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囿于城市林立的楼宇之间,心底总揣着一份难以安放的向往,行走天地之间,奔赴远方山海。一路向南驰骋,群山绵延起伏,层峦叠嶂,满目尽是盎然苍翠。远处青山与澄澈碧空相融,缕缕白云宛若柔丝,悠悠漫过天际。
四小时车马辗转,此行的第一站,便是黄河壶口瀑布。换乘景区观光车继续向前,不多时便抵达观瀑平台。滔滔黄河横亘眼前,一河分隔晋陕两地。立足山西一侧,可见飞瀑奔涌豪迈,滚滚浊浪轰然奔泻,声震山谷;隔岸陕西地界,则水雾袅袅升腾,光影漫卷,恍若坠入缥缈幻境。同是一处山河盛景,两岸所见,却是截然不同的风貌。而作为华夏儿女的母亲河,无论身在何方,无论以何种姿态奔涌,黄河奔流不息、一往无前的磅礴气魄,既滋养了沿岸万千生灵,更沉淀为代代中国人不屈的精神脊梁。
辞别壶口,我们驱车折返隰县。这座小城因神话取景地为人熟知,更因小西天的绝世圣塑闻名遐迩。入夜抵达隰县县城,小城不大,却自有一番温润独特的烟火韵味。酒店大厅摆放着当地特产玉露香梨,前台工作人员热情邀约来客品尝。刀锋划开果皮,清甜香气扑面而来,果肉汁水丰沛,口感清甜,着实令人惊艳。稍作休整,听从店家推荐,我们前去观看舞台剧《唯有小西天》。三十五元票价,一个多小时的演绎,以小西天千佛庵大雄宝殿的明代满堂悬塑为蓝本,诉说东明禅师立愿建寺,匠人张明喜父子两代,乱世之中,坚守执着,冲破万般艰难,终造就满堂绝世悬塑的动人往事。
翌日清晨,我们便迫不及待奔赴心心念念的小西天千佛庵。踏着凤凰山的石阶拾级而上,行至寺院前端,便是居于“凤头”高地的观音殿。殿宇规模小巧,却坐拥整座寺院最好的视野,凭栏远眺,隰县县城与山下莲花广场尽收眼底。继续拾阶穿行院落,便来到千佛庵的灵魂核心——大雄宝殿,对应凤凰山山势的“凤尾”之处。
这间不足一百七十平方米的殿堂,封存着明代悬塑艺术的巅峰之作,满堂造像素有“悬塑绝唱”的美誉,世人有言:“小西天之前无满堂悬塑,小西天之后无悬塑满堂。”所谓悬塑,以木为骨,泥塑成形,塑像自墙壁、房梁凌空挑出,将佛经记载的西方极乐三十三重天宫,完整复刻于斗室之内。
抬脚踏入殿门,仿佛骤然坠入一座凌空浮起的立体佛国。近两千尊木骨泥胎造像,顺着佛坛、墙面、梁枋一直铺展至穹顶。大者高达三米,气势巍然;小的不过拇指般大小,精巧玲珑。万千塑像层叠密布,却排布井然毫无繁乱之感,真切还原出经卷之中的西方极乐净土。
殿中正壁五龛相连,五方大佛安坐莲台,十大弟子侍立两旁。南北两壁,一侧是琼楼玉宇凌空飞悬,尽现琉璃圣境的恢弘;一侧为忉利诸天胜景,飞天乐伎踏云翩跹,仙禽瑞兽游走于云霭之间。尤为难得的是,在肃穆庄严的神佛造像之外,工匠还塑出六尊探头探脑的小沙弥,或捧茶,或奉果,神态灵动鲜活,把俗世人间的烟火气息,揉进缥缈缥缈的西天净土,将佛国的超然与凡尘众生的祈愿完美相融。
历经近四百年岁月冲刷,塑像之上沥粉贴金的矿物彩绘依旧流光溢彩。仰望层叠错落的天宫楼阁,不由得由衷慨叹古代匠人超凡的想象力与巧夺天工的技艺。一捧泥土,便将典籍里遥不可及的天国,化作眼前触目可及的盛景。令人动容的,不只是流传千年的古法奇观,更是匠人穷尽一生,专注一事的赤诚坚守。
两日行程匆匆而过,一路行来,既饱览山河壮阔,亦震撼于古建艺术的璀璨,目之所及,皆是岁月馈赠,心底也留下一份久久挥之不去的动容与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