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苏黎世机场取完行李,准备买张火车票进城的时候,第一次觉得有点不对劲的。
自助售票机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让我以为它坏了。
从机场到市区,单程,折合人民币大概六十多块。
我拖着两个箱子,站在机器前面愣了十几秒。
后面排队的瑞士大叔没催我。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像在等一个红绿灯,好像我在这里站半小时也是被允许的。
那一刻我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压力。
后来我才知道,这只是开始。
我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
瑞士嘛,发达,贵,正常。
可我真住下来四十天,才明白“贵”这个字,根本概括不了这里普通人的日子。
它不是贵得让你崩溃。
它是贵得让你平静。
贵得你连抱怨的力气都省下来,只想着下个月那个数字怎么凑。
先说住的地方。
我租的是苏黎世城外一个小镇上的公寓,一室一厅,四十平米出头。
月租折合人民币一万七。
对,一万七。
不算水电网,不算电视费,不算垃圾处理费。
签合同那天中介递给我一张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一长串。
押金三个月,这个正常。
但还有个东西叫“退租清洁押金”。
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说你搬走的时候房子要恢复到刚交给你时的状态,如果不够干净,这笔钱就不退了。
我说那我自己打扫不行吗?
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不是嘲讽,是那种“你已经问过第八个问题了”的疲惫。
他说,得找他们认可的清洁公司,发票要交上去。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顶多几百块。
后来邻居告诉我,一般要花两三千人民币。
你住进去是干净的,你搬出来也得是干净的,这中间的清洁,得你掏钱。
这道理没错,就是有点贵得沉默。
住了半个月,我摸清了这片公寓的安静是怎么来的。
不是没人。
是人都在,但没声。
晚上七点以后,楼道里连走路声都听不见。
我有一次晚上十一点想洗衣服,刚按下洗衣机的启动键,突然想起这里有个“安静时间”。
晚上十点到早上七点,不能洗衣服,不能吸尘,不能开派对。
我赶紧按了取消。
坐在洗衣机前面,听着滚筒停下来那一声叹息,觉得自己像做了贼。
邻居之间见面会点头,会说Grüezi。
但也就到这儿了。
你不会敲门借酱油。
不会在电梯里聊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试过一次,在电梯里对一位老太太说了句今天真冷。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然后电梯门开了。
她走了。
那个笑是礼貌的,也是句号。
说到钱,就必须说超市。
我住的地方走路十分钟有家Migros和Coop,是瑞士最普通的两家连锁超市。
我第一次进去的时候,推了辆车,转了三圈,什么都没敢买。
一颗普通生菜,折合人民币十五块。
一斤普通鸡胸肉,五十块上下。
一盒十二个鸡蛋,最便宜的,将近四十块。
牛奶稍微好一点,两升装大概二十出头。
面包更离谱,看着很朴素的一小条,十块起跳。
我那次最后买了一瓶水、一袋吐司、一小盒黄油。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完码,我刷卡的手都有点犹豫。
四十多块人民币。
就这三样东西。
回家坐在厨房,咬着那片干巴巴的吐司,突然很怀念国内便利店四块钱一大袋的那种奶香面包。
不过话说回来,超市也有它的温柔。
晚上快关门的时候,熟食区会打折。
我蹲过几次,摸清了规律。
七点半,贴黄标,三折到五折。
八点,贴红标,有时候是半价。
八点半,直接撤。
你得跟店员抢眼神,跟旁边的大妈抢时间。
我有一次抢到一盒烤鸡腿,原价五十多,打完折不到二十。
回家的路上提着那盒鸡腿,觉得自己像个猎人。
但你要知道,为了这盒鸡腿,我连续三天掐着点出门,什么都没干成。
省是省了,代价是时间。
而在这地方,时间本身就很贵。
再来说交通。
瑞士的公共交通是真的准。
准到什么程度?
