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兰溪兰荫路
早晨起床,便从家里走丹溪大道,向右转到兰荫路。阳光还薄薄的,樟树的影子斜铺在路面上,将兰荫路分成明暗两半。我走在明的这一半,看暗的那一边,觉得整条路都像半梦半醒。
最先看见的是星地买。门面还在,只是那招牌褪了些颜色,记忆里的鲜艳成了旧照片似的淡蓝。早年这里热闹得很,周末的收银台前排着长队,购物车里堆得冒尖。如今卷帘门半掩着,里头黑洞洞的,只门口摆了几盆绿植,叶子蒙着细细的灰。我站了一会儿,想起从前陪母亲来买年货,她总在这里的糖果区流连,手指在玻璃柜上指点:“这个称半斤,那个也要。”那些糖果的甜,仿佛还粘在舌尖上。
往前走,新华书店的玻璃橱窗映着天光。门边的海报换过了,贴着新书的封面,深蓝色的底上一行白字。我推门进去,清凉的空气裹着纸墨的香扑面而来。店堂比记忆中窄了些,书架却还是那么高,顶上的书要踮脚才够得着。角落里坐着个戴眼镜的少年,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小说,读得入神,浑然不觉有客人进来。我想起自己少年时,也曾在这样的角落里消磨掉整个下午,直到书店的日光灯“啪”地亮起,才惊觉暮色已浓。
出来时,对面世纪王朝的玻璃幕墙正把阳光拆成无数碎片,亮晶晶地晃眼。这座楼是后来才高起来的,却不知不觉地老了——外墙上有些瓷砖剥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底子。楼下的奶茶店倒是新的,几个姑娘站在门口等饮品,笑声脆脆的,把晨光都搅得活泼了些。
融媒体中心的楼较高,尖尖的,像一只起航的船。远处的路边坐着个清洁工,正用抹布细细地擦着垃圾箱上的尘。再过去,田野大酒店的招牌远远地就能望见,那招牌上的字是金色的,在樟树叶的掩映下忽隐忽现。酒店门口的喷泉没有开,池底沉着几枚硬币和一两片落叶,水面上浮着淡淡的绿藻。
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的办公楼里有人影走动,窗玻璃上映着忙碌的轮廓。
行至兰江导报的大楼前,我停住了。有人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报纸,卷得紧紧的,像握着一根指挥棒。我想象那些铅字如何从这里出发,载着这座小城的喜怒哀乐,流进千家万户的信箱。这念头让我觉得,这栋楼是有脉搏的。
科技楼的墙根下坐着一个写生的学生,画板上涂着未完成的水彩,天空是淡蓝的,楼是赭红的,樟树是翠绿的,都是最干净的颜色。
体育馆的穹顶在前方露出圆润的弧线。晨练的人正陆续散去,一个穿红色运动服的中年男人从门里出来,额上汗津津的,边走边用毛巾擦脸。门前的广场上,有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极缓极慢,时间在他周围仿佛凝成了琥珀。我看了好一会儿,看他推手,看他转身,看他的影子在地上跟着他画那些看不见的圆。
李渔家茶。店面不大,匾额上的字是行书,流畅得像水。
从丹溪大道转进来的时候,我以为我只是在走路。此刻才明白,我是在翻一本积了尘的相册,每一栋楼,每一扇门,都藏着一页旧时光。星地买是我童年的糖果,新华书店是我少年的窗,融媒体中心是城市的脉搏,而李渔家茶的这杯茶,是我此刻捧在手心里的、温热的此刻。
太阳升高了些,樟树的影子挪了位置。我起身往回走。来时是明的那一半,回去时,便走进暗的那一半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