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景区开摆渡车,能听见老外心里话
我是个在桂林开摆渡车的,能听见欧洲人心里的真实想法。
这活儿是我二舅介绍的,淡季一天拉四十趟,旺季一百趟起步,从景区大门到象鼻山,来回四公里,车上放个扩音器循环播放“桂林山水甲天下”,听得我耳朵起茧。但我会读心,这事儿没人知道。
头一回发现这毛病是七月份,一帮法国人上车,个个汗流浃背,有个金发女的一屁股坐在副驾驶,冲我笑:“Glad to meet you!”
我点点头,手刚扶上方向盘,脑子里就响起一个声音:“热死了热死了,这地方比巴黎地铁还闷,我为什么要答应皮埃尔来这儿,酒店空调还没修好,我要死了。”
我愣住,看了她一眼。她又冲我笑:“Beautiful city!”
脑子里却是:“这男人怎么盯着我看,是不是想坑我钱?”
我咽了口唾沫,挂挡起步。打那以后,我这摆渡车就成了移动的“老外真心话电台”,一个夏天听下来,哭笑不得的事儿能装一箩筐。
八月中旬,桂林热得能把人蒸熟。中午十一点,游客最多的时候,我车在景区门口排队,头顶遮阳棚也挡不住热气往裤腿里钻。几个意大利人站在队伍最前头,一家四口,男的挺着啤酒肚,女的举着扇子猛摇,俩孩子蔫头耷脑。
他们上车,我按惯例说:“Welcome to Guilin, enjoy your trip。”
啤酒肚男人冲我竖大拇指:“China is amazing!”
我心里还没反应过来,脑子里的声音就炸了:“我他妈快被烤熟了,这什么鬼天气,米兰夏天也没这么离谱,老婆非说要看什么山水,我看就是一堆破石头,儿子还非吵着吃冰淇淋,等会儿又要花一堆欧元,亏死了。”
他老婆坐我斜后方,正给孩子擦汗,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心里却在骂:“这地方连片像样的树都没有,网上那些照片全是滤镜吧,回去我得跟玛丽亚说千万别来。”
我抿了抿嘴,把空调又拧大了一档。那男的一激灵,又竖拇指:“Good!”
心里:“这司机脸色怎么这么臭,是不是嫌小费少?中国人就认钱。”
我咬着后槽牙,把车开得又稳又快,最后没多要一分钱。
最绝的是一个德国老头,汉斯,背个巨型登山包,胸前挂俩相机,像要去探险。上车就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用钢笔写写画画,时不时抬头看我。
我听见他心里在打草稿:“中国摆渡车司机,月薪约三千元,工作态度中等,车上未配备垃圾袋,扣分。司机未系安全带,扣分。景区指引牌缺少德文,扣分。”
我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安全带——系了,他又没看见。
老头下车时拍拍我肩膀:“小伙子,你们服务可以再提升一点,我在慕尼黑做流程管理的,你可以记一下我电话,有需要咨询我给你打折。”
脸上是慈祥微笑,心里是:“这年轻人一看就没什么前途,跟他讲这些也是对牛弹琴。”
我露着八颗牙说:“谢谢您,玩得开心。”
心里骂了一句你大爷。
但也有让我心软的。有个克罗地亚来的老太太,走路慢悠悠的,一个人,拿着张旧照片问路。照片上是个年轻姑娘站在漓江边,大概三十年前拍的。她说这是她姐姐,去年走了,姐姐生前一直说要再来一次桂林,没来成,她就带着照片来了。
我让她上车,她坐我旁边,一直没说话。我听见她心里很安静,没有吐槽,没有抱怨,只有一句:“伊万娜,你看见了吗,我替你来了。”
那趟车我开得特别慢,后头的车按了两下喇叭,我没理。
她下车时塞给我一把欧泊糖,包装纸挺好看,我留了一个放在驾驶室窗台上。
也有闹心的时候。上个月一个法国小年轻,背个帆布包,身上一股汗味混着香水味,上车就缠着我问:“你们中国是不是到处都有摄像头?街上那些人是真的还是政府安排的?你们是不是不能随便上网?你为什么不回法国?”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他心里飞快地转:“这个傻帽肯定不知道外网长啥样,我跟他说这些他肯定很羡慕,等会儿录下来发到TikTok,标题就叫《中国摆渡车司机的真实生活》,肯定能涨粉。”
我猛地一脚刹车,停在路中间。他差点飞出去,刚想发火,我回头冲他笑了笑:“到站了,请下车。”
他愣住:“还没到吧?”
我指了指二十米外的景区侧门:“从这儿走过去,风景更好。”
他骂骂咧咧下了车。我看见他手机一直亮着,摄像头对着我,没停过。
我没管,关上门,倒车,掉头。
最让我痛快的是上个周末那事儿。
几个北欧来的年轻人,高高壮壮的,上车就吵吵嚷嚷,满车厢撒野,把脚踩在座椅上,饮料瓶顺手往窗外扔。我提醒了两次,他们消停几秒,又开始了。我听见其中一个心里在想:“这中国佬管得真多,怕什么,不就是几个瓶子,回头多给他点小费就打发了。”
这时候路边有个环卫工大爷,六十来岁,正弯腰捡他们刚扔的瓶子,太阳底下后背都湿透了。
我把车停在边上,熄火,站起来。
几个北欧人懵了,看着我。我走过去,用我散装英语说:“Pick them up。”
那个领头的扯了扯嘴角:“No。”
我指了指车窗外的环卫工:“He is someone's father. Pick it up.”
车厢里安静下来。我听见他们心里的声音:有骂我的,有觉得丢人的,也有一个女孩子在小声说“这不对”。
僵了十几秒,领头那个把脚从椅子上放下来,下车把自己扔的瓶子全捡了,路过环卫工跟前还点了点头。剩下几个互相看了一眼,也把自己座位上的垃圾收拾了,下车扔进垃圾桶。
那女孩最后一个下车,冲我小声说了句“Sorry”。
我重新发动车子,听见环卫工大爷在路边用桂林话说:“这鬼佬还有点素质。”
我笑了。
这活儿干到现在,我总结出一个规律:大多数人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不一样,但也没那么复杂。喜欢就夸,热就骂,看见好的记心里,看不惯的翻白眼。老外也是人,我天天拉着一车一车的真心话跑来跑去,慢慢也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不管在哪片山水下活着,嘴上的客气和心里的计较,都是一样多。
车继续往前开,下一拨游客在站点那儿等着。
车窗外的漓江还是老样子,不紧不慢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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