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半,顺德容桂的雨下得像从天上倒下来的。
我站在“榕树下鱼生”的收银台后面,看着五个俄罗斯姑娘围在门口结账。
她们刚吃饱。
一桌子菜,九个盘子,两个汤盅,被她们扫得干干净净。鱼生的冰盘只剩几片柠檬皮,拆鱼羹连汤底都见了瓷碗底,煎酿鲮鱼的盘子被那个戴红发夹的姑娘用勺子刮了三遍。
为首的姑娘叫达莎,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但笑起来很大方。
她拿着手机问我:“老板,一共多少?”
我低头看账单:“六百八十六。”
达莎“啊”了一声,转头跟另外四个姑娘说了句俄语。几个姑娘立刻凑钱,有人拿现金,有人翻零钱包,还有人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交通卡,看样子恨不得把卡里的余额也倒出来。
最后她们凑出七百块,整整齐齐放在收银台上。
“老板,不用找。”达莎说。
我看了一眼那几张被雨水打湿的人民币,又看了一眼她们脚边的行李箱。
五个箱子。
三个大背包。
还有两把滴水的伞。
我伸手把钱推回去:“先别走。”
达莎愣了一下:“啊?”
我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直接走到门口,把玻璃门往里一拉,挡在她们面前。
“你们五个,今晚都不能走。”
店里一下安静了。
正在喝汤的老梁叔抬起头,隔壁桌两个年轻人也停了筷子。后厨的排风扇还在嗡嗡响,雨水砸在遮阳棚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外面敲铁皮。
红发夹姑娘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没了。
另一个高个姑娘立刻把达莎拉到身后,用英语问我:“Why?”
我听不懂多少英语,只听出她声音发紧。
达莎也慌了,中文一下子顺了很多:“老板,我们给钱了,钱不够吗?不够我们再找,我们没有想跑。”
“不是钱的事。”我指了指门外,“现在不能出去。”
她们顺着我的手看出去。
门外的巷子已经积了水,水面没过了路沿。对面糖水铺的塑料凳漂在水里,慢悠悠地撞到电线杆上。远处传来一声闷雷,店里的灯跟着闪了一下。
达莎咬了咬嘴唇:“可是我们订了九点半去广州南站的车,明天早上飞机。”
“车走不了。”我说,“前面桥底淹了,出租车进不来。你们拖着行李出去,走不到路口就得摔。”
“我们可以等雨小。”高个姑娘说。
“雨不会小。”我把手机天气预警打开给她们看,“红色暴雨。街道办刚发通知,附近低洼路段临时封了。”
达莎盯着屏幕,脸一点点白下去。
她身后那个最小的姑娘突然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了句俄语。达莎回头安慰她,自己眼圈也红了。
我这人最怕年轻姑娘哭。
尤其是外地来的,人生地不熟,拖着箱子站在雨里,那样子让我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我叫周建民,四十六岁,在顺德开了十二年小饭馆。
我年轻时也在外面漂过。
二十二岁那年,我从湛江来顺德学厨,身上就一只蛇皮袋。第一晚找不到便宜旅馆,在华盖路骑楼底下蹲了一夜。也是这种大雨,裤腿湿到膝盖,肚子饿得直叫。
后来是一家粥铺老板娘看我可怜,给了我一碗艇仔粥,还让我在店后面靠墙睡了半宿。
那碗粥我记了二十多年。
所以我看不得人在雨里没地方去。
我回头喊:“阿芬,把二楼杂物间收一下。”
我妹周丽芬从后厨探出头:“啊?”
“收一下,拿几床薄被。今晚让她们住楼上。”
达莎猛地抬头:“不不不,老板,不可以,我们不能麻烦你。”
“这不是商量。”我指着门口,“你们要是真出去,我就报警让社区的人来接你们。到时候更麻烦。”
她听到“报警”,脸又白了一层。
我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重了,放缓声音:“不是抓你们,是怕你们出事。钱我收了,饭你们也吃了,在我店门口出了事,我这个老板心里过不去。”
几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红发夹姑娘用英语对达莎说了几句,达莎低头翻手机,又看了看门外越来越深的水,终于小声问:“住一晚,多少钱?”
“不要钱。”
“不行。”达莎立刻摇头,“我们已经吃了饭。”
我把收银台上的七百块拿起来,抽出十四块零钱找给她:“饭钱归饭钱。住一晚,是避雨,不是做生意。”
她接过零钱,手指冰凉。
我把玻璃门锁好,转身对店里客人说:“各位慢慢吃,外面雨大,要走的先等等。茶水我请。”
老梁叔笑了一声:“建民,又当好人啊?”
