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青石板台阶上,胃里翻江倒海。
旁边几个同行的驴友憋着笑,有人小声说:"让你装,这下好了吧。"
我摆摆手,没力气回嘴。眼前这个穿着苗族服饰的姑娘,正端着一碗酒站在我面前,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又像是早料到会这样。
她是阿幼。
三天前我们在网上认识,她说她家在西江千户苗寨开了间民宿,价格公道,风景也好。我本来没打算去贵州,但那阵子刚从公司辞职,手里攒了点钱,心里空落落的,索性买了张高铁票就来了。
同行这帮人是我出发前在旅行论坛凑的。四男三女,都是二十七八的年纪,有的还在上班,有的像我一样刚离职。领头的叫宋知行,三十出头,在一家集团做中层,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一路上安排行程、订票、找饭馆,像个老练的导游。
我后来才知道,他这次出来,是因为他女朋友跟他提了分手。
但那是后话了。
出发那天早上六点半,我们在贵阳北站汇合。七月的贵阳凉快,我穿了件薄外套,背个登山包,到的时候宋知行已经到了,正在核对名单。
"你就是江叙白?"他抬头看我,伸出手。
"对。"我握了握他的手。他掌心有茧,是常年握鼠标磨出来的那种。
其余人陆续到齐。一个叫温以棠的女孩,短发,戴黑框眼镜,话不多,后来知道她在一家医院做护士。还有个叫陆知行——不,叫陆嘉言的,做设计的,瘦高个,随身带个相机。剩下几个我记不太清名字了,有个叫何屿的,做销售的,嘴特别碎,一路上没停过。
高铁从贵阳北到凯里南,四十分钟。车厢里空调开得足,窗外是连绵的青山。何屿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在打电话谈业务,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来对方在催他回公司。
"放个假而已,至于吗。"温以棠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没接话。我自己也是刚从公司出来的人,太知道那种被工作追着跑的感觉了。
到凯里南之后,我们打了两辆出租车去西江千户苗寨。山路弯弯绕绕,司机开得飞快,何屿在后座吐了。
"你这体质还出来旅游?"陆嘉言翻了个白眼。
"我这是晕车,不是体质差。"何屿趴在车窗边,脸色发绿。
苗寨的入口在半山腰。下了车要走一段石板路,路边有卖银饰的小摊,有卖烤豆腐的,有卖酸汤鱼的。空气里飘着一股酸酸辣辣的味道,混着木头房子散发的潮气。
阿幼在游客服务中心门口等我们。她穿一件藏青色的上衣,衣襟和袖口绣着彩色的花纹,下身是黑色的百褶裙,头发盘在头顶,插了一根银簪子。
她看见我们走过来,笑着挥手:"江叙白?"
"是我。"我走到她面前。
"路上辛苦了。"她接过我的背包,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就认识。
我愣了一下。背包不轻,里面装了三天的换洗衣服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她拎起来时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平时经常干这个?"我问。
"什么?"
"拎重东西。"
她笑了一下,没回答,转身带路。
民宿在半山腰,叫"云栖"。是一栋三层木楼,外墙刷了桐油,颜色深棕。门口挂着两串干辣椒和几束草药。院子不大,摆了四张竹桌和几把藤椅,角落里种着几盆绿植,我叫不出名字。
"房间在二楼和三楼,你们自己分。"阿幼把钥匙放在桌上,"先休息一下,晚饭六点半开。"
宋知行安排完房间,我分到二楼最里面那间。窗户对着山,视野很好。我把包放下,躺在床上,天花板是木头的,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木头香。
我闭上眼,脑子里又浮现出辞职那天的事。
那天我走进总监办公室,把辞职信放在他桌上。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说:"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手上的项目做到一半,现在走,年终奖没了。"
"知道。"
他叹了口气,把信收了。
我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外面在下雨。没打伞,走到地铁站,裤脚全湿了。
其实不是突然决定的。那半年里,我每天加班到十一点以后,周末随时待命。有天凌晨两点我在公司改方案,胃突然疼得直不起腰,打车去医院挂急诊,医生说是十二指肠溃疡,问我是不是经常不按时吃饭。
我说嗯。
他说你才二十七岁,身体不是铁打的。
那天从医院回来,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碗泡面,蹲在路边吃完,然后打开手机,给总监发了条消息:我想辞职。
他秒回:明天来我办公室。
现在想起来,那碗泡面是我那半年吃过最安静的一顿饭。
六点半,大家陆续下楼吃饭。院子里摆了两张大桌,菜已经上齐了。酸汤鱼、腊肉炒蕨菜、糯米排骨、凉拌折耳根,还有一锅白米饭。
阿幼的爸妈也在。她爸叫杨伯,皮肤黝黑,话少,一直在给我们倒酒。她妈姓龙,个子小小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一条线,不停地往我们碗里夹菜。
"这是自家酿的米酒,不烈,尝尝。"杨伯把酒倒进小碗里。
酒是乳白色的,闻着有股淡淡的甜味。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确实不辣,像甜米汤,但后劲上来的时候,喉咙里会泛起一股粮食的香气。
何屿喝了一口就皱眉:"这什么味儿?"
