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兰溪府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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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兰溪府前路

出门时,丹溪大道上的车铃正响成一片。阳光被行道树的叶子剪碎了,碎碎地铺在柏油路上,我踩着那些光斑往西走,到路口向右一拐,便把自己扔进了樟树的荫里。

兰荫路是静的。静在那些树影里,静在那些褪了色的招牌上,静在每一块被脚步磨得温润的地砖里。我慢慢地走,经过十八铺的路口时,脚步自然而然就弯了进去。

十八铺其实只是一条窄弄,窄得只容两个人并肩。两边的老墙斑斑驳驳,青苔从墙根往上爬了半人高,像给墙壁穿了一件绿绒的旧袍子。巷子深处有人家在晒被子,花被单高高地晾在竹竿上,在风里鼓起又落下,像一面面柔软的旗。一只橘猫蹲在墙头,眯着眼看我,瞳仁在日光里缩成细细的一条线。我没有惊动它,从巷子穿过去时脚步放得更轻了。尽头处豁然开朗,府前路就在眼前横着,像一根拉直了的绸带。

府前路比兰荫路宽,建筑也齐整许多。田野大酒店的大楼最先闯入视线,玻璃幕墙把天空映成碎蓝,几只鸽子从楼顶飞过,影子在幕墙上一滑就没了。酒店门口的旋转门慢悠悠地转,吞进穿着体面的客人,又吐出刚退房的行者。我路过时,门童正帮一位老太太拎行李,动作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的楼是灰白色的,方方正正,连窗子都开得一丝不苟。楼前的冬青修剪得圆润可爱,圆滚滚地排成一排,像憨厚的小兵。市公证处就在隔壁,门脸更朴素些,门口的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有人从里面出来,手里攥着牛皮纸袋,脸上是尘埃落定后的舒展。我忽然想起母亲当年办房产过户,也是从这里出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好了,这下踏实了。”

市烟草专卖局的门开着,柜台后的营业员正低头理货,白衬衫袖口卷得整齐。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车厢里码着成条的香烟,阳光照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上,竟有几分好看。再走几步,对面的青湖公园的南门便从绿树丛中露了出来——围墙上缠着牵牛花,紫色的喇叭朝着天,一朵朵精神抖擞。从栅栏望进去,湖水在不远处漾着细碎的波光,垂柳的枝条几乎要拂到水面上了。

我正看得出神,身后的门卫室里探出个脑袋,笑着问:“进去坐坐?”我摆摆手,继续往前走。市政府的大门已经不远了,门前的广场开阔,地砖铺得平整如镜。旗杆上的国旗在风里舒展,哗啦啦地响,那声音清朗朗的,把天空都衬得高了几分。

府前广场就在政府对面,这时节人还不多。广场东边有人在打太极,动作缓慢而圆融,像在水里写字。两个推着婴儿车的妈妈在长椅旁聊天,车里的娃娃伸出手去够空气,胖乎乎的手指一张一合。卖气球的小贩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手里攥着一大把红黄蓝绿,那些气球在微风里轻轻碰着,发出细碎的、塑料的响声。

府前路上去就是府前菜市场了。未到跟前,喧声先涌了过来——是称秤的吆喝,是鱼在水盆里扑棱,是电动车嘀嘀地鸣着喇叭。菜市场门口的石阶被水浸得湿漉漉的,一个卖豆腐的大姐正用木板托着雪白的豆腐块往摊上摆,动作利落。旁边的老太太在剥茭白,绿壳一层层褪下去,露出嫩生生的白。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的不过是今天的菜价、孙子的功课,声音不高不低,却听着格外妥帖。

劳动大楼就立在横山路与府前路的交叉口,像是一位慈祥的老人,吹着劳动的号子。

这条路我走过了许多回,可今天的行走格外不同。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时间的褶皱里,那些建筑、那些人、那些声响,都成了这本书的页码。而我从开头走到结尾,又从结尾走回开头,读到的不过是一句话——日子是这样过的,慢慢地,稳稳地,新旧交错着,安静与喧哗交织着,就像府前路这头连着的那头,永远有光,也永远有生活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