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把行李箱平摊在酒店床上的时候,窗外正好传来宣礼塔的晚祷声。那声音悠长而陌生,像某种古老咒语穿过赭红色的墙壁钻进来,在她胸腔里打了个旋儿,又散出去了。她停顿了一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窗户。雕花的铁艺窗棂外头,天色正在变紫,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紫色,像淤血又像晚霞。
她把最后两包榨菜塞进箱子夹层,拉好拉链,直起腰时床垫弹簧吱呀响了一声。这声音让她想起家里的床,也是同样的响法。上个月陈明搬去书房睡以后,主卧那张床反而安静了,弹簧再没响过。有时候半夜醒来,她伸手摸旁边,冰凉的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像从来没有人躺过。
"周老师,出发了。"门外传来带队导游小吴的声音,年轻女孩嗓音脆生生的,"七点前要到广场占位置。"
"来了。"她应了一声,拎起随身的小包。包带上还系着去年春节庙会上求的平安符,红绳子已经褪成了粉白色。
从酒店出来是一条窄巷,两侧墙壁高耸,把天空切割成一条细长的深蓝色带子。墙根有流浪猫蜷着,看见人也不躲,只是懒洋洋地撩一下眼皮。几个当地少年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掠过,车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周敏注意到其中一个男孩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她下意识也笑了一下,那男孩反而害羞地把头转回去了。
"这边的人对中国人都特别友善。"小吴边走边回头说,"待会儿到了广场你们就知道了,会有很多人主动来找你们聊天,问你们是不是中国人。"
周敏点点头。这是她来摩洛哥的第四天,前三天都在卡萨布兰卡开会,今天是第一次真正走进当地人的生活区域。这次出国的名义是学术交流,但她知道,自己其实是在逃。陈明上个月提出离婚的时候,她甚至松了口气。那种窒息感已经持续太久,像一根慢慢收紧的绳子,她快要喘不过气了。
杰马夫纳广场在黄昏时分活了过来。灯光次第亮起,橙黄色与白色交织,把整片广场照得如同白日。卖果汁的摊子前排着长队,耍蛇人吹着笛子,围观的人群不时发出惊叹。空气里弥漫着烤肉、香料和某种甜腻的糕点气味,混在一起竟意外地好闻。
周敏找了个角落站着,手里捧着一杯鲜榨橙汁。真甜。甜得让她想起女儿陈蕊小时候喝果汁的样子,嘴角永远挂着一圈橙色的印子,陈明就拿湿毛巾追在她屁股后面擦。那时候他们住在学校分的筒子楼里,厨房和厕所都是公用的,但每天晚上三个人挤在那张一米五的床上讲故事,陈蕊的脑袋搁在她胳膊上,陈明的手搭在她腰上,热得她睡不着。
"你好!你好!"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她低头,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仰着脸冲她笑,手里举着几个手工编织的彩色手环。男孩用蹩脚的英语说:"China?You are Chinese?"
"是的。"她蹲下来,用英语回答。
男孩立刻兴奋了,回头朝不远处喊了一句什么,呼啦啦跑过来三四个孩子,最小的那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还拖着鼻涕。他们把周敏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说话,语速太快她根本听不懂,但那些亮晶晶的眼睛和笑容是不需要翻译的。最大的那个男孩把手环往她手腕上套,一边套一边说:"China good!Friend!"
周敏想掏钱,男孩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她:"Gift. Friend."
她的眼眶突然有点热。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羞愧。在国内的时候她看新闻,偶尔看到非洲国家欠中国债务的报道,心里也会冒出"凭什么"的想法。她是个大学老师,教的是经济学,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图表看久了,人会变得麻木。她忘记了一个道理,国家与国家之间,说到底也是人与人的关系。而人,是可以单纯地对另一个人好的。
"谢谢。"她用刚学来的阿拉伯语说,男孩们笑得更响了。
小吴在不远处招手:"周老师,这边有表演,过来看!"