我没接他话。
我不是好人。
我只是吃过没地方去的苦。
二楼原本是我住的地方,后来女儿去广州读书,我一个人嫌空,就把卧室搬到后面小房间,二楼堆了纸箱、旧风扇和几张折叠桌。
阿芬嘴上嫌麻烦,手脚却快,二十分钟就把地拖干净,铺了几张竹席,又从柜子里翻出被子。
五个俄罗斯姑娘把行李箱搬上去的时候,一直跟我说“谢谢”。
那个最小的姑娘叫米拉,才十九岁,中文只会“你好”“谢谢”“好吃”。她抱着一个白色帆布包,包上挂着一只小小的木鱼挂件。
我多看了一眼。
那木鱼挂件是顺德清晖园门口常卖的纪念品,三十块一个,不稀奇。
稀奇的是,挂件下面还系着一条红绳,红绳上有个很旧的平安结。
那种打法,我见过。
我老婆以前会打。
她走了以后,家里还剩一小盒没用完的红线。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没问。
人家姑娘来旅游,身上挂什么,是人家的事。
晚上十一点,店里客人散完了,雨还没停。
我在后厨洗锅,阿芬靠在门边看我。
“哥,你刚才把人拦住那一下,吓死人家了。五个姑娘脸都白了,还以为你要干什么。”
我把锅放回灶上:“我不拦,她们真会走。”
“你就不能好好说?”
“雨声那么大,好好说她们听吗?”
阿芬翻了个白眼:“你这个人,一辈子嘴硬。”
我没吭声。
她说得没错。
我嘴硬,脾气也硬。
我老婆陈月就是被我这副样子耗走的。
她没死,是离婚了。
八年前,她带着女儿周暖搬去广州。离婚那天,她在民政局门口对我说:“周建民,你心是热的,可你说出来的话全带刺。跟你过日子,像天天拿手去摸砂纸。”
我当时不服。
现在想想,她说得对。
我会做菜,会挣钱,会半夜起来给发烧的女儿熬粥,可我不会好好说一句软话。
女儿周暖今年二十岁,在广州读旅游管理。她跟我不算生疏,但也不亲。每次打电话,都是“爸,钱收到了”“爸,我这周不回”“爸,你少喝点茶”。
我想她,她不知道。
我也说不出口。
凌晨一点,我上楼给五个姑娘送热水。
二楼门没关严,里面亮着小台灯。五个人围坐在地上,小声说话。米拉正拿着那只木鱼挂件看,眼睛红红的。
我敲了敲门:“方便吗?”
达莎赶紧站起来:“老板,请进。”
我把热水壶放下:“今晚将就一下,被子不够厚,有事喊我。”
米拉忽然抬头,指着墙上的一张照片问:“这个……是你?”
照片挂在楼梯口,是我和前妻、女儿十几年前在清晖园拍的。那时周暖才六岁,扎两个小辫子,手里也拿着一个木鱼挂件。
我点头:“以前拍的。”
米拉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从包里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那纸已经泛黄,边角磨得起毛。
她递给达莎,达莎展开一看,也愣住了。
“老板,”达莎迟疑着问,“你认识这个地方吗?”
我接过纸。
那是一张手绘的小地图,画得不太准,但能看出是清晖园附近几条老街。地图角落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中文字:
榕树旁,鱼生店,周师傅。
我手一抖。
“这是谁给你的?”
米拉用俄语说了很长一段,达莎翻译给我听:“她奶奶给她的。她奶奶年轻时候来过中国,在顺德住过几个月。她一直说,有个做鱼生的周师傅帮过她。米拉这次来广东,就是想找这个地方。”
我盯着那四个字,后背一点点发麻。
周师傅。
榕树旁。
鱼生店。
二十年前,我师父周伯森就在清晖园后面摆鱼生档。大家都叫他周师傅。
我现在这个店名“榕树下鱼生”,也是为了纪念他。
我问:“你奶奶叫什么?”
