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青羊区的实业街，不长，也不宽，两侧的老房子藏着岁月的痕迹。这条街上的成都市妇女儿童中心医院实业街院区，场地不大，建院八十余年来，就再没挪过窝，它也成为很多老成都人心里“报平安”的地方。产科主任王涛总听来陪着年轻妈妈产检的嬢嬢念叨：“我是老成都咯，我女儿在这儿生的，现在她怀二胎了，我们家三代人都从这儿‘出来’的！”

话是笑着说的，但王涛每次听，心里都软一下。这种“认准了就不换”的信任和认可，比任何锦旗都沉。

从觉得“拿刀很帅”到扛起两条命

王涛是兰州人，性子直，说话不绕弯。问她为啥干产科，她笑着回答：“年轻时候觉得外科医生拿手术刀特神气，后来一想，产科天天迎小孩，多有盼头啊！”

可真进了产房，她才知道，这活儿不止是抱抱新生儿、听几句“母子平安”。产科的每一分钟都可能急转直下——上一秒还风平浪静，下一秒就是大出血、胎儿窘迫、子宫破裂……那些电视剧里演的大团圆结局，背后都是医生瞪着眼睛、屏着呼吸、跟阎王爷抢人的过程。

干了二十多年，王涛早没了当初“神气”的幻想，剩下的是刻进骨子里的敬畏。她常跟年轻医生说：“别觉得产科就是‘接生’，那是拿命在接力。产科大夫得懂内科、急诊、重症，脑子得转得比设备还快。”

现在高龄产妇越来越多，妊娠期糖尿病、高血压、心脏等问题都掺和进来，再简单的孕检都可能藏着雷。王涛的准则很朴素——专业且严谨，该查的一个不落，该问的一句不少，心里那根弦，永远绷着。

“我胃疼”，结果子宫破了个洞

2011年那回抢救，王涛到现在想起来还后怕。

那天急诊来了个不到30岁的孕妇，捂着胃说疼得厉害，肩膀也跟着抽着疼，下面还有一点点出血。症状听着就像吃坏肚子，换个年轻大夫可能就开胃药了。

但王涛多问了一句：“疼多久了？怎么个疼法？”孕妇比画着说，胃那里一抽一抽的，好像孩子在顶她。

她心里“咯噔”一下——不对劲。

马上安排B超，结果一出来，所有人倒吸凉气：子宫上段破了个口子，胎儿的小手从破口伸了出去，正好顶着胃，这才让孕妇误以为是胃疼。

这种非典型症状的子宫破裂，教科书上都少见。要是按胃病治，哪怕耽误半小时，大人就会大出血休克，孩子会因缺氧窒息，一尸两命。

王涛当场拍板：推手术室！产科、新生儿科、麻醉科——几路人马迅速集结，几分钟内全部到位。

孩子取出来时全身发紫，没哭没动，Apgar评分只有1分（满分10），就剩一丝微弱心跳。台下新生儿复苏团队压胸、插管、给药，台上王涛他们手速飞快地缝子宫、止血、清理腹腔。

那十几分钟，手术室里只有监护仪的“嘀嘀”声和简短指令。

最终，母子都保住了。后来随访，孩子没留任何后遗症，活蹦乱跳。

这件事之后，王涛定了条铁规矩：“只要是怀孕的肚子疼、肩膀疼、哪怕只说‘不舒服’，先把产科急症排除了再说别的。”

48岁，第六次怀孕，她说“我想试试”

如果说普通产科是走钢丝，那王涛专攻的复发性流产和高危妊娠，就是暴风雨里走钢丝。

前两年，一位48岁从省外来的患者找到她。这位患者此前做过五次剖宫产，只保住了一个女儿，其余四次怀孕都中途夭折，剖腹产取出。这次是第六次，属于超高危中的超高危——子宫疤痕累累，像打满了补丁，随时可能裂开。

她跑了西南地区的好几家医院，评估后都建议转诊上级医院。理由很直接：“风险太大，预后难说。”

患者没放弃，托人打听，坐了十几个小时火车到成都，来到实业街，站在王涛诊室门口，手里攥着厚厚一沓病历，心里头在打鼓，怕被拒。

王涛看了病历，沉默了整整两分钟。她心里清楚——术中可能大出血、可能切子宫、可能下不了台，家属能不能接受？舆论会不会说“为了搏名声不顾死活”？但她抬头看见患者充满执念的诉求，王涛咬了咬牙：“收！”

接下来手术前的时间，王涛带着团队把预案推敲很多遍：术前怎么调整身体状态，术中怎么避开粘连，备多少血，术后监护到第几天、用什么药……事无巨细。手术那天，王涛每一步都像拆弹。孩子出来的那一刹那，哭声不太响，但足够让所有人红了眼眶。

母婴平安。

患者术后醒来第一句话是：“谢谢你们，没把我往外推。”

王涛后来跟同事说：“三甲医院，不能光挑容易的做。碰上这种，我们都不接，她还能去哪？”

初心与温暖还在不断延续

这些年，来找王涛保胎的病人越来越多。有南充的、巴中的，还有云南贵州的。不少人干脆在医院边上租个房，一住就是好几个月。

王涛的门诊经常排得满满的，有时候一上午看几十个号，中途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但她坚持一点：不管多忙，跟每个病人至少好好聊五分钟，看检查单、问饮食、问睡眠、问心情。

“她们肚子里那个宝宝，可能就是全家盼了好几年的希望。”王涛说，“病人从老远跑来，房租都交了，那是多大的信任啊，我心里都沉甸甸的，丝毫不能懈怠。”

跟中心新院区比起来，实业街院区确实显得“旧”。楼道不宽，电梯不大，墙上的瓷砖是早年间贴的暖黄色，床位也少，但多是家庭化产房的单间，打造“小而美”的温馨感。这里还紧邻着著名旅游景点宽窄巷子，闹中取静，就是在这么个地方，每天都有挺着大肚子的准妈妈、抱着保温杯的丈夫、拎着汤桶的婆婆妈妈……在老城的树荫里烟火气氤氲开来。王涛觉得，这种“小而美”挺好。

现在生育率下降，有些产科开始缩床减人，但实业街院区依然转型、运转，将产科作为差异化发展的重要一环，仍承担着老城区内相当一部分分娩量。更有很多老成都人的情怀：“我当年就在这生的，闺女也想在这生。”

下午两点，实业街的行道树，在盛夏的午后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王涛结束了上半天的手术，往地铁站走去，中心院区下午的号也挂满了……在这份新院区与老院区的奔波之间，城市在变，老街在变，但这份接住新生命的温暖，还在继续。（本报记者 侯文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