她站起身,那几个孩子还跟着她走了一段,直到另一个摊位的老板招手叫他们过去帮忙。她回头看了一眼,最大的那个男孩还在冲她挥手,手腕上的彩色绳子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表演是一群老年人在敲一种叫"达姆达姆"的鼓。节奏感极强的鼓点敲得她心脏也跟着跳,围观的人群开始自发地跳舞,男女老少都有。一个裹着蓝色头巾的老太太拉住了周敏的手,示意她加入。她本能地想退缩,老太太却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嘴里念叨着什么,大概是在说"别怕"。
她跟着人群笨拙地摇摆起来。裙子下摆扫过地面的沙土,扬起细小的灰尘。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冲她竖大拇指,用英语喊:"Good!Good!"他的口音很重,但笑容是真的。周敏想起去年学院年终聚会上,她硬着头皮跳了一支舞,陈明坐在角落里看手机,从头到尾没抬过头。那天晚上回去他们在车上吵了一架,她说他不在乎她,他说她太在意别人的眼光。
现在想想,也许两个人都对,也许两个人都错。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一点了。周敏洗完澡坐在床上擦头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妈,到酒店了吗?"
"到了。"她打字,"这边晚上很热闹,刚看完表演回来。"
"注意安全。"陈蕊回得很快,"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问你好不好。"
周敏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陈明问她好不好?结婚二十三年,他主动问她"好不好"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她说什么他听着,不反驳也不回应,像一堵沉默的墙。她曾经恨极了这堵墙,恨她说什么都撞不出回音。但现在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她突然有点想哭。
"你跟他说我挺好的。"她回。
"妈,"陈蕊又发来一条,"你跟爸……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周敏没有立刻回复。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仰面躺下来。天花板上有细微的裂纹,像某种抽象画。她想起来摩洛哥之前那个晚上,陈明搬着被子去书房,经过卧室门口时停了一下。她坐在床上看他,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关门的声响很轻,但她还是听见了,像一枚针掉在地上。
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蕊蕊,妈妈很累,让妈妈好好想想。"
陈蕊回了一个"好"字和一个拥抱的表情。
第二天是自由活动时间。周敏没跟团,一个人坐上了去舍夫沙万的巴士。这座蓝色小镇她在网上看过无数照片,真到了才发现,照片拍不出那种蓝色的层次。浅蓝、钴蓝、群青、靛蓝,层层叠叠地从脚底蔓延到头顶,连台阶和门框都是蓝的。她走在窄巷里,时不时有当地人从旁边经过,总会对她笑一笑说"你好"。
在一个拐角处她遇见了一位老人。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的小凳子上晒太阳,面前摆着一个小摊,卖的是手工绘制的陶瓷盘子。周敏蹲下来看那些盘子,上面的图案繁复而精美,有几何纹样也有花卉图案。她挑了一个蓝色的,上面画着类似眼睛的图案。
"这是'法蒂玛之手'。"老人用流利的英语说,"可以带来好运和庇护。"
周敏掏出钱递过去,老人接过来,又指了指她手腕上那串孩子们送的手环:"朋友送的?"
她点头。老人笑了,露出一颗金牙:"摩洛哥人喜欢中国人。我孙子在拉巴特上学,他的中文老师就是中国人。"老人顿了顿,"你们国家发展得很快,了不起。"
周敏把盘子包好放进包里。她想起五年前学院派她去美国交流,那边的教授问她中国是不是还停留在计划经济时代。她又想起去年系里一个年轻老师发了条朋友圈,说在伦敦被当地人问中国有没有高速公路。这些事当时只当笑话听,现在站在这个北非小城的蓝色巷子里,她忽然觉得那些笑话很刺耳。
"中国很大。"她对老人说,"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但确实在变好。"
老人点头:"每个国家都一样。我的国家也有好的和不好的。但我们活着,就要看到好的那些。"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眯起来,皱纹在蓝色的墙壁映衬下像某种古老的符号。周敏忽然想起母亲。母亲去年查出肺癌晚期的时候,躺在病床上也是这样说的:"人这一辈子,别总盯着不好的看。"母亲走的时候她没哭,陈明倒是红了眼眶。那天晚上回家,陈明烧了一桌子菜,全是她爱吃的。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陈明也没劝,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在餐桌两边,直到菜都凉透。
那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温存。后来就不知道为什么渐渐僵了。也许是工作压力,也许是陈蕊离家上学之后那个突然空下来的家太大,也许是他们都忘了怎么跟对方单独相处。二十多年的婚姻像一条河,流着流着就分了岔,岔得那么自然,等回过头来,已经望不见另一条岸了。
下午回到菲斯,周敏在老城的巷子里迷了路。手机没信号,导航转圈,密密麻麻的小巷像迷宫一样把她困住。她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总回到同一个卖香料的铺子门口。铺子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第三次看见她的时候哈哈大笑,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迷路了?"
