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暨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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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诸暨的次数,细细数来,竟也有七八回了。起初是路过,后来是专程,再后来便成了有心无心的逗留。每一次去,都像是翻开同一本书的不同页码,字迹是熟悉的,可读出的味道总有些分别。

若问诸暨给人的印象是什么,头一个浮上来的,竟是那满城的香榧味。这东西别处也有,但诸暨人把它做进了日子里。街边的炒货铺子,大铁锅里翻来覆去地炒,壳裂开的刹那,那股子油润润的香就窜出来,勾得人走不动道。有一回在枫桥镇,看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剥香榧,用指甲掐着壳上的两只"眼睛",轻轻一摁,仁就出来了,利落得像变戏法。他见我盯着看,便递了一颗过来,说:"喏,尝尝,这玩意儿急不得,得慢慢嗑。"我接过来,果然,香是后知后觉的,先是涩,再是清,最后那点甘才幽幽地泛上来,像好茶的回甘。后来我每次想起诸暨,舌尖上便先泛起这股子味道,缓缓地,悠悠地,不急不躁。

再往深里想,诸暨是水做的。浦阳江从城里过,不宽,也不急,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淌着。江边的柳树年代久了,枝条垂下来,几乎要拂着水面。黄昏时我常去走,看对岸的灯一盏一盏地亮,倒映在水里,被风吹皱了,又慢慢抻平。有一天碰上个钓鱼的中年人,桶里空空,却坐得稳稳当当。我问他收成,他笑:"钓什么呢?坐坐就好的。"这话说得朴素,我却记了很久。诸暨人的性子,大约就是这样——不争,不抢,日子是自己的,慢慢过就好。

说到诸暨,不能不提西施。城里的苎萝村还在,浣纱的石也还在,只是早已不是当年的水了。西施殿建在江边,飞檐翘角,安静得很。我去的那回,殿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管理员在打盹。我站在长廊下看壁画,画的都是些老故事——沉鱼,浣纱,别越,入吴。画师笔法不算高明,可那眉眼间的神色,竟叫人看得痴了。两千多年了,人们还在记着这个女子,记着她为了什么而离开,又为了什么再也没有回来。这大概就是诸暨骨子里的东西——看着柔,内里却有股子韧劲,水一样,能穿石。

诸暨的吃食,也是这水养出来的。次坞的打面,手工揉的,劲道得很,汤头清清爽爽,撒一把雪菜和肉丝,简简单单,却叫人连汤都喝干净。还有西施豆腐,嫩得舀不起来,得用勺子贴着碗边慢慢地盛,入口即化,像含了一口春天。我总在想,这地方的人做吃食,讲究的是一个"真"字——不堆砌,不花哨,把本来的味道做到最好,就够了。

这些年我走过许多地方,有些城市急着把自己打扮得光鲜,高楼起了一层又一层,霓虹亮了一夜又一夜,可走在街上,总觉得空落落的,不知身在何处。诸暨不一样。它也有新修的马路,也有热闹的商场,但那些老的、慢的东西还在——巷子里的青石板还在,桥头的茶馆还在,江边钓鱼的人还在。这些东西像定盘星,让一座城沉得下来,不飘。

最近一次去,是个雨天。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整座城都笼在一片青灰里。我躲在廊桥下看雨,看雨丝落在江面上,点出一个个小圆晕,一个散了,又一个起来,无穷无尽的。忽然就想,诸暨给人的印象,大约就是这样一场雨——不急,不烈,却绵绵地、密密地落进心里去,等回过神来,已经湿了一层。

火车开走的时候,雨还在下。我隔着车窗往外看,诸暨的灯火在雨里晕成一团团暖黄,远远的,像谁在暮色里点了一支又一支的蜡烛。它们就那么亮着,也不为照谁的路,只是亮着,好像日子就该是这个样子。我想我还会再来的。为那香榧,为那江水,也为什么也不为——就是想去那儿坐坐,坐坐就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