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越南才发现,我们被骗了几十年:它根本不是 “小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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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越南前后待了十多年。

刚去的时候是2010年前后,那时候胡志明市还没现在这么多高楼,摩托车倒是比现在还猛,过马路全靠胆子大。十多年下来,河内的胡同、西贡的夜市、岘港的海滩、顺化的皇城,我基本都跑遍了。越南话不敢说多流利,但买菜砍价、跟出租车司机聊天、在路边摊跟本地人拼桌喝啤酒,完全没问题。

待得越久,我越发现一个事:很多人对越南的印象,其实都是错的。

国内朋友一听我在越南待过,第一反应几乎都是:"越南啊,不就是小中国吗?"然后开始列举:跟中国一样过春节、一样吃米粉、一样拜孔子、一样是共产党领导、一样搞改革开放……听着好像挺有道理。

但我每次都想反驳一句:你要是真在越南生活过,就不会这么说了。

越南确实有很多像中国的地方,但那只是表面。你往深了看,这个国家的骨子里,装的远不止中国这一样东西。它更像一口大杂烩的锅,中国的文化底料、法国的殖民调料、美国的流行味精,全搅和在一起,炖出了一锅谁也模仿不了的味道。

这锅菜的名字,叫"混血"。

说越南是"混血国家",首先是人种层面的。

越南人的脸,你仔细看,很难用一个标准去概括。有的皮肤黝黑、嘴唇厚实,一看就是东南亚土著的底子;有的皮肤白皙、鼻梁高挺,五官深邃得像欧洲人;还有的介于两者之间,说不上来像哪里人,但就是有一种混过的感觉。

这不是偶然。

越南这片土地,从远古时代就是各路人马迁徙融合的通道。北方的蒙古人种一波波南下,和当地的澳洲人种、马来人种通婚杂居,形成了最早的骆越族群。秦汉之后,中原王朝的驻军、移民、商人不断涌入,和本地人又混了上千年。

到了近代,法国人来了。殖民时期最多的时候,越南土地上生活着十几万法国人,他们和当地人生下的混血后代,散落在越南的各个角落。再后来美国人来了,越战十几年,留下了不少美越混血后代,至今仍是一个庞大的群体。

所以你在西贡街头看到一个金发碧眼却说着一口地道越南话的姑娘,别惊讶。人家的血统,可能比这个国家的历史还要复杂。

比人种更"混"的,是越南的语言。

越南语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意思的语言之一,没有之一。

一个越南人开口说话,如果你是广东人或者广西人,可能会时不时听懂几个词。比如"谢谢"叫"cam on",跟粤语的"感谢"几乎同音;"先生"叫"ong",跟粤语的"翁"一个意思。据语言学家统计,越南语里超过六成的词汇来自汉语,尤其是政治、文化、法律这些领域的高级词汇,几乎全是汉借词。

但你再往下听,就会发现不对劲了。

越南人说"面包"叫"banh mi",这其实是法语"pain"的变音;说"咖啡"叫"ca phe",来自法语"café";说"衬衫"叫"ao so mi",来自法语"chemise"。殖民半个多世纪,法语在越南语里留下了几百个常用词,涉及衣食住行各个方面。

而越南语的书写系统,干脆就是一套拉丁字母。这套叫"国语字"的文字,是17世纪法国传教士亚历山德罗发明的,用罗马字母加声调符号来拼写越南语。上世纪中期越南政府把它定为官方文字,彻底废除了使用上千年的汉字。

于是就出现了一个很魔幻的场景。一个越南老人,能流利地读拉丁字母写的诗,却看不懂自己家谱上的汉字;一个越南年轻人,唱中文歌比谁都溜,却写不出自己名字的汉字写法。

我认识一个越南留学生,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至今记得。他说:"我爷爷会写汉字,我爸爸会说法语,我会说英语,我妹妹在学韩语。我们一家四代人,没有两代人能用同一种文字交流。"

这就是越南的语言现状。每一代人都在换一种身份,每一种文字背后都是一段被殖民、被影响、被改造的历史。

语言是"混血",建筑更是"混血"到了骨子里。

在越南的任何一座城市,你都不可能找到一种叫"越南传统建筑"的东西。因为越南的建筑,从一开始就是混的。

河内的老城区,中式的祠堂和法式的别墅肩并肩站着。祠堂是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供的是孔子和关公;别墅是百叶窗、铁艺阳台、彩色玻璃,住的是当年的法国殖民者和现在的越南富商。两种建筑风格完全不搭,但挤在同一条街上,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

顺化的皇城更绝。这座越南版的"故宫",整体布局完全照搬北京紫禁城,午门、太和殿、御花园,一个不少。但仔细看细节,你会发现大殿的柱子带有法式特征,窗户是彩色玻璃的,连皇帝的龙椅上都雕着西式的卷草纹。这座皇城是越南最后一个王朝阮朝建的,在建造和修缮过程中融入了不少法式元素,最后出来的东西,就是一个中法合璧的产物。