她尴尬地点头。
老板招招手:"来来,我带你出去。"他回头朝店里喊了一声什么,一个年轻女孩应声从后面跑出来看店。老板带着周敏七拐八拐,边走边用夹生的英语跟她聊天:"你是中国人吧?我表妹嫁了个中国男人,在广州。"他掏出手机给她看照片,照片上一对新人在婚礼上笑得很灿烂,新郎确实是亚洲面孔,穿着白色的西装。
"我表妹说中国特别好。"老板把手机收回去,"她学做中国菜,还会包饺子。过年的时候给我发视频,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热闹得很。"
周敏说:"饺子确实好吃。你以后来中国,我请你吃。"
老板笑得眼睛都没了:"一言为定!"
他把周敏带到大路上,指了指前方的地标:"从这里一直走就能到酒店了。"周敏道了谢要走,他又叫住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铜壶塞给她:"送你。中国人都是朋友。"
周敏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铜壶小小的,做工不算精细,壶身上还有敲打的痕迹。她攥在手里往回走,铜壶被掌心捂得微微发烫。
晚上她没出去,坐在酒店房间里给陈蕊打电话。陈蕊正在图书馆赶论文,压低声音说:"妈你怎么这时候打来?"
"忘了时差了。"周敏说,"你忙吧,妈就是跟你说一声这边挺好的。"
陈蕊沉默了一下:"妈,爸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三。"
"他好像……挺想你的。"陈蕊的声音有点犹豫,"他问我要不要给你买点什么东西带回来。"
周敏握着手机没说话。窗外的宣礼塔又响起晚祷声,这次听久了,居然觉出几分安抚的味道。她想起陈明刚结婚那阵,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她带东西。有时候是一块石头,有时候是一根羽毛,都是路上随手捡的,不值钱,但他认真放进口袋带回来的样子她很记得。后来这些东西就没有了。后来他们之间除了陈蕊和柴米油盐,慢慢什么都不剩了。
"蕊蕊,"她终于开口,"你觉得妈妈是不是太挑剔了?"
"妈你怎么这么问?"
"我总觉得你爸不够关心我。可他问我的时候,我又说不上来他到底哪里不够。他工资卡一直给我,家里大事小事他都不跟我争,逢年过节该送的东西一样不落。"她顿了顿,"可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他总像在听又像没听。我讲完一段,他嗯一声,就完了。那种感觉,你明白吗?"
陈蕊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妈,你有没有想过,爸可能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那种人,你又不是不了解。有的话他放在心里说不出来,你非要他说,他就只能沉默了。"
"所以是我的问题?"
"不是谁的问题。"陈蕊说,"妈,你们俩都太累了。我走了以后,你们两个人对着一个空房子,谁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对方相处。"
挂掉电话已经快十点了。周敏坐在床边,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小铜壶。壶面上凹凸不平的纹理硌着指腹,有点疼。她忽然想起上个月陈明提出离婚那天,他们坐在客厅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陈明说"要不就算了吧"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当时腾地站起来,问他"你是不是从来就不在乎这个家"。
陈明抬头看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她等着他反驳,等着他辩解,等着他哪怕是发一顿火也好。但他只是低下头,说了一句"你要是这么想,那就算了"。
她就摔了门回卧室了。第二天陈明搬去了书房,从此两个人像合租的室友,碰见了点点头,不说话。
现在想想,她摔门的时候没有看见陈明的表情。他是难过的,还是如释重负的?他那句"你要这么想"后面,到底咽回去了什么?