米拉听不懂,达莎翻给她。
米拉立刻说:“索菲娅。”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我脑子里。
索菲娅。
我想起来了。
那年我刚出师,在师父档口帮忙。一个俄罗斯女人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在顺德走丢了。她们的钱包被偷,护照还在,但身上没钱。师父收留她们三天,给她们煮粥,帮她们联系广州的朋友。
那个女人就叫索菲娅。
小女孩应该是米拉的母亲。
我看着米拉,她的眉眼和记忆里那个小女孩有点像,眼睛又大又圆,看人的时候很认真。
“周师傅不是我。”我慢慢说,“是我师父。他十年前走了。”
达莎翻译完,米拉怔住了。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捏着那张旧地图。过了一会儿,她抬手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说俄语。
达莎声音也轻了:“她说,她奶奶去年去世了。临走前让她有机会来顺德看看,说一定要把谢谢带到。她找了两天,没找到老地图上的店,今天是迷路才进来的。”
我喉咙堵得厉害。
原来我把她们拦住,不只是因为一场雨。
世上的路有时候很怪,绕来绕去,把没说完的谢谢送到另一个人手里。
我把那张地图还给米拉:“明天雨停了,我带你去师父以前摆档的地方。”
达莎翻译完,米拉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水光。
她站起来,突然朝我鞠了一躬。
我赶紧摆手:“别,别这样。”
可她还是弯着腰,用很生硬的中文说:“谢谢,周师傅。”
那一刻,我鼻子酸得差点没撑住。
我不是周师傅。
可我知道,师父如果还在,一定会笑着说:“这有什么,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
第二天早上,雨小了,但街上还在排水。
我没开店,带着五个姑娘去了清晖园后面的老巷子。
师父以前摆档的位置已经变成了奶茶店,门口的榕树倒还在,只是比我记忆里更粗。树根拱起石板路,雨水积在缝里,映着灰白的天。
米拉站在树下,拿着那张旧地图,一句话不说。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
里面是师父留下的旧物:一把磨得发亮的鱼生刀、一张泛黄的营业照,还有几张老照片。
其中一张,是师父和索菲娅母女的合影。
照片里,师父穿着白背心,笑得满脸褶子。索菲娅抱着小女孩,站在榕树下,手里还端着一碗粥。
米拉看到照片,整个人僵住了。
她伸手想接,又不敢碰,指尖停在半空,嘴唇抖得厉害。
达莎轻轻扶住她:“米拉?”
米拉突然蹲下去,抱着膝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哭。肩膀一抽一抽,声音压在喉咙里,听得人心里发紧。
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店里我能处理一条二十斤的鱼,能同时看三个炉头的火,可面对一个异国姑娘的眼泪,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我只说:“你奶奶记得他,他也记得你们。照片他一直收着。”
达莎把这句话翻给米拉。
米拉抬起头,眼泪挂在睫毛上。她看着我,像是不敢相信。
我把照片递给她:“拿着吧。本来就是该给你们家的。”
她摇头,很用力。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我。
达莎说:“这是她奶奶写的信。她说,如果找到周师傅,就交给他。”
信封上写着中文,字写得歪,但能看清:
给顺德榕树下的周师傅。
我打开信。
里面只有一页纸,中文夹着拼音,应该是索菲娅后来一点点学着写的。
“周师傅:
很多年过去,我还是记得那三天。那时我带着女儿在陌生地方哭,你给我们饭,给我们热水,给我们一张可以睡觉的木板。你说人在外面,吃了热饭,心就不会散。
我没有机会再回顺德。如果有一天我的孩子或孩子的孩子来到这里,请你替我请她吃一碗粥。告诉她,中国有个地方,曾经保护过我们。
谢谢你。
索菲娅。”
信纸被雨后的风吹得轻轻发抖。
我看完,眼睛模糊了。
师父走了十年,我一直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可这封迟到的信把我一下拉回二十年前。
那时候我年轻,脾气冲,嫌师父爱管闲事。
我说:“人家外国人,帮一顿就行了,留三天干什么?”
师父正在切鱼,头也没抬:“建民,饭馆门口不是只进付得起钱的人。有时候也进走投无路的人。”
我当时没听懂。
现在懂了。
中午,我带五个姑娘回店里,给她们煮了一锅艇仔粥。
不是菜单上的菜,是师父以前的做法。鱼片、花生、油条碎、姜丝,最后撒一点葱花。
米拉吃第一口时,眼泪又掉了下来。
达莎问她怎么了。
她摇摇头,拿勺子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吃得很慢,像怕吃完了就没有了。
吃完粥,她把碗推到我面前,用中文说:“我找到了。”
她说得不清楚,可我听懂了。
她找的不是一家店,也不是一个人。
是她奶奶记了一辈子的那点暖。
原本她们第二天要赶去广州,可因为暴雨,高铁晚点,航班改签。达莎忙着联系酒店,结果发现市区房价涨了不少,她们预算不够。
我还没开口,阿芬先在旁边咳了一声。
“二楼反正收拾出来了,再住两晚吧。”
我看她。
她瞪我:“看什么?你拦都拦了,还差两晚?”