到了胡志明市,法式建筑就更密集了。红教堂、中央邮局、歌剧院,全是原汁原味的法国殖民建筑,跟巴黎街头的建筑一模一样。但这些建筑旁边,就是越南人自己盖的窄长条"筒子楼"。面宽只有两三米,进深却有十几米,一栋挨着一栋,像火柴盒一样堆在一起。这种建筑是越南人的独创,因为当年越南政府按面宽收税,老百姓就把房子盖得又窄又深,硬生生逼出了一种全世界独有的建筑形态。

所以你在越南逛街,经常会产生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前一秒还在法式林荫大道上喝咖啡,后一秒拐进巷子就到了中式祠堂门口,再走两步又钻进了越南式的窄楼迷宫。

三种文明,三种建筑语言,在同一片土地上互不打扰地共存着。这就是越南。

如果说建筑是"混血"的骨架,那信仰就是"混血"的灵魂。

越南人的信仰,是全世界最实用主义的,没有之一。

你问一个越南人信什么,他可能会说信佛。但你去他家看,供桌上除了佛像,还有孔子的牌位、太上老君的像、祖先的灵位,可能还摆着一尊圣母玛利亚。你再问他到底信哪个,他会说:"都信啊,哪个灵验拜哪个。"

这就是越南人的信仰逻辑。不搞唯我独尊,不搞门派之争,神仙之间不打架,人也不纠结。佛教是从中国传过来的,儒教是从中国传过来的,道教也是从中国传过来的,这三样东西在越南早就融成了一锅粥,叫"三教合一"。越南人拜观音,也拜孔子,也拜太上老君,在他们看来这根本不矛盾。观音管救苦救难,孔子管读书做官,太上老君管长生不老,各管一摊,分工明确。

法国人来了之后,又带来了天主教。现在越南有超过600万天主教徒,是亚洲天主教徒较多的国家之一。越南的天主教徒很有意思,他们信耶稣,但也拜祖先。教堂里做完弥撒,回家照样给祖先上香,在他们看来,这两件事完全不冲突。耶稣管死后上天堂,祖先管生前保平安,各管各的。

最绝的是越南本土宗教高台教。这个宗教诞生于上世纪20年代的西贡,创始人是几个越南公务员。他们的核心教义就一句话:"万教大同。"怎么个大同法呢?他们把佛教、儒教、道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的教义全揉在一起,供桌上同时供奉五大宗教的圣人。不仅如此,他们还把一些历史名人也供了起来,比如李白、关公、孙中山,甚至还有法国作家雨果和越南的民族英雄陈兴道。

你去高台教的寺庙看,会看到一个极其魔幻的场景。道士打扮的道士、和尚打扮的和尚、修女打扮的修女,在同一个大殿里一起念经,念的经文一会儿是梵语,一会儿是汉语,一会儿是法语,一会儿是越南语。

全世界大概只有越南人,能把宗教搞成"自助餐",想吃什么拿什么,想吃多少拿多少,不挑食,不纠结。

以上这些,还只是"混血"的表层。

越南真正的"混血",是它的国家战略和生存方式。这是我想补充的第一个观点。

越南这个国家,从地缘政治上看,是一个天生的"夹缝国家"。北边是中国,一个体量是它几十倍的庞然大物;西边是老挝和柬埔寨,弱是弱,但背后站着泰国;东边是南海,再往东就是美国的势力范围。历史上越南曾长期受中原王朝管辖,被法国殖民了半个多世纪,又经历了十几年的越战,它的生存之道,从来不是"选边站",而是"左右逢源"。

冷战时期,越南先是跟中国结盟打法国,然后跟苏联结盟打美国,然后跟中国翻脸打柬埔寨,然后又跟中国和好搞革新开放。每一次站队,都是基于现实利益的计算,没有什么"永恒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今天的越南,把这套"骑墙术"玩到了极致。

经济上,越南对中国的依赖极深。越南工厂里的原材料、中间品、机械设备,大量依赖从中国进口。越南对中国的贸易逆差每年超过500亿美元,也就是说,越南人辛辛苦苦赚的钱,很大一部分又花在了买中国货上。但越南对美国的贸易顺差也极大,每年超过1000亿美元,越南制造的服装、鞋类、电子产品,大量涌入美国市场。说白了,越南现在的经济模式,就是"从中国买原材料,加工成成品卖给美国",它是中国供应链的延伸,也是西方市场的代理人。

安全上,越南更精明。它嘴上喊着"三不原则",即不结盟、不参加军事同盟、不允许外国在越南设立军事基地。但实际上,金兰湾向全世界的军舰开放,美国的航母来过,日本的护卫舰来过,印度的驱逐舰来过,俄罗斯的潜艇也来过。越南不允许任何一个国家独占金兰湾,但允许所有国家来用,谁来都欢迎,谁都别想独占。这种"战略模糊",让越南在大国博弈之间保持了宝贵的回旋空间。

意识形态上,越南更是"混"到了家。它坚持共产党的领导,坚持社会主义道路,政治体制上与中国有不少相似之处。但经济上,越南搞的市场化改革步伐很大。它允许土地流转,允许外资控股银行,允许私人兴办教育和医疗,甚至搞了一个"社会主义定向的市场经济",名字里带"社会主义",实际运行中市场化程度很高。

越南人自己把这套生存哲学叫"竹子外交"。竹子看起来柔软,风往哪吹就往哪倒,但根扎得极深,谁也拔不掉。

这套"战略混血"的玩法,让越南在过去三十年里获得了巨大的发展空间。但它的风险也显而易见。当中美博弈加剧、"骑墙"的空间越来越小时,越南还能不能继续左右逢源?当中国的产业升级加速、越南的"世界工厂"地位被挤压时,越南还能不能靠"中间商"的身份活下去?