第三天跟团去撒哈拉。吉普车在戈壁上颠簸了将近四个小时,周敏坐在后排,被晃得头晕。同车的是几个广州来的游客,两对年轻夫妻,一路叽叽喳喳地拍照。周敏看着他们,想起自己和陈明谈恋爱那会儿也出去旅行过。去的是黄山,爬了一整天的山,晚上两个人在山顶的小旅馆里泡脚,她脚上磨了水泡,陈明拿烧红的针给她挑,一边挑一边问她疼不疼。
那时候她会撒娇说疼。陈明就轻轻吹她的脚背,说吹吹就不疼了。
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她不再撒娇了。也不记得从哪一年开始陈明不再吹她的脚背了。
沙漠到了。橙黄色的沙丘绵延到天边,像一片凝固的海。骑骆驼的行程安排了两个小时,周敏跨上驼背的时候膝盖有点打颤,牵骆驼的柏柏尔人小伙子笑着扶了她一把。他的手粗糙有力,笑声却像孩子一样爽朗。
"你第一次来沙漠?"他问。
"第一次。"
"喜欢吗?"
周敏环顾四周。阳光把沙丘分割成明暗两半,阴影里是深沉的赭色,阳光下是耀眼的金黄。远处有几个黑点在移动,是另外一队游客。风把沙粒吹起来,打在脸上细细地疼。
"喜欢。"她说。
小伙子点点头,牵着骆驼往前走,边走边唱起歌来。曲调悠扬而苍凉,周敏听不懂歌词,但听得出里头有风沙和远方。她想起大学时在图书馆借过一本三毛的书,里面写撒哈拉的故事,那时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书页上,她想象着自己也去流浪,去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后来她没去流浪。毕业、工作、结婚、生孩子,人生按部就班地往前走,她不后悔,但偶尔会想起那个坐在窗边看三毛的女孩。那个女孩不会想到,三十多年后她真的来到了撒哈拉,身边却没有她以为会陪她一辈子的人。
骆驼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小伙子从布袋里掏出几个椰枣递给周敏。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齁嗓子。
"你们中国来的游客都很好。"小伙子蹲在沙地上画着什么,"我见过很多国家的人。美国人问题最多,欧洲人总嫌这嫌那,日本人安静但很客气。"他抬头冲周敏笑,"中国人不一样。中国人愿意跟我聊天,愿意听我讲故事。我姐姐在马拉喀什开旅馆,中国客人走的时候会帮她打扫房间,她特别感动。"
周敏没说话。她想起国内社交媒体上那些关于中国游客的负面评论,说素质差、吵闹、不尊重当地文化。但在这片沙漠里,从这个柏柏尔小伙子嘴里说出来的中国,完全颠覆了她从网络和新闻里得到的认知。也许每个国家的人都有好有坏,但人们更愿意记住坏的那一面,因为坏的比好的更容易传播,更容易变成刻板印象。
"中国人很努力。"小伙子继续说,"我朋友去中国留过学,他说中国年轻人工作特别拼。我们这边的人比较慢,有时候早上睡到十点才开门。"他笑起来,"我姐夫说中国人太拼了不好,但他又很喜欢中国货,便宜又好用。"
周敏问他:"你姐夫做什么的?"
"卖手机配件。全都是中国来的。"小伙子做了个夸张的表情,"他天天说,没有中国,他的店就关门啦。"
返程的时候太阳开始西沉。沙漠被染成一片金红色,美得让人心颤。周敏坐在骆驼上摇摇晃晃,忽然很希望陈明也在这里。陈明喜欢看落日,以前住筒子楼的时候,他们那间朝西的窗户每天傍晚都被夕阳灌满,整面墙都是暖的。陈明就搬两把椅子坐在窗边,叫她一起来看,说以后有钱了要买一栋看得到落日的房子。
后来他们确实买了房子,落地窗朝南,采光很好,但看不到落日。搬进去那天陈明在阳台站了一会儿,说南边也不错,冬天暖和。她当时在收拾箱子,随口嗯了一声。
现在她忽然意识到,陈明是喜欢落日的。她有没有陪他看过一次搬家后的落日?有没有一次,他们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阳台上,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天边慢慢变暗?