"折耳根泡的酒。"阿幼说,"我们这儿特产,外地人不一定喝得惯。"
"我喝得惯。"何屿又喝了一口,然后开始咳嗽。
大家笑成一团。
那天晚上喝了不少。宋知行平时看着挺稳重的一个人,喝了两碗之后话突然多了起来。他说他跟女朋友在一起五年,从大学到现在。分手那天,他女朋友坐在沙发上,很平静地说:"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我问她哪里不合适,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累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温以棠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后来轻声说了一句:"也许她不是觉得累,是觉得没意思了。"
这句话让桌上安静了几秒钟。
我没说话。我自己也是刚从一段感情里出来的人。去年年底,谈了三年的女朋友跟我说,她觉得我们之间越来越像室友。我那时候正忙一个项目,每天回家倒头就睡,周末也在公司。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居然是:哦,那我改天有空了跟你好好聊聊。
她看着我,摇了摇头,说:"你连现在都没空,哪来的改天。"
后来她搬走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打车离开,手里还拿着没改完的方案。
那天晚上在苗寨,大家喝到九点多才散。我回房间洗了个澡,坐在窗边吹风。山里的夜很静,远处有几盏灯亮着,应该是别的民宿。偶尔能听到虫子叫,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相册。最后一张照片是辞职那天拍的,公司楼下的梧桐树,叶子被雨打湿了,地上落了一层。
我关掉手机,躺下睡觉。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窗外的鸡叫声吵醒。
洗漱完下楼,阿幼已经在院子里摆好了早餐。糯米饭、咸菜、煮鸡蛋,还有一壶热茶。
"今天去哪儿?"她问我。
"还没定。大家还在睡,等他们下来再说。"
她点点头,在藤椅上坐下,拿出手机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抬头看山。
"你平时都在这里?"我问。
"嗯。民宿是我爸妈开的,我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公司上班,后来辞职回来帮忙。"
"为什么辞职?"
她想了想,说:"觉得在外面待够了。"
这句话太简短了,但我没追问。每个人辞职的原因都差不多,无非是累了、烦了、想换个活法。我自己也是。
八点半左右,其他人陆续下楼。吃完早饭,宋知行提议去观景台看全景,然后去逛逛银饰店和蜡染作坊。
苗寨很大,一千多户人家沿着山坡建,木楼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排到半山腰。我们沿着主街走,两边全是商铺,卖银饰的、卖苗药的、卖手工刺绣的。游客很多,举着自拍杆的、穿着苗族服装拍照的,热闹得不像话。
在一家银饰店门口,阿幼停下来跟老板打招呼。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一身黑色的苗族衣服,手腕上戴了好几个银镯子。
"阿幼来啦。"老板笑着招呼。
"杨姨,今天生意怎么样?"
