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水慢慢流:大湖的碑

旅游攻略 8 0

湖在新建县东北角上,当地人叫大湖,没有正式名字。地图上标的是一小片蓝色,夹在两条圩堤中间,像个不规则的脚印。水面不大,一眼能望到对岸,对岸的树和电线杆都看得清。

湖边有一道土堤,是1960年代挑起来的。堤面铺了碎石子,被雨水冲得稀稀拉拉,露出底下的黄泥。堤坡上长满了草,巴根草,贴着土皮长,踩上去又硬又韧。草根扎在堤身里,把土锁住。堤脚有几块大石头,青灰色的,棱角磨圆了,上面有晒干的青苔印子。

堤坝东头,立着一块水泥碑。碑面刷了白漆,字是红漆写的——“大湖圩堤·1964年冬修”。漆掉了大半,“冬”字只剩上半截,“修”字的右半边剥落了。碑脚有一丛荆棘,枝条探出来,遮住半个碑面。碑顶上落了一层鸟粪,干了,白花花的一片。

从碑往西走三百步,堤上有一道缺口,是前两年大雨冲垮的。缺口处用编织袋装了土堵上,袋子颜色都褪了,有的破了口,土洒出来,草从破口里钻出来。缺口下方的湖滩上,堆着一堆碎瓦片,黑灰的,是旧屋的瓦。瓦片混在泥里,半埋半露,棱角被湖水磨光了。

湖面上漂着一只铁皮船。船底朝上,露出锈成褐色的铁皮,铆钉一排排的,像缝在布上的针脚。船尾翘着,挂着一截断了的缆绳,绳头散着,泡在水里,长了一层绿苔。船旁边立着一根竹竿,竿上没挂东西,风吹过来,竹竿轻轻晃。

岸边有一棵柳树,歪着长,树身倾向水面,一根粗枝伸到湖面上方,枝上挂着一个旧轮胎,黑色的橡胶裂了口子,胎面磨平了。轮胎用铁丝系在枝桠上,铁丝生了锈,勒进树皮里,树皮鼓起来,把铁丝包了一半。

柳树底下,有一只塑料盆,翻扣在泥里。盆底印着红色的字,看不清了,只认出最后一个“化”字——化肥的“化”。盆沿碎了一块,豁口参差不齐。盆扣着的地方,泥是干的,裂了纹,纹路朝着盆底中心聚拢。

湖对岸,有一排新盖的楼房。六层,外墙贴着白瓷砖,阳台装着蓝色玻璃。楼房前面有一道围墙,墙头插着碎玻璃,阳光照上去,一晃一晃的。围墙大门洞开,门口的水泥地上停着一辆面包车,车门开着,座位上放着一顶安全帽。

楼房和湖之间,是一片菜地。菜地分成小块,每一块四周都有人用砖头压着塑料布,塑料布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的菜秧。菜秧还小,叶片皱巴巴的,沾着土。一块菜地边竖着一根木棍,棍顶绑着一只红色塑料袋,风一吹,袋子和棍子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菜地中间,蹲着一个女人。她穿着深蓝色的上衣,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攥着一把小铲子,铲头窄,铁的,木柄磨得发亮。她用手指捏住一棵菜秧的根部,小铲子斜着插进土里,一翘,土松开,秧苗连根带土拔出来。她把这个动作重复了二十三次。她身后的筐里,已经码了大半筐秧苗,根朝下,叶朝上,挤在一起。

筐是竹编的,边缘的竹篾裂了一根,翘起来,她用拇指按了一下,按不下去,就由它翘着。她把筐挪了挪位置,往阴凉处移了半尺。

正午,太阳直直地晒下来,湖面反光,刺眼。女人站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手背上有泥,没擦干净。她直了直腰,左右扭了两下,颈椎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把小铲子插进土里,铲柄竖着,像个小小的碑。

她走到柳树底下,弯腰,把翻扣的塑料盆翻过来,盆底的干泥簌簌地往下落。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展开,手帕里包着一块馒头。馒头是白的,边缘有点干硬。她撕下一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她坐在塑料盆上,面朝湖,脚踩在泥地上,鞋底沾了一层干泥,一跺脚,泥渣往下掉。