你的火车是八点零三分发车。
八点零二分五十秒,车门还是开着的。
八点零三分整,门关了。
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我第一次被关在门外的时候,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火车滑出去,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愤怒,火车没错。
是我晚了一分钟。
可那一分钟,让我想起了国内地铁门要关的时候,总有人冲上去,用胳膊一挡,门会重新打开。
在这儿没人挡。
没人会为了你破例。
我不知道这算好还是不好。
也就是那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事。
这里的“方便”,不是为你方便。
是为了整套系统方便。
你适应它,就能很顺。
你一旦偏离,就会像颗卡在齿轮里的沙子,说不上被碾碎,但就是别扭。
对了,还没说工作。
我认识一个在苏黎世做IT的华人,来了六年。
他跟我说,他每月到手大概六千瑞郎。
听着不少对吧?
我当时也觉得,挺多的。
然后他给我算了笔账。
房租两千二。
医保八百。
税和社保扣掉一千五。
交通月票一百五。
吃的东西,最省最省,八百。
电话、网、电视费,一百五。
加起来,已经六千了。
他说,我已经算得很紧了。
你租的房子要是再贵一点,或者你老婆不上班,或者你有个孩子,这个数就崩了。
我问他那你怎么存钱。
他看了我一眼,说,怎么存?我连约会都约不起。
他今年三十五岁,单身,工资不低。
但他说他不敢生病,不敢搬家,不敢换车。
他说他有一次牙疼了半个月,硬是没去看牙医。
因为牙医保险不含在基本医保里,得自己额外买,一年好几千。
他没买。
他说,疼就疼吧,忍一忍,吃止痛药。
那不是绝望。
那是一种很安静的认命。
医疗这事我得单独说。
瑞士的医保是强制的。
你必须买。
每个月几百瑞郎,折合人民币两三千。
然后看病的时候,还有自付额。
我那次发烧,想约家庭医生。
打电话过去,前台说最早的空位是三天后。
我说我发烧了。
她说,如果很急,你可以去急诊。
我问急诊要不要预约。
她说不用,直接来。
我去了。
等了四个小时。
从下午等到天黑。
诊室里很安静,没人催,也没人抱怨。
护士偶尔出来叫个名字,然后又是漫长的沉默。
我终于见到医生的时候,烧已经退了一半。
医生问了几句,听了听,开了点药,让我回去多喝水。
账单后来寄到家里。
保险报了一部分,我自己掏了差不多一百瑞郎。
折合人民币八百多。
那一百瑞郎换来的,是一次问诊,一盒退烧药,和四个小时的等待。
我说不上这算贵还是便宜。
我只知道,那天坐在急诊候诊室里,窗外下着雨,我看着对面一个老太太攥着拐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撑着什么。
那一刻我脑子里冒出来的词是:孤独。
不是制度的孤独。
是人的孤独。
这地方把一切安排得那么好,可你生病的时候,还是你一个人。
说到孤独,再说社交。
我在国内的朋友圈,是那种随时能叫出来吃顿烧烤的。
在这儿,约个饭得提前两周。
不是人家摆架子。
是真的每个人都很忙,每一天都排得很满。
有工作,有健身,有德语课,有家庭时间,有自己去山里走的周末。
你临时约,人家会礼貌地说,啊这周不行,下周可以吗。
到了下周,又是同样的对话。
我在苏黎世过了除夕。
那天晚上我发了一条朋友圈。
点赞的有二十多个。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熄了屏。
没有一个人能叫出来吃顿饭。
不是他们不想。
是他们在国内,我在瑞士,中间隔着八个小时的时差和一万公里的沉默。
我那天晚上煮了一碗面,放了个蛋。
吃完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哗哗地响。
那个声音很大。
大到我觉得整个屋子都在陪着它响。
后来我才明白,不是屋子空。