"还行,昨天有个旅行团,卖了不少。"
阿幼给我们介绍,说杨姨的银饰是寨子里手艺最好的,每一件都是手工打的。宋知行挑了一个银手镯,说是给他妈买的。温以棠看中了一对银耳环,试了试,照镜子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下了。
"怎么不买?"我问她。
"太贵了。"她说,"我在医院一个月工资就那么多,买这个得吃半个月泡面。"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她说的我太理解了。
中午我们在一家酸汤鱼店吃饭。店不大,就五六张桌子,墙上贴满了游客的照片和留言条。老板是个年轻男人,叫什么我没记住,但手艺确实好。酸汤是用番茄和辣椒发酵的,鱼是现杀的稻田鱼,肉质嫩,汤酸辣开胃。
何屿吃了两大碗饭,撑得靠在椅背上不动了。
"你这饭量,女朋友跟你分手是不是因为养不起你?"陆嘉言调侃他。
"滚。"何屿闭着眼,"我今天要把昨天吐的都补回来。"
下午我们去了蜡染作坊。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苗族妇女,姓潘,大家都叫她潘娘。她带我们看了蜡染的过程:用铜刀蘸蜡,在白布上画图案,然后放进蓝靛染缸里浸染,最后煮掉蜡,露出白色的花纹。
"这个要学多久?"温以棠问。
"从小就开始学。我六岁跟我妈学,现在四十多年了。"潘娘笑着说。
她拿出几块成品给我们看。有方巾、有围裙、有壁挂,图案都是花鸟鱼虫,线条流畅,颜色是那种很深的蓝,配上白色的纹路,朴素又好看。
"这个多少钱?"何屿指着一块壁挂问。
"三百八。"
"能便宜点不?"
潘娘摇头,笑得和气但坚定:"不还价。这是手工的,一块要染七八次,前后半个多月。"
何屿摸了摸钱包,最终没买。
从蜡染作坊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我们沿着河边走回民宿。河水不深,水流很急,发出哗哗的声音。河边有人在洗衣服,用棒槌敲打,节奏很有规律。
阿幼走在我旁边。
"你今天话不多。"她说。
"出来玩就是放松的,话多累。"我说。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晚上又是喝酒。这次杨伯拿出了他珍藏的一坛酒,说是埋了五年的苞谷酒。倒出来是透明的,闻着有股粮食的香气,入口却很烈,喝下去之后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何屿喝了一口就喷了。
"这叫不烈?杨伯你味觉失灵了吧?"
杨伯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你这酒量不行啊。"
宋知行倒是喝得下去,但喝了两碗之后脸就红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说:"你们说,人活着到底图个什么?"
没人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温以棠说:"图个心里踏实吧。"
"踏实?"宋知行笑了笑,"我工作了七年,攒了点钱,买了房,还着贷,每天睁眼就是打卡、开会、改方案、汇报。我以为这就是踏实。结果女朋友说分手就分手,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有。你说我图什么?"
"图你以后老了有地方住,生病了有钱治。"陆嘉言说。
"那是活着,不是生活。"宋知行说完,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散得比前一天早。我回房间之后没马上睡,坐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手机亮了一下,是之前公司的同事发来的消息:新来的那个总监问你要不要回来,说你之前的岗位还留着。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回了三个字:不用了。
第三天上午,我们本来计划去附近的朗德上寨看看,但何屿说不舒服,可能是昨天酒喝多了。温以棠给他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有点低烧。
"你这体质真该练练。"陆嘉言说。
"你闭嘴。"何屿裹着被子躺在床上,脸通红。
宋知行说那就不去了,在民宿休息一天。有人想去的可以去,不想去的就留下。
最后只有我和阿幼打算出去走走。其他人要么陪何屿,要么在院子里晒太阳。
阿幼带我走了一条小路,不是游客常走的那种。石板路很窄,两边长满了杂草和野花,偶尔能看到几只鸡在路边啄食。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个山坡上,视野一下开阔了。
整个苗寨在脚下铺开,木楼一层一层,屋顶是灰黑色的瓦片。远处有山,山上有雾,雾很淡,像一层薄纱。
"这里平时没人来。"阿幼说,"游客都走大路。"
"你怎么知道这条路的?"