这些问题,越南人自己也没有答案。

我想补充的第二个观点,是越南的"身份焦虑"。

越南是一个永远在"被定义"的国家,也是一个永远在"找自己"的国家。

历史上,越南被中国定义了上千年。中国人叫它"交趾""安南""南越",把它当成中华文明的边缘地带、"教化未开"的蛮夷之地。越南人对此又恨又无奈。恨的是被当成"小老弟",无奈的是文化上确实离不开中国。所以越南历史上的每一次独立,都伴随着一场"去中国化"运动。废除汉字、改造服饰、重构历史叙事,拼命想证明"我不是你"。

但越是否定,就越是证明你在意。

法国人来了之后,越南又被定义为"印度支那"。法国人把越南、老挝、柬埔寨捆在一起,搞了一个"法属印度支那联邦",把越南当成原材料产地和商品倾销市场。法国人给越南修了铁路、建了教堂、带来了咖啡和法棍,但也把越南人变成了二等公民。这段殖民历史,在越南人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既对殖民统治有屈辱记忆,又迷恋法国人的生活方式。

美国人来了之后,越南又被定义为"冷战前线"。美国人打了十几年越战,在越南投下了超过二战总投弹量三倍的炸弹,留下了几百万寡妇和几十万残疾儿童。但越战结束后,越南人对美国的态度却很复杂。一方面是战争带来的创伤,另一方面是对美国流行文化的追捧。今天的越南年轻人,穿耐克、喝可乐、看好莱坞电影、刷YouTube,对美国的好感度在亚洲国家里名列前茅。

到了今天,越南又被世界定义为"下一个世界工厂""下一个中国"。全世界的资本涌向越南,工厂建了一座又一座,GDP增速在东南亚国家中名列前茅。但越南人对此的态度也很微妙。一方面渴望被认可、被重视,另一方面又害怕被当成"中国的替代品""低端产业的承接地"。

这种永远"被定义"的历史,造成了越南人深入骨髓的身份焦虑。

你跟越南人说"你们是小中国",他们会立刻反驳:"我们不是中国,我们有自己的文化、自己的语言、自己的历史。"但你跟越南人说"你们是东南亚国家",他们也会不高兴。在越南人心里,自己比泰国、印尼、菲律宾这些东南亚国家"高级",因为自己有悠久的历史、深厚的文化、强大的国家凝聚力,"我们跟那些东南亚国家不一样"。

那越南到底是谁?

越南人自己也说不清楚。

北方人觉得自己是"正统越南",受中国影响深,政治意识强,是越南的"根"。南方人觉得自己是"开放越南",受西方影响深,经济头脑活,是越南的"未来"。海外越侨觉得自己是"真正的越南",他们因历史原因定居海外,保留了"传统"的越南文化,是越南的"良心"。

三方都觉得自己代表越南,三方都觉得对方是"假的"。

这种身份撕裂,在越南的文化产品里表现得尤为明显。越南的电影,一会儿拍抗法战争的英雄史诗,一会儿拍西贡的浪漫爱情故事;越南的音乐,一会儿是传统的官贺民歌,一会儿是K-pop风格的偶像舞曲;越南的时尚,一会儿是传统的奥黛,一会儿是欧美的潮牌。

每一种文化表达,都是在回答"我是谁"这个问题。但每一种回答,都只是答案的一部分。

写在最后

说了这么多,越南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我觉得,越南就是一个"混血儿"。

它的血管里流着中国、法国、美国和本土文化的血,它的身上穿着中式的衣服、法式的裤子、美式的鞋子,它的脑子里装着儒家的伦理、天主教的信仰、市场经济的逻辑和社会主义的制度。

它不纯粹,但它真实。

它拧巴,但它活着。

它永远在"找自己",但也许"找自己"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它的身份。

就像我在河内还剑湖边看到的那个写春联的老头。他用拉丁字母写汉字文化里的春联,写的是"恭喜发财",拼的是"chuc mung phat tai"。字不是原来的字,音不是原来的音,但过年的那份心情、那份期盼,跟几千年来的中国人一模一样。

这就是越南。

不是"小中国",不是"东南亚",不是"东方法兰西",不是"下一个世界工厂"。

它就是它自己,一个拧巴、复杂、永远在混合中寻找自我的混血国家。

而这,恰恰是它最有意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