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九华山,是被一层厚厚的白纱轻轻盖住的。
站在山脚下往上望,什么都看不真切。缆车晃晃悠悠地上升,窗外的世界一点点变模糊。隔壁座的大姐紧紧抓着扶手,嘴里念叨着“啥也看不见”,可她不知道,真正的精彩,偏偏就藏在这一片白茫茫里头。
等真的到了山上,才明白什么叫“人在画中游”。那云雾不是死的,是活的。它们顺着山谷往上爬,贴着崖壁慢慢游走。前一秒还是白茫茫一片,后一秒,风来,雾散,一座黑瓦黄墙的古寺就那么突然地撞进眼睛里。
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像有人在你面前,唰地一下拉开了一幅巨大的水墨画。
寺庙的飞檐翘角在雾气里若隐若现,铜铃被湿漉漉的风吹着,发出沉闷而悠远的响声。不像是人间的声音,倒像是从很远的云端传来的。走在青石板路上,脚下的石阶也是湿的,泛着幽幽的青光。路过的僧人穿着一袭灰色的僧袍,不紧不慢地往雾深处走,背影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忽然就想起以前看87版《西游记》,电视剧里那些天庭的镜头,烟雾缭绕的,小时候总觉得是特效。现在才明白,原来人间的仙境,比电视剧里拍出来的要高级得多。那种朦朦胧胧、看不真切的感觉,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美人,偏偏是这种“不够清晰”,才最勾人。
这种天气,其实最适合一个人来。
你站在崖边,眼前是翻滚的云海,耳边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声音,偶尔夹着几声鸟叫。什么都看不清,反而什么都想通了。平日里那些烦心事,那些焦虑和纠结,在这大山大雾面前,忽然就显得特别渺小。就像这山里的石头,哪一块没被云雾泡过几十年几百年呢?它们不也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一动不动。
快到中午的时候,太阳从云层里探出半个脑袋。金光一下子洒下来,把白色的云雾染成了淡淡的橘粉色。山谷里的雾开始快速蒸发,像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远处的山峰一层一层地显露出来,由近及远,颜色从深绿慢慢过渡到淡蓝,最后融化在天际线里。
再美的戏法,也有收场的时候。这山间的云雾散了,可那股子仙气儿,像是渗进石头缝里了,散不干净。下次心烦了,我还得来。不用烧香,不用拜佛,光是站在这风里雾里发一会儿呆,就觉得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被这潮湿的雾气给化开了。
什么人间不值得,那是你没在六月末的九华山,跟一场大雾撞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