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昭陵之前,我以为它就是一个大土堆。
跟秦始皇陵差不多,跟汉武帝茂陵差不多,跟所有帝王陵差不多——气派是气派,但说到底,不就是一座坟么。
去了之后才发现,我错了。
昭陵压根儿就不是一座坟。它是李世民拿一整座山给自己盖的“贞观总结报告”,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一道圣旨,是那个伟大时代落了款、盖了章的终章。
一、从西安出发,导航“昭陵博物馆”
早上九点从西安出发,走福银高速,礼泉出口下,再往北七公里。全程一个半小时左右。车窗外从高楼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黄土塬,空气里开始有泥土的味道。
昭陵在礼泉县东北的九嵕山上。这山海拔1188米,主峰周围均匀地分布着九道山梁——所以叫九嵕山。从不同方向看它,形状还不一样:南边看像圆锥,西南看像覆斗,东南看像笔架。
当年李世民打猎路过这儿,一眼就相中了。说了一句:“朕实有终焉之意。”——我将来就埋这儿了。
二、先别上山,先去博物馆
很多人到了昭陵直接往山上跑,想去看李世民的坟头。其实最该先去的是山脚下的昭陵博物馆。
为什么?因为李世民的昭陵主墓至今没被挖开,也没被盗过。你想看的东西——那些文物、壁画、碑刻——全在博物馆里。博物馆建在徐懋功(也就是《隋唐演义》里那个徐茂公)的墓园里。一个博物馆建在一个名将的墓园里,这事本身就挺有意思。
博物馆不大,但能“一馆看三馆”。
第一馆是昭陵碑林。这里收集了40多通唐代墓碑,加上十几合墓志,跟西安碑林、曲阜碑林并称中国三大碑林。唐高宗李治御笔亲书的《李勣碑》、欧阳询的《温彦博碑》、褚遂良的《房玄龄碑》……每一块都是书法界的“顶流”。我一个对书法一知半解的人站在那儿,都觉得喘不上气。你能想象吗?一千多年前的人亲手写的字,就这么清清楚楚地刻在石头上,站在你面前。
第二馆是唐墓壁画。馆里藏着88幅、共500平方米的唐代壁画。侍女、乐伎、仆从、贵妇乘牛车出行……线条像流水一样,色彩鲜艳得不像一千多年前的东西。有幅《歌舞图》,据说是研究唐代舞蹈的稀世资料。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原来唐朝人的生活,比我们想象的有滋味多了。
第三馆是文物精华展。有一件“三梁进德冠”——目前全世界唯一传世的唐代帽子实物。还有唐三彩、陶俑、石羊石虎。每件东西都像是从历史课本里跳出来的,带着一千多年前的温度。
三、昭陵六骏,石头上的战友
博物馆里最让我走不动道的,是昭陵六骏的复制品。真品不在博物馆——四骏在西安碑林,两骏在美国。
六骏是李世民为纪念自己开国战争中骑过的六匹战马而刻的石雕。每一匹都有名字:飒露紫、拳毛騧、白蹄乌、特勒骠、青骓、什伐赤。每一匹都对应一场关键战役。
你知道吗?这些名字大多不是中文——特勤是突厥的官号,飒露是突厥语“勇健者”的意思,什伐可能来自波斯语。一个皇帝,用敌人的语言给自己最心爱的战马起名。这事搁哪个朝代都干不出来,只有唐朝干得出来。
六骏里最打动我的是“飒露紫”。它是六骏里唯一一匹带人物的——一个将军正俯身给马拔箭。那是公元621年洛阳之战,李世民骑着飒露紫冲入敌阵,跟部下走散了,马中了箭。大将丘行恭赶到,把自己的马让给李世民,又果断给飒露紫拔了箭,然后持刀护卫,两人一起杀出重围。
李世民后来把这一幕刻在了石头上。
一匹马,一个人,一段过命的交情。一千多年了,还在那儿。
遗憾的是,1914年,六骏中的飒露紫和拳毛騧被盗运出国,现在还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其余四骏当年也被打碎装箱准备运走,好在被人截了下来。站在复制品前,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两匹,什么时候能回来?