好像没有。不是他忙就是她忙,总有一个人不在家。就算两个人都闲着,也是各自刷手机,中间隔着沙发的两个扶手。
那天晚上住在沙漠营地里,周敏躺在帐篷里睡不着。头顶有一小片透明的天窗,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星星。她从来没见过那么多星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钻,银河横贯天际,清晰得像是画上去的。她想起有一年陈蕊还小,半夜发烧,她和陈明轮流抱着在屋里走来走去哄。那天夜里她也看了星星,从筒子楼那扇小窗户望出去,只能看见稀稀拉拉的几颗。陈明抱着陈蕊在窗边轻轻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的背影,那时候她想,这就是她要的一辈子了。
后来一辈子走着走着就走窄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到陈明的微信。最后一条聊天记录还是上个月他发的那句"我明天搬去书房",她回了一个"嗯"。往上翻,全是生活琐事:"晚上吃什么""物业费交了""蕊蕊说下周回来"。再往上翻,偶尔有一两句稍微温情一点的,但也很克制,像两个半生不熟的人在客气地寒暄。
她盯着输入框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这边星星特别多。"
发出去她就后悔了。那边是凌晨,陈明肯定睡了。就算没睡,他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她正准备把手机放下,屏幕亮了。
陈明回了一个"嗯"。
跟过去二十三年一模一样的那个"嗯"。
周敏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赶紧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帐篷外头有风声和远远的驼铃声,帐篷里头她一个人缩在睡袋里哭得像个傻子。
她哭什么呢?也许是哭那个"嗯"字背后的东西。那么多年,她一直嫌他不会说话,嫌他永远只回一个"嗯"。但现在在撒哈拉沙漠的星空底下,她忽然明白了,"嗯"也有"嗯"的意思。他醒着,他看见了她的信息,他不知道说什么但他回了。就这么简单,又就这么难。
她打过去语音电话,响了一声那边就接了。
"你还没睡?"她吸了吸鼻子。
"嗯。"顿了一下,"你怎么了?"
"没怎么。"她蜷在睡袋里,声音闷闷的,"陈明,这里的星星真的特别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就在她以为他又要回一个"嗯"的时候,陈明说:"等天暖和了,我陪你去看看。"
"哪儿?"
"看星星。"他说,"找个没光污染的地方,你去哪儿我陪你去哪儿。"
周敏没说话。帐篷外面有谁在笑,大概是隔壁营地的游客在篝火边聊天。那些笑声隐隐约约传进来,混着星光的寒意和沙子干燥的气息。她把手机贴紧耳朵,陈明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平稳而绵长。
"陈明。"她说。
"等回去,我们好好谈谈。"
"好。"
又沉默了。但这次沉默不一样,不再是隔着沙发扶手的那种沉默,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已经握住了什么。最后陈明说:"你早点睡,那边冷。"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捂在胸口。帐篷天窗外头的星星还在眨眼,她数了十几颗就数乱了,干脆闭上眼睛。沙漠的夜风从帐篷缝隙钻进来,凉丝丝的,她往睡袋里缩了缩,像很多年前缩进陈明的怀里那样。
第二天醒来,头发上全是沙。周敏去营地边上用冷水洗漱,水冰得她直哆嗦。昨晚那个柏柏尔小伙子牵着一头骆驼从旁边经过,冲她喊:"今天天气好,可以看日出!"
她跟着几个游客爬上最近的一座沙丘。日出果然好,太阳从沙丘尽头一点点浮上来,先是橘红色的一条线,然后半圆,然后整颗跃出来,金光泼洒而下,整片沙漠像被点燃了。周敏站在沙丘顶上,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猎猎作响。
旁边一个法国老太太拍拍她的胳膊:"你从哪儿来?"
