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身体比钟表诚实。
挪威的夏天,太阳不下班。所有人都以为极昼是福利——多出来的阳光、无尽的白天、可以在午夜打球的浪漫。
我在去之前也是这么想的,甚至特意订了带大窗户的房间,想着“凌晨两点看日落”。
结果到了第三周,我站在特罗姆瑟街头,看着明晃晃的太阳挂在头顶,掏出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我的身体在尖叫着要睡觉,我的眼睛却告诉我:现在是中午。那一刻我才知道,极昼极夜不是风景,是一场对作息系统的恐怖袭击。我站身体这一边,反对所有把极昼浪漫化的说法。挪威人自己也被搞乱了,只是他们不承认。
我认识的第一位挪威人叫英格丽,六十多岁,是我在特罗姆瑟的房东。她交给我钥匙那天,特意指着卧室窗帘说:“这个是遮光帘,夏天一定要拉严。”她说这话时是下午三点,窗外太阳正烈。我随口问了一句:“不拉会怎样?”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试试就知道了。
”那个眼神,像极了中国家长对孩子说“你非要不穿秋裤就试试”的表情。
后来我才知道,这句“你试试就知道了”是整个挪威夏天最轻描淡写的警告。
一、凌晨三点的太阳
到特罗姆瑟的第一天,我的身体还带着上海时间。飞机落地是当地下午四点,阳光斜照,温度十二度。
我拖着箱子找到英格丽的房子,一栋刷成暗红色的木屋,门口种着两棵一人高的云杉。
英格丽穿着羊毛开衫,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被海风刻出来的。她带我看了房间,厨房冰箱里有半盒牛奶和几片全麦面包,冰箱贴上夹着一张手写的纸条:“欢迎,牛奶是给你的。英格丽。”
第一晚,我按上海时间晚上十一点躺下。窗帘拉了一半——我故意留了一条缝,想看看极昼的午夜是什么样子。那条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像清晨五点。我闭上眼睛,翻来覆去。身体说该睡了,脑子说天还亮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我摸到手机一看:凌晨三点零四分。窗缝里的光变成了暖黄色,太阳的位置比睡前还高。我坐起来,听见窗外有鸟叫——不是夜鸟,是那种清晨才有的、密集的、精神抖擞的鸟叫。我拉开窗帘,外面有人遛狗。
一个穿着荧光绿夹克的男人,手里牵着一条哈士奇,慢悠悠地走过木屋前的碎石路。
他看见我站在窗边,抬手挥了挥,喊了一句挪威语。我没听懂,但语气是那种“早上好”的轻快。
我站在窗前,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明明白白:03:04。
我的胃在说“该吃早饭了”——它在上海时间九点多确实该吃早饭了。
我的眼睛在说“太阳都这么高了你还愣着干嘛”。我的膝盖和肩膀在说“你睡了不到四小时,别逞强”。这三个声音同时响,我整个人像一台被强行切换电压的电器,嗡嗡嗡地发烫。
这就是极昼对我的第一击。它不是让你睡不着——它是让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睡。后来英格丽告诉我,特罗姆瑟在六月,太阳整月不落。五月十七号到七月二十五号,太阳不会降到地平线以下。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厨房煮咖啡,动作很慢,像是怕咖啡壶烫手似的。
“我刚搬来那年,”她往杯子里倒牛奶,“整整两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
后来我学会了——困了就睡,醒了就起来。不看表。”
“不看表?”我重复了一遍。
“不看表。”她把咖啡推给我,“表是给冬天用的。”
二、超市里的遮光帘
第二周,我开始认真对待这件事。
之前那条缝已经彻底被我堵上了——用一件叠好的卫衣塞在窗帘接缝处。
但光还是从边缘渗进来,灰蒙蒙的一层,像有人拿着一张巨大的描图纸蒙在你眼睛上。我在超市买了第一副遮光帘。特罗姆瑟的Coop超市在市中心,门口有个推着婴儿车的妈妈在抽烟,婴儿车篷拉得严严实实。超市里面不大,但东西全。我走到家居区,货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各种遮光帘,从一百多克朗到八百多克朗不等。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店员正往货架上补货,金发扎成一个小辫,露出的手臂上有个鲸鱼纹身。
我拿起一副标价四百九十九克朗的,问他:“这个真的能遮住吗?”
他转过头,看了看我手里的帘子,又看了看我。“你是新来的?”
“对。”
他点点头,从货架最里面抽出一卷银灰色的、看起来像太空毯的东西。“买这个。”他把那卷东西塞到我手里,“七百九十九。贵,但能让你睡觉。”
“你怎么知道我要睡觉?”
“所有新来的都要买遮光帘。”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自然规律,“买便宜的,下个星期还会回来。买这个,一次搞定。”
我接过那卷银灰色的东西,确实比普通遮光帘厚一倍,摸上去像铝箔。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棕色皮肤的年轻女人,头巾包得很整齐。她扫了一眼那卷帘子,又扫了一眼我,说:“刚到?”
