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京以后,才敢把这句话讲出来。
要论全国的民族特色,呼和浩特这座城,怕是能坐到天花板那个位置上。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北京人,说这种话,其实心里是有一点点不好意思的。
因为在北京待久了,人总会有一个错觉,好像什么好东西都在这里,故宫、胡同、烤鸭,样样是拿得出手的。
可是去了一趟呼和浩特,这个想法就被慢慢地改变掉了。
先说它的名字,这个名字本身,已经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
呼和浩特,在蒙古语里的意思,就是"青色的城",所以本地人也把它叫做"青城"。
这个称呼不是随便起的,据说和北边横着的大青山,是有很直接的关系。
一座城市的名字,能这样直接地把地理和语言两样东西装进去,我觉得是很难得的。
而且这座城的岁数,也远远超出我原来的想象,历史上算起来,已经有两千四百多年了。
它不像北京那样一直坐在中央的位置上,它更像是一个"路口"。
明清的时候,这里是往来的要冲,军事上要紧,做买卖也要紧,那条有名的"万里茶道",就从这里经过。
草原的、种地的、还有黄河边上的几种文化,都在这个路口上碰头、掺和,最后长成了一种别的地方没有的样子。
要理解这一点,最好的去处,是大召寺。
这座寺,是明代土默特部的首领阿勒坦汗主持修建的,落成是在万历八年,也就是公元1580年前后。
它在旧城的南边,本名叫"无量寺",因为里面供着一尊纯银铸的大像,民间就干脆叫它"银佛寺"。
那尊银像,是当年请尼泊尔的工匠打造的,用了差不多三万两白银,到今天也四百多年了。
站在殿里往上看,两根通天的柱子上,各盘着一条金色的龙,工艺之细,让人半天挪不动脚。
我作为一个外行,看不出太多门道,只是觉得那种手上的功夫,是现在很难再有的。
顺治和康熙两位皇帝,据说都曾在此地住过,所以这里后来被抬得很高,正殿的瓦,也换成了黄颜色的琉璃。
这些旧事,本地的老人讲起来,是带着一点自豪的口气的。
从大召寺出来,拐个弯就是塞上老街。
这条街不长,青砖灰瓦,门脸都是老式样,走在上面,风一吹,能闻到一股很淡的旧木头的味道。
它连着的,就是当年的归化城旧址,这座城和后来清代修的绥远城,合起来被叫做"归绥",青城的老底子,大半都在这里。
不远处还有一座将军衙署,是清代八旗驻防的将军办公的地方,到现在也三百多年了,院子里的老规矩,一进门就能感觉出来。
说到吃,这才是让我这个北京人,真正服气的部分。
北京人早上讲究的,是一碗炒肝,或者豆汁儿配焦圈,那个酸味,外地人一般是喝不惯的。
可是呼和浩特的早晨,是从一笼稍麦开始的。
稍麦,也就是外地写的"烧麦",据说在归化城建起来的那个年代就已经有了,算下来也四百多年的历史。
它的皮,擀得薄到近乎透明,能隐隐看见里面羊肉那一点点的粉红色。
一口咬下去,先是烫,接着是汤汁在嘴里散开,羊肉的鲜混着一点葱的香,很实在,没有一点花架子。
配着稍麦的,一定要有一壶砖茶熬的奶茶。
那个奶茶,和南方甜的那种完全是两回事,它是咸的,里面还要撒一把炒米。
第一口喝下去,说老实话,是有点不适应的,可是喝到第三口,那种咸香就把人给"套牢"了。
还有一样东西,本地人叫"焙子",是一种烤出来的面饼。
刚出炉的焙子,表面烤得金黄,掰开的时候能听见很轻的一声脆响,麦子的香气就冒出来了。
至于手把肉,那是不用多讲的,一大块羊肉煮熟,手拿着刀割着吃,蘸一点韭菜花,鲜得让人说不出话。
北京的烤鸭固然是好的,可是坐在这里啃手把肉,喝着咸奶茶,是另外一种痛快,一种草原上的痛快。
除了吃,这座城的历史里,还藏着一位让人心里发软的人物。
在城南的地方,有一座昭君墓,本地人叫它"青冢"。
王昭君是西汉时候的宫女,公元前33年,为了汉与匈奴之间的和睦,远嫁给了呼韩邪单于,被称作"宁胡阏氏"。
后人写她,有一句诗,说是"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站在墓前读这一句,心里确实是很不平静的。
一个女子,走那么远的路,把两边的太平系在自己身上,这种事情,想想都觉得不容易。
如果时间还够,一定要去五塔寺看一看。
这座寺原来的名字叫"慈灯寺",最出名的,是那座金刚座舍利宝塔。
塔的后面,还嵌着一幅用蒙古文刻出来的天文图,据说是很难得的东西,把星象一颗一颗地刻在石头上,这种事,古人是怎么做到的,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
最后一站,我把它留给了内蒙古博物院。
如果时间有限,这里应该算是"必选课",别的地方可以舍掉,这里不能舍。
因为在这里,能看见一顶匈奴贵族的金冠,样子是一只展开翅膀的鹰,做工之精,隔着玻璃都让人屏住呼吸。
一顶金冠,就把几千年前草原上的那种气派,很直接地摆在了你的面前。
逛完这一圈,回到北京,坐在自家胡同口,才想明白一件事情。
北京的好,是那种"天子脚下"的、端正的好,是一种规矩。
呼和浩特的好,是把好几种文化揉在一起、还揉得那么自然的好,是一种"路口"上才有的好。
风吹草低见牛羊,这一句念了多少年,非要亲自去了,才知道它写的到底是个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