"从小走出来的。小时候放牛,就走这条。"
她坐在草地上,我也跟着坐下。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草木的味道。
"你在外面上的大学?"我问。
"嗯,在省城,学的是旅游管理。"
"那为什么回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前年生病,腰椎的问题,不能干重活。我爸一个人忙不过来。而且……"
她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我在外面待了四年,发现那里也不是我想要的。每天挤地铁,住合租房,加班到半夜,周末睡一天。工资不算低,但去掉房租和吃饭,剩不了多少。最重要的是,我觉得不快乐。"
"回来就快乐了?"
"也不是快乐。是踏实。每天早起,帮爸妈打理民宿,带客人去寨子里转转,晚上坐院子里吹吹风。简单,但不累。"
我点点头。我能理解。不是每个人都要在大城市里拼个头破血流才算成功。有些人,回到山里,反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你呢?"她问,"你为什么来这里?"
"辞职了,散散心。"
"辞得好。"她说得很干脆。
我笑了:"你怎么知道辞得好?"
"因为你坐在这里的时候,看起来比来的第一天放松多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是。这两天我没照过镜子,但感觉脸上的肌肉没那么紧绷了。在公司的时候,我每天早上对着镜子系领带,都能看到自己眉头是皱着的。
中午我们没回民宿,在山坡上吃了带的糯米饭和咸菜。阿幼从包里拿出一个竹筒,里面装的是水。
"这是什么水?"我问。
"山泉水。那边有个泉眼,水很甜。"
我喝了一口,确实清甜,带着一股凉意。
下午回民宿的路上,碰到几个游客在问路。阿幼用苗语跟他们说了几句,又换成普通话解释了一遍。那几个游客道了谢,往观景台方向走了。
"你会说苗语?"我问。
"当然。我从小就说。不过现在年轻人好多不会了,都出去上学、打工,回来才说几句。"
"你会教别人吗?"
"教过。去年有个来支教的老师,我教了她一些日常用语。她走的时候还说要回来。"
"回来了吗?"
"没。她说会回来,但估计忙,忘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失望,也没有抱怨。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说会回来但没回来"的事情。
回到民宿,何屿的烧退了,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温以棠在给他削苹果。
"好点没?"我问。
"好多了。"何屿接过苹果,"谢谢温护士。"
"别谢我,是你自己体质好。"温以棠说。
宋知行坐在角落的藤椅上,面前放着一杯茶,看着手机。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有消息?"我问。
"公司群在讨论一个新项目。"他把手机放下,"我在想,要不要回去。"
"你想回去吗?"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不知道。"
"那就别想。出来玩就好好玩。"
他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晚饭比前两天的都丰盛。杨伯杀了一只鸡,龙姨做了辣子鸡。鸡肉切得小块,炸过之后再炒,配上大量的干辣椒和花椒,香得不行。还有一道菜叫"鼓藏肉",是用整块的五花肉煮的,蘸辣椒面吃,肥而不腻。
阿幼拿出了几碗酒,比前两天的都小,碗口只有茶杯那么大。
"这是什么酒?"何屿警惕地问。
"糯米酒,甜口的,你放心喝。"阿幼笑着说。
何屿这才放心地端起来。
我注意到这碗酒的颜色比之前深一些,是淡琥珀色的,闻着有股花香。
"这酒里加了什么?"我问。
"山上的野花,春天采的,泡了一整个夏天。"阿幼说,"这酒有个说法,叫'拦门酒'。在我们这儿,有贵客来的时候,姑娘们会端着酒在门口拦着,客人要喝三碗才能进门。"
"那我们今天算贵客?"陆嘉言挑眉。
"你们住了三天,当然是贵客。"
她端起一碗,递到我面前。
"江叙白,你先来。"
我接过碗,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喝完这碗,有什么说法吗?"我问。
"喝完这碗,山里的风会记得你。"
旁边几个人起哄,宋知行笑着说:"叙白,喝吧,人家姑娘都端到你面前了。"
何屿也跟着喊:"喝!喝!喝!"