她吃完了馒头,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湖边,蹲下,把手伸进水里。水不深,能看到水底的淤泥和碎瓦片。她把手搓了搓,水荡开,浑浊了一阵,又慢慢清回来。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溅到泥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下午,起风了。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烂草味。水面起了细密的皱纹,波纹往岸边推,碰到泥滩,碎成更小的纹路。柳树的枝条往一个方向斜,旧轮胎在枝上晃,吱呀吱呀响。

湖面上漂着的那只铁皮船,被风推着,慢慢往岸边靠。船底碰到泥滩,停住,不动了。一只鸟落上去,灰色的,站在船底中央,左右看了看,啄了一下铁皮,笃的一声。

鸟飞走了。船还在。

堤坝上来了一个人。男的,六十多岁,头上戴一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扣子只扣了两颗,露出里面灰色的旧背心。他手里提着一个编织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他沿着堤坝走,走得慢,左脚有点拖,鞋底在碎石子上擦出沙沙的声音。走到水泥碑前面,他停下来,把编织袋放在地上,摘下草帽,扇了两下。他看了看碑上的字,弯下腰,伸手拨开那丛荆棘,手指被刺了一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他直起身,绕过碑,走到缺口处。他站在缺口边上,往下看。缺口下方堆着碎瓦片,瓦片之间夹着一些褐色的东西——是旧屋的椽子,朽了,颜色发黑,断面毛糙。他看了很久。风把他的褂子吹得贴住身体,肋骨一根一根的,看得清楚。

他转身走回碑旁,弯腰提起编织袋,把袋口解开。里面装的是黄纸,一沓一沓的,叠得整齐。他抽出一沓,蹲下来,用打火机点着角。火苗窜起来,纸卷曲,变黑,灰烬往上飘,被风卷走。他又点了一沓,火光照着他的脸。颧骨高,眼窝深,下巴上有一道疤,不长,半寸,已经白了。

他没说话。纸烧完了,他用鞋底踩了踩灰,把余烬碾进土里。他提起空了的编织袋,叠好,夹在腋下。戴上草帽,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左脚还是拖着,沙沙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走了之后,堤坝上又安静下来。风吹着灰烬,散开,有一部分落进缺口,落在碎瓦片上,灰色的,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傍晚,太阳落到西山背后。西山的轮廓是深蓝色的,山脊上有一道红线,是夕阳的光。湖面变成灰蓝色,水波暗下去,柳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伸到水里,被水搅碎。

一个孩子跑上堤坝。男孩,七八岁,光着脚,脚底板是黑的,沾着干泥。他穿一件红色的T恤,领口松了,露出锁骨。他手里攥着一根竹竿,竿头绑着一截铁丝,铁丝弯成一个钩。他跑到湖边,把竹竿伸出去,钩子探进水里,往回收,带上来一只湿漉漉的塑料袋。他把塑料袋从钩子上取下来,扔在岸上,又伸出去钩第二次。

第三次,钩子挂住了什么,拉不动。他用力拉,竹竿弯了,铁丝钩在水里挣扎。他换了个姿势,脚蹬住泥地,身子后仰,使劲。水底下泛起一阵泥浆,然后一根沉在水里的树枝被拉了出来。树枝上缠着一圈渔网线,线已经朽了,一扯就断。

他把树枝拖上岸,扔在泥滩上。树枝上还挂着一个浮球,塑料的,黄色的,上面印着一行小字,看不清了。浮球用一根尼龙绳系在树枝上,绳结打得紧,解不开。孩子用牙咬,咬了两下,放弃了。

他蹲下来,摸了摸浮球。球面光滑,被水泡得发亮。他用指甲掐了一下,掐不出印子。他把浮球从树枝上拧下来,转了转,举起来,对着光看。夕阳照在浮球上,透出一圈淡黄色的光晕。