我笑了。
达莎连忙说:“我们可以付钱,也可以帮忙。洗碗,上菜,都可以。”
我本想拒绝,可看她们五个人很认真,就点头:“行。饭钱住宿都不用加,你们帮店里做点轻活,算互相帮忙。”
就这样,五个俄罗斯姑娘在我的鱼生店里留了下来。
达莎中文最好,负责帮游客解释菜单。
红发夹姑娘叫莉娜,性格最活泼,站在门口招呼客人,“欢迎光临”四个字说得像唱歌。
高个姑娘叫卡佳,学过设计,帮我把菜单重新拍了照片。
另外两个,一个叫妮娜,一个叫阿丽娜,中文不行,但手脚勤快,收桌、洗杯子、擦椅子,做得比我店里的兼职小伙还细。
米拉最安静。
她总坐在靠窗那张小桌,帮我折纸巾,折完就去看墙上师父的照片。
她说她奶奶做梦都想再来中国,可直到去世也没来成。她这次攒了一年钱,跟朋友们一起来,就是想替奶奶完成心愿。
我听完,心里很不是滋味。
有些路,一代人没走完,下一代人还会接着走。
第三天晚上,店里来了不少人。
有人是看短视频来的。莉娜在门口用中文喊“顺德鱼生很好吃”,被游客拍了发上网,视频小火了一把。
阿芬高兴得不得了:“哥,你看,五个姑娘一站门口,比你那旧招牌管用多了。”
我皱眉:“别让人家站门口了。”
“她们自己愿意。”
“愿意也不行。”我把手里的鱼片放到冰盘上,“人家是来找人的,不是来给我招揽生意的。”
阿芬愣了一下,没再说。
我知道生意人不该这么矫情。
可我心里有根线。
当年师父帮索菲娅,不是为了让她在档口前面给他拉客。今天我收留米拉她们,也不能把人家的感激拿来换钱。
晚上打烊后,我把五个姑娘叫到一桌。
“明天开始,你们不用帮忙了。想去哪里玩,我让阿芬给你们写路线。吃饭回来吃,住也继续住。等你们车票定好,再走。”
达莎急了:“可是我们说好帮忙。”
“帮过了。”我指了指洗得发亮的杯子,“够了。”
莉娜小声问:“是不是我们做错了?”
“没有。”我看着她们,“是我怕自己做错。”
达莎没听明白。
我慢慢说:“你们奶奶当年被我师父帮过,所以你们觉得欠这里一点东西。可人情不是债,不用拿笑脸还。你们来顺德,应该好好看这里,不是困在我店里洗碗。”
达莎翻译给她们听。
五个人都安静下来。
米拉抬头看我,眼眶又红了。她说了一句俄语,达莎翻译:“她说,你和周师傅一样。”
我摆摆手:“我差远了。”
这是真的。
师父一辈子脾气好,心宽。
我不一样。
我心里装着很多没说出口的话,装久了就发硬,碰谁扎谁。
那晚我收拾完厨房,坐在门口抽烟。
巷子里的积水退了,空气里有泥土味。榕树叶子被雨洗得发亮,一滴一滴往下落水。
我手机响了,是女儿周暖。
“爸,我看到视频了。”她开口就说。
“什么视频?”
“俄罗斯姑娘在你店门口那个。”她停了一下,“你还挺会搞气氛。”
我听出她在笑,也听出她话里有点试探。
“不是搞气氛,她们遇到点事,暂时住楼上。”
“我妈说你又乱做好人。”
我夹着烟的手顿了顿。
“她还说什么?”
“她说你这个人嘴硬心软,迟早被人麻烦死。”
我闷声说:“她懂我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周暖轻声说:“爸,你是不是又不高兴了?”
我张了张嘴,本来想说没有,可话到嘴边卡住了。
我忽然想起索菲娅信里的那句话。
吃了热饭,心就不会散。
女儿离我这么远,也许不是因为她不想靠近,是我从没给她一口热乎的软话。
我把烟按灭:“没有不高兴。暖暖,爸其实挺想你。”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音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冒汗。
这句话我很多年没说过,说完比杀鱼还累。
过了好一会儿,周暖才小声说:“你以前都不说。”
“以前不会说。”
“那现在怎么会了?”