我端起碗,一饮而尽。
酒确实是甜的,花香很浓,入口柔顺,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会泛起一股微微的辛辣。不烈,但后劲明显。
阿幼又倒了一碗,递给宋知行。然后是陆嘉言、何屿、温以棠,一个一个来。每个人都喝了。
喝完之后,大家继续吃饭。辣子鸡配糯米酒,确实绝配。我多吃了两碗饭。
饭后,大家照例坐在院子里聊天。月亮很亮,星星很多,山里的夜空比城市里干净得多。
何屿又开始活跃了,讲他之前做销售遇到的奇葩客户。有一个客户非要他在方案里加上"赋能生态闭环"这几个字,他说这跟项目没关系,客户说:"你不懂,现在都这么写。"
"你加了没?"陆嘉言问。
"加了。方案过了,客户很满意。"何屿摊手,"我就知道,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这几个字什么意思。"
大家笑。
宋知行忽然说:"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我问。
"不回去了。项目让他们找别人做吧。我请了五天年假,还没休完,剩下的几天我想好好待着。"
"好。"温以棠说,"你应该给自己放个假。"
"不是放假。"宋知行摇头,"是我想清楚了。就算回去,我也不想再那样活了。每天被工作推着走,连停下来想一想的时间都没有。我要换个方式。"
"怎么换?"何屿问。
"还没想好。但至少,先停下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时看起来最稳重、最按部就班的人,其实比谁都清醒。
夜深了,大家陆续回房。我最后一个上楼,经过阿幼房间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灯还亮着。我听到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的是苗语。
我没听清内容,也没停留,直接回了自己房间。
第四天早上,何屿的烧完全退了,精神也好多了。大家决定去附近的镇上赶集。
苗寨周边的集市是五天一次,那天正好赶上。我们走了四十分钟山路到镇上,集市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肉的、卖衣服的、卖农具的,摊位从街头摆到街尾。
阿幼带着我们在集市上转。她跟每个摊主都认识,走到哪儿都有人跟她打招呼。一个卖豆腐的大叔硬塞给她两块豆腐,说:"阿幼,拿回去给你爸妈尝尝,今早刚做的。"一个卖辣椒的大婶抓了一把干辣椒装进她的袋子里,说:"这个辣,炒菜香。"
阿幼道了谢,转头跟我们说:"这些人都是寨子里的,平时大家互相帮衬。城里人可能觉得一块豆腐两块辣椒不算什么,但在山里,这是人情。"
我忽然想起在公司的时候,楼下便利店的老板我每天去,他都不认识我。我买完东西扫码走人,他低头看手机,连头都不抬。
不是城里人冷漠,是那种环境里,人和人之间不需要建立关系。你今天来,明天可能就不来了,没必要认识。
但在山里不一样。每个人都在一个圈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关系就是生活本身。
中午我们在镇上吃了碗牛肉粉。粉是粗的,牛肉切得薄,汤是清汤,撒了一把香菜和葱花。何屿连汤都喝完了。
"这比我们那边那家网红粉店好吃多了。"他说。
"那是。人家这牛肉是真牛肉,不是冷冻的。"陆嘉言说。
下午回民宿的路上,何屿忽然问我:"叙白,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工作啊。你辞职了,总不能一直这么玩下去吧?"
我想了想,说:"还没想好。可能先休息一段时间,然后看看有没有别的想做的事。"
"你有没有想过回公司?"
"没想过。"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回去了还是一样。加班、开会、改方案、汇报。不是工作本身的问题,是那种生活方式不适合我了。"
"那什么适合你?"