"中国。"
老太太眼睛一亮:"中国!我去年去北京旅游了,好极了。长城很伟大,烤鸭也很好吃。"她做了个夸张的吞咽动作,"我老伴儿说还想再去。"
周敏笑了:"欢迎你们再来。"
老太太说:"中国人真好。我在巴黎遇到的中国留学生都很热心,帮我提行李,给我指路。我女儿说以后要学中文呢。"
周敏看着她满是皱纹的笑脸,忽然觉得很温暖。这趟摩洛哥之行,她遇到的所有当地人都对中国抱有好感。他们有的因为亲戚嫁到了中国,有的因为用过中国商品,有的只是单纯地在电视上看到过中国的样子。那些印象片面而模糊,却全是善意的。而在国内的时候,她看到的关于中国的讨论,往往充斥着苛责和焦虑,大家总觉得不够好,还可以更好,永远更好。
当然要更好,但也许在追求更好的路上,人们忘了看看自己已经走了多远。忘了在万里之外的北非小城,有个卖香料的中年男人因为表妹嫁了中国丈夫就对中国心生亲近。忘了在撒哈拉沙漠里,有个柏柏尔小伙子因为中国游客帮他姐姐打扫了旅馆就念叨了好几年。忘了那些陌生人眼里的中国,原来是这样一种朴素而温暖的存在。
就像婚姻一样。她和陈明之间那些年的沉默和僵持,也许只是因为两个人都盯着那些不够好的地方看了太久。她嫌他不够热情,他嫌她要求太多。但那些热情和要求的底下,是不是还埋着什么别的东西?比如那个深夜抱着发烧的女儿在窗边哼歌的背影,比如那句"等天暖和了,我陪你去看看"。
回程的飞机上,周敏坐在靠窗的位置。飞机起飞的时候她从舷窗往下看,菲斯老城变成了一小片土黄色的方块,那些迷宫一样的小巷藏在高空底下什么都看不见了。她摸了摸包里那个小铜壶和那个蓝盘子,还有手腕上孩子们送的手环。
旁边坐的是个摩洛哥中年男人,用英语搭话:"来旅游?"
"嗯。"
"觉得摩洛哥怎么样?"
周敏想了想:"很好。人好。"
男人笑了:"摩洛哥人喜欢中国人。我去过义乌,进货。中国东西便宜,质量也好。"他掏出手机给她看照片,全是各种小商品的图样,"下次还要去。"
周敏说:"欢迎。"
男人收起手机,忽然正色:"你们国家了不起。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们的城市,那么多人,那么多高楼。我们这边跟你们没法比。"
"各有各的好。"周敏说,"你们的风景,我们的高楼。不分高低。"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说得对!你说得太对了!"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阳光刺眼起来。周敏拉下遮光板,靠在椅背上闭眼。脑子里乱糟糟的,有沙漠的沙子,蓝色的墙壁,鼓点的节奏,还有陈明昨晚那句"等天暖和了"。她得想想回去以后怎么面对他,怎么谈,谈什么。二十三年的婚姻里积累的那些东西,硬的软的,疼的痒的,不是一句"好好谈谈"就能全部解决的。
但至少她愿意谈了。不像出发前那样只想着逃。
下了飞机,陈蕊来接她。母女俩在到达大厅拥抱,陈蕊比上次见又瘦了点,说是在赶论文累的。周敏把那个蓝盘子递给她,陈蕊翻来覆去地看,说好看。
"爸呢?"周敏问。
陈蕊眨眨眼:"在家做饭呢。他说你飞机上肯定没吃好。"
回去的路上陈蕊开着她的小车,周敏坐在副驾驶。车窗外是熟悉的城市景象,灰色的天,堵车的长龙,路边烤红薯的摊子冒着白气。一个多星期以前她坐在同样的位置离开,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可能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家。摩洛哥的一切像一场梦,现在梦醒了,她回来了。
电梯上到十二楼,陈蕊拿钥匙开门。一股饭菜香扑面而来,是红烧肉的味道。周敏站在玄关换鞋,看见陈明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锅铲。
"回来了?"他说。
"嗯。"
"洗手吃饭。"
陈蕊已经钻进自己房间了,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周敏放下包走过去,厨房台面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肉、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用心,红烧肉的糖色炒得刚刚好。
"你手艺进步了。"她说。
陈明把汤端上桌:"跟网上学的。"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陈蕊从房间出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角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周敏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咸甜适中,肥而不腻。
"好吃吗?"陈明问。
"好吃。"
陈明"嗯"了一声,也夹了一块。陈蕊把电视打开,正在播新闻,摩洛哥国王访问中国的画面一闪而过。周敏盯着电视看了两秒,想起那些蓝色巷子里冲她笑的孩子,那个胖胖的香料铺老板,那个在沙漠里唱歌的小伙子。
"爸爸,"陈蕊忽然说,"你知道摩洛哥人对中国印象特别好吗?"