“嗯。”
“拉的时候用胶带把边贴上。”她扯下一截收银纸,在背面画了个窗户的示意图,“这边,这边,还有这儿。不然四点就被晒醒。”
“谢谢。”
她把收据递给我,又加了一句:“能睡就睡。别跟太阳较劲。你赢不了。”
那天下午我把帘子挂上,按照她在收银纸上画的示意图,用胶带把边缘封死。房间瞬间暗下来——不是普通的暗,是那种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的、纯粹的黑暗。我站在黑暗里,突然觉得困了。手机上显示下午两点。我躺下去,睡了三个小时。醒来的时候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摸到手机——下午五点。窗外太阳还挂着。但我睡了,这是来挪威之后第一次连续睡三个小时。
三、索菲亚的咖啡
第三周,我的作息彻底碎裂了。不是“有点乱”,是碎裂——像一面镜子掉在地上,你捡起碎片,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时间。我开始在凌晨两点煮面条,在下午四点睡觉,在半夜十二点出门散步。特罗姆瑟的午夜阳光是淡金色的,照在身上没有热度,但亮得让人心虚。街上有人跑步,有人遛狗,有人坐在港口边的长椅上喝啤酒。我分不清他们是“还没睡”还是“已经起了”。这个问题在挪威的夏天没有答案。
索菲亚在斯图尔斯坦街上开了一家小咖啡馆。我是在某个“不知道是几点”的时间走进去的——手机显示晚上十一点四十,窗外的光像下午三点。索菲亚四十来岁,短发,戴着细框眼镜,围裙上沾着咖啡渍。她正在擦杯子,动作不快不慢。店里只有我一个客人。我要了一杯美式,五十五克朗。她递给我的时候问:“睡不着?”
“嗯。”
“第几周了?”
“第三周。”
她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第三周最难受。第一周身体还带着你原来的节奏,第二周开始乱,第三周到谷底。第四周会好一点——你开始放弃抵抗了。”
“放弃抵抗?”
“对。你不再问‘现在该不该睡’,而是问‘我现在困不困’。困了就睡,哪怕外面太阳晒屁股。不困就醒着,哪怕手机显示凌晨三点。”她拿起一个杯子对着灯看,确认没水渍,又放下。“我花了七年才学会这个。”
“七年?”
“我搬来特罗姆瑟七年了。头两年夏天,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等天黑,像等一个永远不来的约会。后来有一天我放弃了——我不等天黑了。我困了就拉窗帘睡。管他外面什么天。”
她说这话时,有人推门进来。
一个老人,戴着毛线帽,穿着厚夹克——外面气温十二度,他穿得像要进冷库。
他走到柜台前,索菲亚已经转身去拿杯子了,头也不回地说:“老样子?”老人嗯了一声,在窗边坐下。索菲亚开始做咖啡,动作很慢,像是故意把时间拉长。
“他是拉尔斯,”索菲亚小声说,“渔民。七十岁了。每天这个时候来——他说他不管钟表,只管太阳。太阳在哪儿,他就干什么。夏天他跟着太阳走,冬天他也跟着太阳走。身体有自己的钟,他说。”
拉尔斯坐在窗边,背对着我。窗外是港口,有船,有海鸥,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他端着咖啡,看着外面,很久才喝一口。那个画面安静得像一幅画——但如果你知道那是午夜,一切就变得不真实了。
四、拉尔斯的航海图
第四周,我去找拉尔斯出海。他有一条小船,停在港口最边上,船身刷成白色,木头的,有些年头了。他说他每个夏天都出海,不为捕鱼,就为“在太阳底下待着”。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冬天太长了。冬天的时候,太阳不出来,我就得靠夏天的太阳活着。”
我们下午出发——手机显示下午五点,但太阳在头顶偏西一点的位置,像上海的中午。
船开出港口,风很凉,海面碎光。拉尔斯站在船尾,手搭在舵上,眯着眼睛看远处。他穿一件旧毛衣,袖口磨出毛边,手背上全是褐色的斑点。
“你试过不睡觉吗?”他突然问我。
“什么意思?”
“就是,不睡。一直醒着。看看会怎样。”
“没有。”
“我试过。”他盯着海面,“有一年夏天,我连续四天没睡。那时候年轻,觉得不困就不睡。
结果第四天下午,我在船上站着,突然发现——我不知道自己在哪。
海是一样的海,天是一样的天,我分不清是早上还是下午。我掏出表看,两点十分。但两点十分是早上还是下午?我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把舵往左打了打,船慢慢转了个弯。“后来我睡了十四个小时。醒来的时候是半夜,但外面太阳亮着。我老婆在厨房煎鱼。她看我一眼,说‘你终于醒了’。我问她几点了,她说‘你管它几点了,鱼好了’。”
“你管它几点了,鱼好了。”我重复了一遍。
“对。这就是挪威的夏天。时间不重要。重要的是鱼好了。”他笑了,声音低低的,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你看那边。”
他指的方向,海面上有一群鸟在低飞,白色翅膀贴着浪尖。远处,太阳正在往地平线方向靠——不是往下落,是往横里走。天边一层淡粉,一层灰蓝,一层暖黄,像有人拿刷子轻轻扫过去。我掏出手机,想查日落时间。拉尔斯看见了,说:“别查。没意义。它不落。”
我放下手机。船在海面上轻轻晃,太阳从左边慢慢移到右边。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一个小时,可能两个。我没有再看时间。拉尔斯在船头收网,网里只有几根海草。他把海草抖回水里,说:“明天还来?”