"我也不知道。但至少我知道什么不适合。"
他没再问。
回到民宿,杨伯在院子里劈柴。龙姨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撞的声音很清脆。阿幼去帮她妈,我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
山上的雾比前几天浓了一些,把山顶遮住了一半。太阳快落山了,光线是金色的,照在木楼上,把深棕色的墙壁映成了暖黄色。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画面,比任何城市里的风景都让我安心。
第五天是我们在这儿的最后一晚。明天一早大家就要回贵阳,然后各奔东西。
晚饭比之前都安静。不是冷场,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是最后一顿了。何屿没怎么说话,一直在吃。温以棠给每个人盛了饭。宋知行破天荒地没喝酒,只喝了茶。
饭后,阿幼拿出了几样东西,放在桌上。
"这是给你们每个人准备的。"她说。
她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蜡染方巾,还有几个小银饰。
"方巾是潘娘那边拿的,银饰是杨姨店里挑的。不值什么钱,但算个纪念。"
她一个个分给我们。给我的那块方巾上,蜡染的图案是一只鸟,线条很简单,但很生动。
"谢谢。"我说。
"不用谢。你们来了这几天,我爸妈很高兴。平时就他们两个老人家,冷清得很。"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温以棠问她。
"先把民宿做好。然后……可能学学做短视频,把寨子里的一些东西拍出来,让更多人知道。但不是那种网红式的,就是记录日常。"
"这个想法好。"宋知行说,"现在很多人想看真实的东西,不是滤镜里的。"
"嗯。我也在学。"阿幼笑了笑。
那天晚上,大家坐在院子里到很晚。没有人提议散,就那么坐着。月亮升到了头顶,星星密密麻麻的,银河隐约可见。
何屿忽然说:"我回去之后,要把工作辞了。"
"真的假的?"陆嘉言转头看他。
"真的。我想了几天了。我那个工作,说白了就是帮老板赚钱,我自己什么都没学到。每天打电话、跑客户、应酬,身体也搞坏了。这次出来一趟,我才发现我连爬山都喘。"
"那你辞了之后干什么?"温以棠问。
"还没想好。可能先回老家待一段时间,看看能不能做点小生意。我老家那边种橘子,品质不错,就是没人卖出去。我想试试能不能帮家里卖卖。"
"这个靠谱。"宋知行点头,"农产品电商现在挺火的。"
"你呢,温护士?"何屿反问。
温以棠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可能不会辞职。但我打算换个科室。我现在在急诊,太累了,每天面对的都是生死,压力大。我想调到康复科或者社区医院,节奏慢一点。"
"也好。"我说,"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陆嘉言最后一个表态。他说他不会辞职,但他打算把工作节奏调一下。"我以前接活儿来者不拒,什么单子都接,现在想想,没必要。以后挑着接,多留点时间给自己。"
"那我呢?"宋知行自嘲地笑了笑,"我明天回去就提离职。"
"你认真的?"何屿瞪大眼睛。
"认真的。我想好了。不是冲动。这趟出来,我想明白了很多事。钱赚不完,但时间和身体是有限的。我不想等到身体垮了才后悔。"
他看着天空,声音很平静。
"我那个房子,大不了卖了。回老家买个小的,剩下的钱够活一阵子。先休息半年,看看自己到底想干什么。"
没人劝他。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有些决定,只有自己能做。
夜深了,露水重了。我回房间的时候,衣服上沾了一层湿气。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忽然想起阿幼那天说的话:"喝完这碗酒,山里的风会记得你。"
我不知道山里的风会不会记得我。但我知道,我会记得这里。
记得杨伯劈柴的声音,龙姨炒菜的香味,阿幼带我们走的那些小路,还有大家一起喝酒、聊天、大笑的那些夜晚。
第六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透,大家就起床收拾行李了。
阿幼和她爸妈都起来了,在院子里给我们煮了糯米饭,还装了几袋腊肉和酸菜,让我们带回去。
"这怎么好意思。"何屿推辞。
"拿着吧,自家做的,不值钱。"杨伯把袋子塞进他手里。
出租车在山路上颠簸,我回头看,民宿的灯还亮着。阿幼站在门口,朝我们挥手。
我隔着车窗,也朝她挥了挥。
回到贵阳,大家在高铁站前分开。宋知行第一个走,他说要先回公司拿点东西。何屿和温以棠坐同一趟高铁,一个回公司所在的城市,一个回医院。陆嘉言要晚一天走,说想在贵阳多待一天,去青岩古镇看看。
"保持联系。"分开的时候,宋知行说。
"一定。"我说。
高铁上,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山。手机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阿幼发的。
"路上注意安全。有空再来。"
我回了一个字:"好。"
回到家,我把行李放下,洗了个澡,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
房子是租的,一室一厅,不大,但够住。之前女朋友在的时候,收拾得还算整齐。她搬走之后,我忙工作,家里越来越乱。茶几上堆着没拆的快递,沙发上扔着几件没洗的衣服,冰箱里只有几瓶矿泉水。
我站起来,开始收拾。把快递拆了,衣服扔进洗衣机,茶几擦干净,地板拖了一遍。做完这些,出了一身汗,但看着整洁的屋子,心里舒服了不少。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哪儿都没去。每天睡到自然醒,去楼下吃碗粉,然后回家看书、写东西。我把在苗寨这几天的感受写了下来,发在了自己的公众号上。以前在公司的时候,我写过无数篇方案、报告、PPT,但从没写过自己真正想写的东西。
文章发出去之后,没想到有不少人看。有人留言说,看完想去贵州看看。有人说,也想辞职了。还有人说,正在犹豫要不要跟男朋友分手,看完觉得应该听从自己的心。
我没有回复每一条留言。但我每一条都看了。
第二周,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之前一个客户打来的,他知道我辞职了,问我有没有兴趣接一些自由撰稿的活儿。
"什么类型的?"