他站起来,把浮球塞进口袋,口袋鼓出一个圆包。他捡起竹竿,转身跑下堤坝,往村里跑。草鞋印踩在碎石子路上,印子浅浅的,一阵风过来就看不见了。

天暗下来。湖面的颜色从灰蓝变成深灰,再变成接近黑色。对岸的楼房亮起灯,一处一处,稀稀拉拉的,有的窗亮着白灯,有的亮着黄灯。塔吊上有一盏红灯,一明一灭,节奏很慢。

水面上起了雾,薄薄的一层,贴着水面,不往上走。柳树和旧轮胎的轮廓模糊了,铁皮船只剩一个暗影,和水的颜色融在一起。水泥碑变成一块深色的方柱,立在那里,碑上的字看不清了。

夜里,有人划船。一条小木船从湖对岸划过来,桨入水的声音很轻,哗——哗——,间隔很长。船上没有灯,看不清人,只看见一个黑影子在船尾,一俯一仰,桨在月光下闪一下,又隐入黑暗。

船划到湖心,停住。黑影站起来,手里提着一只桶,桶倾斜,往湖里倒东西。哗啦一声,水花溅起,又落下。倒完了,坐下,划桨,继续往这边来。船靠岸,黑影跳下来,把船拖上泥滩,用一根绳子把船头拴在柳树根上。他提了空桶,走了。脚步踩在堤坝的碎石子上,嚓,嚓,嚓,声音渐渐远了。

月亮升起来,不算圆,缺了一边。月光洒在湖面上,铺成一条银白的光带,从岸边直伸到湖心,又被风搅碎成一片一片。碎瓦片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半埋在泥里,像谁不小心洒了一地的骨头。

堤坝上出现一只猫。黄色的,瘦,肋骨从毛底下鼓出来。它沿着堤坝走,步子很轻,尾巴竖着,尾尖微微卷。走到缺口处,停下来,低下头,闻了闻地上的灰烬。它用前爪扒了扒灰,扒了两下,灰扬起来。它缩回爪子,退了两步,蹲坐,舔了舔前爪上的灰。舔完了,站起来,继续走,消失在夜色里。

下半夜,起露水。泥滩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柳叶上也是,每一片叶尖都挂着一滴水,月光照上去,亮晶晶的,像一串珠子。湖面上的雾浓了,把对岸的灯光全遮住,只剩塔吊上那盏红灯,隔了雾看,像一颗悬在半空中的火星。

天快亮的时候,起了一阵大风。柳树的枝条被吹得直起来,旧轮胎剧烈地晃,碰在树干上,咚咚咚。铁皮船被吹得往泥滩上蹭,铁皮和石子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碑脚下的荆棘被风压得贴住地面,又弹起来,再压下去。那些灰烬被风卷起来,打着旋,飘过堤坝,飘过菜地,飘向水面,落在水里,沉下去。

风停了。一切又安静下来。

黎明前的天空是深蓝色的,东方有一线白,窄窄的,正在变宽。湖面上起了水鸟的叫声,短促的,一声接一声。一只白鹭从湖心飞起来,翅膀张开,白得发亮,绕了一圈,落在柳树上。它收拢翅膀,站定,单腿立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瓷雕。

天亮了。阳光从东边的楼群缝隙里射出来,斜着照在湖面上,光柱里浮着细小的尘埃。菜地上的塑料布反着光,红塑料袋在风里轻轻转动。铁皮船重新浮在水面上,刚才被风吹进了水,船底朝上,纹丝不动。

水泥碑上的字,在晨光里清楚了一些。“大湖圩堤·1964年冬修”这几个字,每一个笔画都还在,只是颜色淡了,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碑脚那丛荆棘上挂着露水,每一根刺都顶着一颗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

编着袋已经烧成灰了,混在土里,找不着了。浮球还塞在孩子的口袋里,明天他可能会拿出来玩,也可能就忘了。柳树上那只白鹭,站了一会儿,又张开翅膀,飞走了。翅膀扇动的时候,有一根羽毛落下来,打着旋,落在湖面上,轻轻浮着,慢慢漂向湖心。

湖还在那里。水面的波纹还在继续,一层推着一层,往岸边走,碎在泥滩上,再退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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