我看了一眼楼上亮着的灯。
五个俄罗斯姑娘正在二楼说笑,米拉的笑声很轻,像被雨洗过。
我说:“有人替很久以前的一碗粥走了很远的路。我突然觉得,有些话不说,可能就晚了。”
周暖吸了吸鼻子:“爸,我周末回去。”
我“嗯”了一声。
挂电话前,她又说:“你给我留鱼生。”
“好。”
“还要艇仔粥。”
“好。”
“还有……你别老板着脸。”
我笑了一下:“尽量。”
周末那天,周暖真的回来了。
她拖着小行李箱站在店门口,头发剪短了,穿着白衬衫牛仔裤,比我记忆里长大了好多。
我在后厨切鱼,听见阿芬喊:“哥,你闺女回来了!”
我手里的刀差点切歪。
周暖走进来,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店里五个俄罗斯姑娘。
达莎很热情:“你好,你是老板女儿吗?你爸爸很好。”
周暖笑了笑:“我知道,他就是不爱承认。”
我有点尴尬:“洗手吃饭。”
“爸。”她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
她突然走过来,抱了我一下。
很轻,很短。
我身上还有鱼腥味和姜味,围裙也不干净,她却没嫌弃。
她说:“我也想你。”
我喉咙一紧,抬手想拍拍她,又怕手上有味,只能僵在那里。
阿芬在旁边背过身去擦眼角:“哎哟,洋葱熏死人。”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
周暖跟五个姑娘聊旅游路线,达莎问她广州哪里好玩,莉娜问她中国女孩平时怎么护肤,卡佳拿出相机给店里拍照,妮娜和阿丽娜跟着阿芬学包煎堆。
米拉坐在周暖旁边,拿着那张师父和索菲娅的照片,认真听我讲当年的事。
我说师父当年是个很普通的人,普通到连个像样店面都没有,就一辆推车,一块案板,一盏灯。
可他切鱼时,手特别稳。
他常说:“鱼片要薄,人心要厚。”
周暖听到这里,抬眼看我。
“爸,这句话你以前没跟我说过。”
“以前觉得土。”
“现在呢?”
我想了想:“现在觉得挺难做到。”
周暖低头喝粥,过了一会儿说:“你已经在做了。”
那一晚,店里快打烊时,来了一个中年女人。
她穿着雨衣,头发湿了一半,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是我前妻陈月。
我已经半年没见她。
她站在门口,看见周暖和几个俄罗斯姑娘坐在一起,表情有点复杂。
周暖先喊:“妈。”
陈月点点头,把水果放到桌上:“路过,来看看。”
我知道她不是路过。
她从广州过来,至少一个小时。
阿芬很识趣,拉着几个姑娘去后厨拿甜品,前厅只剩我、陈月和周暖。
陈月看着我:“听说你把五个外国姑娘拦在店里不让走?”
我解释:“那天暴雨,她们拖着行李,出去危险。”
“我知道。”她看着门外的榕树,“暖暖跟我说了。”
我没吭声。
陈月坐下来,手指摸了摸桌面:“你这店,还是这么干净。”
“天天擦。”
“以前家里要是也这么上心就好了。”
这话要是放在从前,我肯定顶回去。
可今天我没有。
我给她倒了杯茶:“以前是我不好。”
陈月拿杯子的手停住。
周暖也抬头看我。
我说出口后,反而没那么难了。
“我总觉得挣钱、做饭、把日子撑住就是负责。可我没问过你累不累,也没问过暖暖想不想我。我心里有话不说,还怪你们不懂。”
陈月低头看茶水,过了很久才说:“周建民,你这话晚了八年。”
“我知道。”
“但总比一辈子不说强。”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却没有哭。
“暖暖以后想回来就回来,我不拦了。你也别只会给钱,她要的是爸爸,不是生活费到账提醒。”
我点头:“我改。”
陈月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一下:“这几个俄罗斯姑娘,倒是给你上了一课。”
我也笑:“是。”
她没有留下吃饭,坐了十几分钟就走了。
周暖送她到门口,回来后靠在收银台边看我:“爸,你刚才特别不像你。”
“那像谁?”