是这个地方给人的空间太大了,大到你得自己填。
不过话说回来,这地方真正迷人的一面,我也不能假装没看见。
苏黎世湖是真的蓝。
那种蓝不是滤镜里那种艳蓝,是一种很冷淡的、很深的蓝。
天气好的时候,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顶会露出来。
你站在湖边,会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干净的光。
街上也是干净的。
几乎看不到垃圾。
电车轨道嵌在石板路里,一点灰都没有。
老城的巷子窄窄的,墙上有那种很老很老的凸窗。
你走进去会觉得自己像走进了一张明信片。
但也就那一下。
走十分钟,你发现所有店下午六点就关门了。
周日全部休息。
你想买瓶水,得去火车站。
那个反差,我说不上来。
你看着最漂亮的风景,手里却拿着最不方便的生活。
对了,再说一个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的。
是垃圾。
瑞士的垃圾是要花钱扔的。
你得买官方指定的垃圾袋。
一个袋子折合人民币十几块。
对,一个袋子。
你要是扔大件,比如旧家具、旧电器,不能直接丢。
得预约,得买标签,得付钱。
我搬进来的时候,上一个租客留了个旧台灯,放在楼道里。
第二天就被贴了张纸。
上面写着,请勿在公共区域堆放垃圾。
我赶紧搬回家。
后来我查了一下怎么处理这个台灯。
流程我看了三遍。
最后那个台灯我一直放在阳台上,放到我搬走。
我没扔。
我不知道该扔哪儿。
扔掉一个台灯,比我买那个台灯还麻烦。
这地方把一切都安排得很清楚。
清楚到你稍微偏离一点,就觉得自己犯了错。
教育我了解得不多,但我隔壁住着一家华人,夫妻俩带一个七岁的孩子。
有一次在楼下碰见,聊了几句。
她说这边的学校下午三点多就放学了。
没有作业,没有补习,没有排名。
听上去是不是挺好?
可她说,她快崩溃了。
三点放学以后,孩子干嘛?
课外班有,但贵。
请人看,也贵。
她自己得上班,没办法三点去接。
她说她最后只能给孩子报了学校的托管。
一个月好几百瑞郎。
她说这不是钱的事。
是她突然发现,这里的教育不是“不管你”,是“你看着办”。
学校把责任交回给了家庭。
你有钱、有时间、有精力,你就能安排好。
你没有,那就是你自己的事。
她说她有一次在托管班门口等孩子,看着别的家长开车来接,孩子扑上去,一家人笑着走了。
她站在那儿,等着自己那班公交。
她说她当时脑子里想的是——我是不是选错了。
住了四十天,我慢慢明白了一件事。
这地方的好,是真的好。
干净、安全、准时、有秩序、风景如画。
这些都是真的。
但它不是为“普通人”设计的“轻松日子”。
它是为一个高度自律、高度能承担、高度能忍孤独的人设计的。
你在这里能活得很体面。
前提是你不生病,不失业,不出意外,不需要别人帮。
否则,那个体面就会像玻璃一样,裂开一道很细很细的缝。
你看着它还在,伸手一摸,已经碎了。
那这地方适合谁?
适合那种不需要热闹的人。
适合能一个人在家里待一整个周末不出门的人。
适合喜欢山、喜欢湖、喜欢规则、喜欢安静、喜欢把日子过得像表格一样清楚的人。
适合能接受“贵但要认”的人。
不适合谁?
不适合需要朋友随时能约出来的人。
不适合受不了慢、受不了预约、受不了安静的人。
不适合想让生活热气腾腾、吵吵闹闹、半夜两点还能下楼吃碗面的人。
不适合需要靠人情、靠关系、靠临时变通来解决事情的人。
我属于后者。
所以我住了四十天,爱上了那片湖,也看清了那套规则。
我知道它不是天堂。
也不是地狱。
它就是一套具体的生活代价。
而我现在坐在回国的飞机上,看着窗外的云,突然想起那个苏黎世湖边的黄昏,一个老头坐在长椅上喂鸭子,旁边没有一个人。
他看起来很安详。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安详,还是已经习惯了安详。
我想了想,觉得可能两个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