“但什么？”

“我那栋楼里住了几个老邻居，都是退休的，养老金不高。我要是把房子拿去做了Airbnb，整栋楼就只剩他们几个本地人了。”他喝了一口咖啡，“我不想那样。”

这是我在波尔图听过的最复杂的一句话。

Rui是一个房东，他涨了房租——从550涨到900，涨了63%。但同时，他是那条街上为数不多还在做长租的房东。他的邻居们把房子挂上了Airbnb，月入2000多，他守着900的长租合同，每个月扣掉贷款只剩180。

他涨了租，但他没做短租。这个选择本身，已经是一种立场。

我后来查了一个数据：2025年春季，波尔图的房租负担率——也就是房租占收入的比例——是71%。

这意味着一个拿平均工资的波尔图人，要把71%的收入交给房东。

71%。

在里斯本是83%，在德尔加达港是75%。71%排在全国第三。

什么概念？一个赚1000欧的人，710欧给了房租。剩下的290欧，要吃饭、交通、看病、买衣服、交水电费。

我在波尔图那两个月，每次去超市都会留意价格。一打鸡蛋2.5欧左右，一升牛奶0.9欧，一条面包1.2欧，一斤鸡肉5欧。看着不贵，但一个月下来，一个人光吃饭就要150到200欧。加上公交月票40欧，手机费20欧，水电煤气100欧。

算下来，一个拿1000欧的人，付完710的房租，还剩290。吃饭花180，公交40，手机20，剩50。水电煤气还没交。

每一笔账都在同一个终点汇合：负数。

波尔图大都会区有180万人。这180万人里，有多少人每个月在算同一笔账？有多少人像Maria一样，在面包店站了二十年，还是租不起城里的房？有多少人像Carlos一样，把“有个屋顶”当成运气？

我不知道具体数字。但我知道71%这个数字背后，是180万人里的大多数。

Rui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放下。

他看着窗外杜罗河上那条缓缓移动的游船，船上坐满了举着手机拍照的游客。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他说。

“什么？”

“那条船上的人，看到的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城市。他们拍照片，发Instagram，写'Porto is amazing'。

”他转过来看着我，“但他们不知道，住在这座城市里的人，正在被这座城市赶出去。

”

他没等我回答，站起来去结了账。两杯咖啡，1.8欧。他付了。

五、920和1000之间

离开波尔图那天，我又去了一趟Maria的面包店。

店里没什么人，她站在柜台后面，正在往架子上摆新烤出来的蛋挞。看到我进来，她笑了一下：“要走了？”

“下午的飞机。”

她没说话，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袋，里面装了六个蛋挞。

“路上吃。”

我掏钱包，她伸手按住了我的手腕。

“送你的。”

我看着她围裙上那层薄薄的面粉，看着她手指上那些被烤箱烫出来的浅浅的疤痕。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Maria，”我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歪了歪头，像在认真想这个问题。过了好几秒，她说：“继续做面包呗。总不能因为租不起房就不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那个笑不是苦的，也不是甜的，就是一种很平常的笑——像在说一件早就接受了的事。

我提着那袋蛋挞走出面包店，阳光照在石板路上，明晃晃的。杜罗河对岸那些酒窖的招牌在远处若隐若现。游客们拖着行李箱从身边经过，有人举着手机在拍视频，嘴里说着“好便宜啊”。

920欧是2026年葡萄牙的最低工资。波尔图市中心一居室的平均月租是1044欧。

差了124欧。

Maria在面包店站了二十年，拿1000欧。

Carlos在餐厅端盘子，拿900欧，和三个人合租一个房间。

Mafalda放弃了读研，因为212涨到了300。Rui把房子从550涨到了900，但拒绝做Airbnb。

每个人都在这座城市里做着各自的选择。每个选择背后都有一笔账。每笔账的结尾都是一个数字。

920。1000。1044。71%。

这些数字拼在一起，就是波尔图的另一面——那个旅行博主不会拍、游客看不到、但180万人每天都在过的生活。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透过舷窗往下看了一眼。杜罗河在阳光下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老城的房子密密麻麻地挤在河岸上，红瓦白墙，漂亮得不像真的。

漂亮是真的漂亮。

但我还是想回家。

旅行Tips：

住宿： 波尔图市中心一居室月租800-1300欧，合租单间400-500欧。如果长住，建议避开Ribeira和Aliados等旅游核心区，往Boavista或Campanhã方向找，同样条件能便宜100-200欧。

签合同前问清楚水电煤气是否包含——通常不包，一个月额外加100-150欧。

交通： 波尔图公交、地铁、有轨电车通用月票30-40欧。单次票1.2欧，日票6欧。

城市不大，大部分区域步行可达，不建议买日票——除非你一天要坐四次以上。

饮食： 超市自炊月均150-200欧。餐厅便宜——一份午餐套餐（主菜+饮料+咖啡）10-15欧。蛋挞1.2欧，浓缩咖啡0.9欧。本地人常去的小馆子比河边餐厅便宜30%-50%，找那些菜单只有葡语、没有英文的。

收入预期： 如果你打算在波尔图本地找工作，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普通岗位月薪800-1000欧，技术岗位2000-4000欧。税后净工资大概在1100-1200欧左右。拿着这个收入，在波尔图生活需要非常严格地控制预算。如果你带着远程工作的外币收入过来，那另当别论——这座城市对你来说确实“便宜”。

语言： 旅游区英语通用，但日常生活——超市、药店、公交司机、小馆子——很多人不会英语。

学几句葡语会有用：Bom dia（早上好）、Obrigado（谢谢）、Quanto custa?（多少钱）。我在波尔图两个月，靠这几句加上手势，基本没遇到解决不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