“像个会说人话的老板。”
我抬手想敲她脑袋,她笑着躲开。
五个姑娘在顺德住了第五天,车票终于改好了。
她们要去广州,再从广州飞回俄罗斯。
走之前那晚,我没有营业。
阿芬说我疯了,周末晚上关店,少挣好几千。
我说:“钱什么时候都能挣,送人不是天天有。”
我做了一桌菜。
没有花里胡哨的摆盘,全是顺德家常味:拆鱼羹、煎焗鱼头、均安蒸猪、炒牛奶、酿节瓜,还有一大锅艇仔粥。
米拉坐在正中间,面前放着师父那张照片。
我把一只小木盒推给她:“这个带回去。”
她打开一看,里面是那把旧鱼生刀。
她吓了一跳,连忙摇头:“不行,不行。”
“刀不能给你。”我笑了笑,“这是按那把刀的样子新打的。真的那把我留着。”
米拉轻轻摸着刀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我说:“你奶奶让师父请你吃一碗粥,我请了。这个算我另外送的。不是让你切鱼,是让你记得,有些善意是可以传下去的。”
达莎翻译完,米拉把木盒抱在怀里,用中文说:“我会记得。”
莉娜拿出一张明信片,上面是她们五个人在清晖园拍的合照。背后每个人都写了一句话,中文写得歪歪扭扭。
达莎写:“谢谢你拦住我们。”
莉娜写:“那天我们很害怕,后来很幸福。”
卡佳写:“你的店像家。”
妮娜写:“粥很好吃。”
阿丽娜写:“顺德下大雨,但心里很暖。”
米拉写得最长:
“周老板,我没有见到周师傅,但我见到了他教出来的人。奶奶说中国有个地方保护过她。现在我知道,这个地方是真的。”
我看着那张明信片,眼睛热得厉害。
周暖坐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爸,想哭就哭呗。”
“谁哭了。”
“你眼睛红成这样,还嘴硬。”
我低头盛粥:“吃饭。”
她们走的那天,天终于放晴。
顺德的天蓝得很干净,路边榕树叶子还挂着水珠。阳光落在店门口,照得招牌都亮了几分。
我和周暖送她们去广州南站。
一路上,莉娜不停拍窗外,达莎跟周暖加微信,卡佳说以后要设计一本顺德旅行小册子,妮娜和阿丽娜靠在一起打瞌睡。
米拉坐在副驾驶后面,一直抱着那个木盒。
到了车站,她们一个个跟我拥抱。
我不太习惯这种热情,身体僵得像块木板。
达莎笑我:“老板,你要练习拥抱。”
周暖在旁边接话:“他连说想我都练了二十年,拥抱估计还要十年。”
大家都笑。
米拉最后走过来。
她没有立刻抱我,而是从口袋里拿出那只木鱼挂件。
“这个给你。”
我愣住:“这是你奶奶留下的吧?”
她摇头,认真地说:“奶奶的谢谢,已经送到了。这个留在这里。”
她把挂件放到我手心。
红绳旧旧的,木鱼被摸得光滑,握起来有一点温度。
米拉说:“以后如果有别人迷路,你看到它,就记得开门。”
我鼻子一酸。
“好。”
检票口前,五个俄罗斯姑娘一起回头挥手。
达莎喊:“周老板,再见!”
莉娜喊:“顺德再见!”
米拉用中文喊得最慢,却最清楚:“谢谢你,那天不让我们走!”
周围有人回头看。
我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那天晚上自己挡在门口的样子,可能真的很凶。
可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拦。
因为有些门关上,是为了挡住风雨。
有些人不让走,是怕她们走进危险里。
回店后,我把那只木鱼挂件挂在收银台旁边。
明信片贴在墙上,旁边是师父的照片。
周暖看了半天,说:“爸,你这个店以后可以叫‘不让走鱼生店’。”
我瞪她:“难听。”
“那叫‘榕树下’也挺好。”她伸手拨了拨木鱼挂件,“以后我周末回来帮你拍视频吧。就拍你的店,拍你做菜,也拍这些故事。”
“拍我干什么?我又不好看。”
“谁说要拍你好看。”她笑,“拍你嘴硬心软。”
我没反驳。
晚上开店前,我煮了一锅艇仔粥。
第一碗照旧放在师父照片前。
第二碗给周暖。
第三碗我自己端着,坐在门口慢慢喝。
巷子里又起了风,榕树叶子沙沙响。收银台旁边的木鱼挂件轻轻晃着,红绳在灯下显得很旧,也很亮。
阿芬从后厨探头:“哥,来客人了,五个人。”
我站起来,擦了擦手。
门口进来的是一家外地游客,拖着行李,满脸疲惫,问我:“老板,还有饭吃吗?我们刚到顺德,酒店还没找着。”
我看了看外面的天。
云又压低了,像是还要下雨。
我笑了笑,把菜单递过去。
“有饭吃。先坐下,吃饱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