陈明看了周敏一眼:"是吗?"
周敏点点头:"特别好。好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陈明低头扒饭,"人家说的是真的。"
饭后周敏洗碗,陈明在旁边擦。水流哗哗的声音里谁都没说话,但不像从前那种沉默。从前那种沉默是有重量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现在的沉默轻了,像普通的夜晚,两个人在做普通的事情,不需要特意说什么来填满。
擦完最后一个盘子,陈明把抹布挂好,忽然开口:"昨天晚上你打电话来之前,我一直在看你以前写给我的信。"
周敏回头看他:"什么信?"
"刚结婚那几年你写的。那时候你出差多,每次都要写一封信放在我枕头底下。"他的声音有点低,"我昨天晚上翻柜子翻出来的,好厚一沓。"
周敏有点恍惚。她早忘了那些信,那时候手机还没普及,出差确实靠写信。她记得自己总在信里絮絮叨叨写很多,吃了什么,见了谁,想他了,让他注意身体。陈明从来不回信,但她每次回去都能在枕头底下摸到一封信,他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就写"知道了"和"也想你"。
后来手机普及了就不写信了。短信、微信,越来越方便,也越来越短。最后短成了一个"嗯"。
"你留着那些信?"她问。
陈明没回答,转身走进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盒子。他打开盖子递过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她写的那些信,还有几封他写的回信。纸页已经泛黄了,折痕处快要断裂。
周敏拿起一封,展开。是她刚怀陈蕊那年写的,说医生让多补充营养,她每天喝牛奶喝得想吐,但为了孩子忍了。信末尾她画了个笑脸,旁边写"等我回来你想办法哄我开心"。
她抬头看陈明:"那时候你怎么哄我开心的?"
"忘了。"陈明想了想,"就做了个丑东西?"
周敏想起来。他用木头削了只歪歪扭扭的鸭子,上了层蓝色的漆,丑得她笑了一晚上。后来搬家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那个鸭子还在。"陈明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在书房抽屉里。"
周敏把信放回盒子,盖子合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嗒。客厅的灯暖融融的,窗外是这座城市夜晚常见的灰蒙蒙的天,看不见星星。但她知道星星在那里,在云层背后,在撒哈拉沙漠的上空,也在他们头顶不知道多高的地方闪亮着。
陈明伸手把铁皮盒子放回书房,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秒。她没有侧头看他,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肩膀上,轻得像一粒沙。然后他走过去了,脚步声在地板上响了两下就消失在书房门口。
周敏把最后一个碗放回橱柜,关上柜门的瞬间,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眼角有细纹了,嘴角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脸,蹭掉了一点水珠。
客厅传来陈蕊喊"妈快来吃水果",她应了一声"来了"。走出去的时候经过书房门口,里面灯亮着,陈明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个蓝色的木头鸭子。他没抬头,但鸭子在她视线里晃了一下,像打招呼。
周敏往客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陈明。"
"嗯?"
"周末去看看你妈吧。好久没去了。"
书房里沉默了几秒。"好。"
她走进客厅,陈蕊已经切好了橙子,一块一块码在盘子里。周敏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跟杰马夫纳广场那杯橙汁一样甜。她靠在沙发上,旁边的位置还空着,她拍了拍坐垫。过了一会儿陈明从书房出来了,在她旁边坐下来。
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笑声哈哈哈地响成一片。陈蕊边看边笑,陈明低头看手机,周敏坐在中间,橙子的汁水沾在指尖上黏黏的。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但这次她知道,那个"嗯"字的后面,有一整片沙漠的星星在等着。天暖和了,他们可以一起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