"旅游类的、生活方式类的,你擅长的就行。"
我答应了。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这活儿本身有意思。我可以写我想写的东西,还能赚点生活费。
从那之后,我开始接一些自由撰稿的工作。收入不如在公司的时候稳定,但够花。我搬了家,换到一个离地铁站不远的小区,楼下有个菜市场,早上能买到新鲜的蔬菜和肉。
周末的时候,我去附近的公园走走,或者找个咖啡馆坐一下午。有时候写东西,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
宋知行真的辞职了。他在老家买了套小房子,首付是卖了大城市的房子凑的。他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他新家的照片:一个小院子,种了几棵菜,还有一棵桂花树。他说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桂花香。
何屿也辞了。他回老家帮家里卖橘子,用微信和短视频做推广。第一个月卖了两千斤,虽然赚得不多,但他跟我说:"比在公司开心一百倍。"
温以棠调到了社区医院。她说现在每天准时上下班,有时间做饭、健身、看书。"感觉生活终于像生活了。"她这么说。
陆嘉言还是在做设计,但接的活儿少了三分之一。他把省下来的时间用来旅行和拍照,照片拍得比以前好多了,有几个还拿了奖。
我们几个人建了个群,叫"苗寨六人行"。平时不怎么说话,但偶尔有人发个照片、分享个消息,大家都会冒个泡。
十月的时候,阿幼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她开始做短视频了,账号叫"阿幼的山里日子"。我点进去看,第一条视频是她早上在院子里扫落叶的画面,配的文字是:"山里的秋天来得早,叶子黄了,风一吹就落一地。"
视频拍得很简单,没有滤镜,没有配乐,就是真实的生活。但评论区很多人说好看,说看了心里安静。
我给她点了赞,留了言:"风记得你。"
她回了一个笑脸。
十一月,我收到了杨伯寄来的一箱腊肉和一袋糯米。快递单上写的寄件人是"阿幼"。腊肉用真空包装封着,打开之后,那股烟熏的香味扑鼻而来。我切了一块,蒸了二十分钟,配白米饭,好吃到多吃了一碗。
那天晚上,我坐在桌前,又写了一篇文章。这次写的不是旅行,是关于选择。关于人在某个节点上,如何停下来,听听自己心里的声音。
写完之后,我没有马上发。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忽然想起在苗寨最后那个晚上,大家坐在院子里说的话。
每个人都在那一刻,面对了自己。不是别人期待的样子,是自己真正想要的样子。
那碗酒,阿幼说喝了之后山里的风会记得你。
其实记得你的不是风。
是你自己。
是你终于敢停下来,敢面对自己的那颗心。
我把文章存了草稿,关掉电脑,走到窗前。外面是城市的夜景,高楼大厦,灯火通明。跟苗寨的夜完全不同。
但我知道,无论在哪里,只要心里有那片山,有那条石板路,有那个院子里吹过的风,就不会迷路。
我拿起手机,给阿幼发了条消息:"腊肉收到了,很好吃。谢谢杨伯,也谢谢你。"
她很快回了:"好吃就行。下次来,再请你喝酒。"
我笑了笑,回了一个"好"。
窗外的城市依然喧嚣,但我心里很静。
那种静,是山里才有的静。
也是我自己,终于找到的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