“来。”
五、身体有它自己的钟
在挪威的最后一周,我搬去英格丽家的阁楼住。阁楼有天窗,躺在床上能看见天空。
我故意没有把天窗遮住——我想看看,如果我不和极昼对抗,会怎样。
第一天晚上,我十点躺下。天是灰蓝色的,像中国夏天的黄昏。我闭上眼睛,不强迫自己睡。我想着拉尔斯说的“困了就睡,不困就醒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窗上有一层暖光,太阳的角度很低,照进来是橘红色的。我摸到手机——凌晨一点二十。我睡了三个小时。不困。我坐起来,从床头拿了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下。我下楼,英格丽在客厅织毛衣。她抬头看我:“醒了?”
“嗯。”
“饿吗?”
“有点。”
她放下毛衣,去厨房给我热了一碗鱼汤。汤是淡黄色的,里面有几块土豆和胡萝卜。我坐在餐桌前喝汤,窗外太阳挂在山头,像下午五点。
英格丽坐在对面,继续织毛衣,针在手指间一上一下,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英格丽,”我说,“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四十年。”
“四十年。你习惯了吗?”
她停了一下,针停在半空中。“没有。每年夏天还是乱。每年冬天也乱。但我不跟它斗了。它让我睡我就睡,让我醒我就醒。身体有它自己的钟——比墙上的那个准。”
“可你还是要看表啊。要上班,要开会,要赶飞机。”
“对。所以要买遮光帘。”她笑了,露出一颗金牙,“遮光帘是挪威人最重要的发明。比石油还重要。”
那天晚上——或者说那天凌晨——我喝完鱼汤回到阁楼。
天窗上的光变成了淡蓝色,太阳在最低点,几乎贴着地平线,但没有落。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片蓝,突然觉得不困了。我的身体在说“你睡够了”。我的眼睛在说“天还亮着”。这一次,它们不打架了。我听着远处海鸥的叫声,听着英格丽在楼下关灯的声音,听着木屋在风里轻轻吱呀。然后我闭上眼睛,不是因为天黑了,是因为我想睡了。
六、回到有天黑的地方
回上海的飞机上,我睡着了。起飞是特罗姆瑟时间下午两点,太阳亮得刺眼。我拉下遮光板,机舱里暗下来。我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窗外是黑的。真正的黑。我看了看时间——上海时间凌晨四点。飞机正在下降。我打开遮光板,下面是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的橙色和白色。天是深蓝色的,有星星。
那一刻我愣了一下。然后我想起来——天黑了。天是会黑的。这个在挪威被忘记了一个月的事实,突然回来了。我的身体好像也记起来了。它说:对了,现在该睡觉了。我靠在椅背上,等着飞机落地。旁边的挪威乘客在填入境卡,笔尖沙沙地响。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是特罗姆瑟的午夜阳光——淡金色的,不热的,一直挂在天上的那个太阳。它现在在哪儿?它落下去了吗?还是还在那里,照着空无一人的港口,照着拉尔斯的船,照着英格丽窗台上的那盆天竺葵?
回到上海的第一周,我每天晚上十一点睡觉,早上七点起床。闹钟一响就醒。天是黑的,或者亮的,按照它该有的样子。但我偶尔会在凌晨三点醒来,习惯性地去看窗帘缝——没有光。上海的凌晨三点,是真正的黑夜。
我翻个身,继续睡。但心里有个很小的声音在说:在挪威,现在太阳正高呢。
旅行Tips:
1、住宿:特罗姆瑟夏季民宿均价在800—1200挪威克朗/晚(约合人民币550—820元),带遮光帘的房源价格高10%—15%,但值得。
如果预算有限,可以到了当地去Coop超市买遮光帘自己装,最厚的一款799克朗。
2、吃饭:普通咖啡馆一杯美式55—75克朗,一份三明治120—180克朗。
自己做饭的话,超市鸡胸肉约90克朗/公斤,牛奶25克朗/升,面包35克朗/条。鱼汤在餐厅约180克朗一碗,自己做的话三文鱼边角料60克朗/公斤,煮一锅够吃两顿。
3、交通:特罗姆瑟市区公交单程票55克朗,24小时票110克朗。机场到市区大巴120克朗,出租车约450克朗。如果住得远,建议买周票,280克朗。
4、极昼应对:抵达后前三天不要强行按当地时间睡觉,困了就睡。第四天开始逐步调整。遮光帘必须用胶带封边,普通窗帘缝透进来的光足以让你在凌晨三点醒来。眼罩选3D凹槽款,普通平片款压眼球。
5、衣物:夏季气温8—15度,风大。防风外套比厚羽绒实用。
当地买Norrøna或Bergans的冲锋衣比国内便宜20%—30%,但尺码偏大,建议试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