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多年过去了，这句话还挂在定西的头上。

2025年，定西全市GDP 793.9亿元。这个数字放在甘肃14个市州里能排到第6位，比五年前整整升了4位，是全省进位最快的城市之一。但把它除以245.33万常住人口，人均只有32226元。

同一年，河西走廊的金昌，人均GDP是15.57万元。

差了4.8倍。

定西和前面九期写过的城市，最大的不同在于：金昌有镍，嘉峪关有钢，酒泉有风有光有石油，庆阳有煤有气有算力，白银至少还做过"铜城"，平凉还有煤有牛有苹果。定西什么都没有。没有矿，没有能源，没有国家布点的大工业，连水都缺。

甘肃14个市州里，定西是最接近"无牌可打"的那一个。它今天手上有三样东西：一亩旱地里的土豆和药材，一条挖了63年的水渠，和62万在外面打工的人。

这篇就写这三样东西。

先说清楚定西有多"没有"。

定西全市1.96万平方公里，地处黄土高原和西秦岭交汇带，沟壑纵横，年降水量350到600毫米。中北部干旱少雨，南部高寒阴湿。气候的官方描述是"光能较丰富，热量资源不足，降水稀少且变率大，气象灾害频繁"。

全市河流分属黄河、长江两个流域，黄河流域占98.9%，长江流域占1.1%。境内11座水库、31座水电站，人均年水资源占有量600多立方米，北部极缺，水质差，含泥量大。

而这片土地上，住着245.33万人。

2025年末，定西常住人口比上一年减少了2.07万人。出生率8.27‰，死亡率9.17‰，自然增长率-0.9‰，人口已经进入负增长。城镇化率44.43%，比全省平均水平低不少。

三次产业结构16.4比22.3比61.3。第一产业占比16.4%，这个数字在甘肃属于偏高的，说明农业在这里的分量远比在河西走廊重。第二产业只占22.3%，工业底子薄，这是定西人均GDP上不去的直接原因。

城乡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城镇37012元，农村13012元。农村居民一年一万三，这是理解定西一切产业政策的起点。

定西的贫困叙事里，最核心的字是"渴"。

缺水的滋味，留在几代陇中人的记忆里：毛驴驮水，水窖集水，汽车拉水。有人形容"一瓣水掰成两瓣用"。定西的会宁、通渭，白银的会宁，都在这条"苦瘠"线上。

甘肃南部的洮河，是黄河上游第二大支流，水量充沛，清澈见底。但它和陇中之间隔着千山万壑。

把洮河水引到陇中，这个念头在甘肃人脑子里转了几十年。

1958年6月，引洮工程第一次开工。三年后，1961年，因为财力不济、技术受限，全线停工。这一停，就是45年。

2006年11月，工程重新启动。为了控制难度，分两期实施。

2014年底，引洮供水一期工程建成通水。2021年9月，二期骨干工程通水。

从1958年第一次开工算起，到2021年全线建成，中间隔了63年。

这项工程的参数可以说明它的分量：从卓尼县九甸峡水库取水，输配水干支渠总长1069.83公里，利用青藏高原与黄土高原的天然落差自流引水，覆盖定西、兰州、白银、天水、平凉5市14个县区。截至建成，累计引水10.13亿立方米，受益人口接近600万，相当于甘肃全省近四分之一的人口。

对定西来说，这条水渠改变的是产业的边界。

2025年，全市引洮灌溉面积达到29万亩。安定区引洮灌区的田间配套工程覆盖内官、凤翔、香泉、巉口、鲁家沟、符家川、团结7个乡镇，全区农田有效灌溉面积达到14.35万亩。

灌溉用水从2011年的毛灌每亩313立方米，降到2025年的每亩175立方米。灌溉水有效利用系数从2021年的0.53提高到2025年的0.555，引水上山、水肥一体化、设施农业的水利用系数达到0.81以上。

水到了，旱地才可能变成能算账的地。

三、一亩旱地里的1240亿

定西没有别的牌，就把土地上能长出来的东西做到极致。

2025年，定西种了895.8万亩农作物。其中粮食603.9万亩，总产166.7万吨，粮播面积和粮食产量稳居全省第一。一个被称为"苦瘠"的地方，是甘肃产粮最多的地方。

三大特色优势产业是定西真正的家底：马铃薯263.6万亩，中药材173.8万亩，蔬菜63.2万亩。

2025年，定西特色优势产业全产业链总产值达到1240亿元以上，是全市GDP的1.56倍。分产业看，中医药553亿元，草畜314亿元，马铃薯281亿元，蔬菜92亿元。

一朵看不见的花，长在一个GDP不到800亿的城市上。

先说马铃薯。定西是全国首批区域性马铃薯良种繁育基地，原原种生产能力从2020年的10亿粒提高到18亿粒，占全省的50%、全国的30%。加工能力从81万吨增加到96万吨，薯条、薯片、薯丸、饼干都做。

"定西宽粉"是这几年最出圈的拳头产品。定西学的是兰州牛肉面和柳州螺蛳粉的路子，组建了"定西宽粉"学院和产业研究院，培育加工主体131家，开发120多款产品，产能达到30万吨，产值突破50亿元。青兰高速上的"定西服务区"甚至专门改了名，就为了给这个产品做广告。