四、魏征的无字碑
从博物馆出来,往西南走,有个叫魏陵村的地方。魏征的墓就在半山腰。
魏征是李世民最敢说话的臣子。李世民曾经说过,魏征就是他的镜子—— “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魏征死了,李世民说:“我失去了一面镜子。”
可是魏征墓前立着一通碑,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怎么回事?魏征生前推荐了两个大臣,后来这两人都出了问题。加上魏征生前曾经支持过被废的太子李承乾。李世民一怒之下,亲自撰写的碑文,又亲自下令推倒石碑,把上面的字全磨掉了。
一个把“纳谏”写进历史的人,最后连自己写的碑文都保不住。这事怎么说呢——人性这东西,皇帝也躲不过。
后来李世民后悔了,又给魏征重新立了碑,重新祭祀。但那块磨光的碑,再也没刻上字。
站在那块无字碑前,我忽然觉得,这比乾陵那块著名的无字碑更有故事。乾陵的无字碑是武则天刻意为之——功过让后人说。魏征这块,是盛怒、后悔、无奈交织出来的。它是一个皇帝和一个臣子之间,最复杂的情感标本。
五、上山,去见李世民
从博物馆出来,该上山了。
登山大概40分钟,也可以坐景区的观光车,15块钱。我选择了走上去——既然来见李世民,好歹拿出点诚意。
山路有些陡,但每上一级台阶,离那个时代就近一步。
到了山顶,站在祭坛遗址上往南看——整个关中平原铺在脚下,远处的终南山影影绰绰。山风很大,吹得人站不太稳。但那种震撼,是照片拍不出来的。
九嵕山主峰就这么孤零零地矗在那儿,像一把插进大地的剑。李世民就躺在里面。
据《唐会要》记载,昭陵的墓道深75丈——差不多250米。前后设置了五道石门。整个工程从贞观十年(636年)开始,到贞观二十三年(649年)李世民入葬才完工。整整13年。
13年,李世民一边治理他的国家,一边看着自己的陵墓一点点凿进山体里。他知道自己会死,但他要确保自己死后,这个国家还能继续走下去。
六、180多座陪葬墓,一个时代的缩影
昭陵最震撼人的,不是主陵本身,而是散落在山脚下那180多座陪葬墓。
长孙无忌、魏征、房玄龄、杜如晦、程咬金、秦琼、尉迟敬德、李靖、徐懋功……这些名字随便拎出来一个,都够拍八十集电视剧。他们生前跟李世民一起打天下、治天下,死后又一起埋在这儿,像群星拱月一样围着他们的皇帝。
更难得的是,陪葬的人里还有15位少数民族将领——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这些名字你可能不熟,但他们都是突厥、铁勒等族的首领,归附大唐之后,李世民待他们如兄弟。他们死后也要求陪葬昭陵,永远守在皇帝身边。
李世民说过一句话:“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
这话不是说着玩的。他做到了。
180多座陪葬墓,汉人、突厥人、铁勒人、高昌人,生前一起上朝,死后一起守陵。这事只有贞观时代干得出来。
七、昭陵被盗过吗?
逛完昭陵,有个问题一直在脑子里转:李世民的墓,被盗过吗?
答案有点复杂。
《五代史·温韬传》里记载,五代时有个叫温韬的军阀,在镇守耀州七年期间,把境内的唐陵基本挖了个遍。书里说温韬从墓道下去,“见宫室制度闳丽不异人间”。昭陵最坚固,但也没挡住。
但是,这事儿有疑点。温韬当时的势力范围主要在耀州(今耀县)一带,而昭陵所在的礼泉县是另一个军阀李茂贞的地盘。温韬不太可能跑到别人的地盘上去挖坟。另外,如果温韬真的从昭陵里盗出了王羲之的墨迹(史书记载他盗出了“钟王笔迹”),为什么这些东西从来没有在人间出现过?
所以昭陵到底被盗没被盗,到现在还是个悬案。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昭陵主墓至今没有被正式考古发掘过。里面有什么,谁也不知道。有人猜里面可能藏着王羲之的《兰亭序》真迹——李世民爱死了王羲之的书法,据说死前交代要把《兰亭序》陪葬。
如果《兰亭序》真的在昭陵里,那这个墓的价值,没法用钱衡量。
八、站在昭陵想什么
站在九嵕山顶,风从一千三百年前吹过来。
我想起杜甫那两句诗:“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李世民这辈子,十六岁起兵,二十四岁当皇帝,五十一岁去世。三十五年间,他从一个带剑的少年变成了“天可汗”。
昭陵不是一座坟。它是他给自己立的碑。用一座山做碑身,用180多座陪葬墓做碑文,用“贞观之治”四个字做落款。
你去看秦始皇陵,感受到的是权力。你去看汉武帝茂陵,感受到的是野心。但你来昭陵,感受到的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笃定。一种“我这一辈子干完了该干的事,可以安心走了”的笃定。
昭陵是贞观时代的终章。但李世民留下的那个世界——那个“胡汉一家、爱之如一”的世界,那个“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世界——没有终章。
它一直活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