单产的提升更有说服力。安定区推广"高标准农田+节水灌溉+规模经营"模式，马铃薯亩产从1000公斤提高到3000公斤。引水上山加高效节水的地块，亩产从2800斤提升到8000斤，比全省平均亩产4500斤高出78%，比全国平均3800斤高出110%。

安定区2025年马铃薯全产业链产值达到115亿元，农民人均从马铃薯产业中获得的收入是3800元。

再说中药材。定西是"中国药都"，岷县当归、陇西黄芪都是道地药材。全市中药材种植173.8万亩，产量53.2万吨。中医药加工规上企业76户，比2020年增加了47户，研发大健康产品130种，全产业链产值突破500亿元。岷当归道地药材生产技术规程已经成为国家标准，新华·中国定西中药材价格指数在定西发布。

产业链往下走，钱才能留下来。定西中医药、马铃薯、草畜、果蔬四大产业的贷款余额分别是122.8亿元、14.07亿元、34.58亿元、16.55亿元。1.24万家合作社带动了27.5万户农户，合作社联结小农户的比例是43.9%，高于全省平均水平。

2025年，农民人均从产业中获得的收入占到人均可支配收入的42%以上。这个比例是定西这些年政策的核心指标，市里把中央和省级衔接资金、东西部协作资金的60%以上都投向了产业。

但产业的发展，撑不起245万人的收入。

定西真正的现金流，是打工挣回来的。

2025年，定西全市输转城乡劳动力62.2万人，实现劳务收入198.1亿元，比上年增加9.5亿元，增长5%。人均劳务收入31849元，比上年增加1524元。

62.2万人，相当于全市常住人口的四分之一。198.1亿元，相当于全市GDP的25%。

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看，才能理解定西的经济结构：一半靠地里长出来的产业链，一半靠人在外面挣回来的工资。定西的城镇新增就业只有16589人。本地提供的岗位少，剩下的人只能出去。

出去打工的人，支撑起了定西三产61.3%的占比。198亿劳务收入回到本地，变成消费、建房、教育和医疗支出。这是定西最实在的一笔收入，也是最不稳的一笔：它取决于外面的用工行情，取决于长三角、珠三角的工厂和生产线的开工率。

这也是一个被反复验证过的规律。我在第⑦期写天水时提过，天水2025年劳务输转71.84万人。定西62.2万人，比例更高。甘肃的陇东南和陇中，走的都是同一条路：人出去，钱回来。

定西这几年确实在变。

"十四五"期间，定西经济总量接连迈上500亿元、600亿元、700亿元台阶，2025年达到793.9亿元，省内排名从第10位升到第6位，年均增长8.7%。17个季度获得省委省政府"进步奖"或"贡献奖"，2025年连续四个季度拿到"进步奖"。工业占GDP比重从9%提高到14%。

2025年，定西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长14%，采矿业增长22.9%，制造业增长15%。21个工业行业大类中18个增长。定西在推的"一区三地"定位里，有一个是"特色鲜明的陇中工业集聚地"，正在做有色金属冶炼压延加工、医药制造、新型建材，清洁能源装机规模突破400万千瓦。

交通也通了。定临、通定等高速公路全线通车，实现市域高速县县通，陇漳、定临、通定3条高速建成通车，境内高速总里程突破600公里。安定区、通渭县、渭源县、漳县、岷县迈入高铁时代。

2025年，定西给自己定下了"十五五"目标：GDP力争突破1100亿元，比2025年增加306.1亿元。

但把这些成绩和"苦瘠甲于天下"这句话对着看，才看得清定西的处境。

它的人均GDP是3.22万元，只有金昌的五分之一。它的城镇化率44.43%。它的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13012元，一年一万三。它的自然增长率是负数。它还有62.2万人在外打工，每年靠这些人寄回198亿。

定西是甘肃14个市州里最诚实的一个样本：一片没有资源禀赋的土地，怎么用最笨的办法活下去。

它的办法是三个：把一条水渠挖了63年，把一颗土豆做到全国30%的原原种产能，把四分之一的人口送到外面去挣钱。

这三个办法里，只有第一个是彻底的胜利。后两个是阶段性的解法，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原原种卖出去了，可终端产品的品牌溢价还薄；人出去挣了钱，可本地没留住年轻人。

"五比五看"里有一句，叫"巩固成果比产业看收入"。这句话放在定西身上最贴切。产业做得再大，最终要看落到农民手里有多少钱。

现在定西农民从产业里拿到的收入，占他全部收入的42%。剩下58%，还有相当一部分，要靠那62万人在外地挣。

前九期写到这儿，甘肃14个市州的图景已经能看出一半：河西走廊靠资源、靠工业、靠国家布点，人均GDP排在前列；陇中陇东靠土地、靠产业升级、靠人出去，总量在追，人均还在爬坡。

定西是这个结构里最低的那一档。它没有惊艳的故事，只有一本算得清清楚楚的账。

陇中苦瘠甲于天下，这句话说了一百多年。今天它还没完全过期，但至少，这句话后面的那半句，定西人自己在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