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波兰超市站了半小时,我终于理解为什么当地人总抱怨物价
我第一次站在波兰的超市里,手里攥着一张购物清单,不知道该往哪走。
那是华沙的一个下午,天阴着,像随时要下雨但就是下不来。我推着购物车站在Żabka和Biedronka之间的那条街上,不知道该进哪一家。Żabka是那种随处可见的绿色小便利店,Biedronka是黄红招牌的折扣超市,本地人管它叫“小瓢虫”。
我选了Biedronka,因为看起来人更多。
进去之后我就傻了。
不是语言的问题。波兰语我一个字不认识,但数字总看得懂。牛奶,3.49兹罗提。
鸡蛋,一盒十个,8.99。黄油,200克,7.49。我拿出手机换算了一下,牛奶差不多六块五人民币,鸡蛋十六块,黄油十四块。
这他妈不是和中国差不多吗?我站在乳制品货架前面,觉得自己被某种传说骗了。
然后我看到了肉。
鸡胸肉,一公斤,21.99兹罗提,大概四十块人民币。猪排,一公斤,19.99,三十七块。我盯着那个价签看了很久,脑子里在算另一笔账。
波兰的最低工资是多少来着?我模模糊糊记得看过一个数字,四千多兹罗提。一个月四千多兹罗提,买一公斤猪肉花二十块。
这个比例,怎么说呢,有点像在上海拿四千五的工资买三十一斤的猪肉。
我站在冷柜前面,手搭在推车上,突然不知道自己要买什么了。
一个老太太从我旁边挤过去,拿了一盒打折的酸奶,看了看日期,又放回去了。她穿一件深紫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头发是那种染过但已经褪成枯黄的灰。她看了我一眼,可能是觉得一个亚洲人站在肉柜前面发呆太久了。
我没动。那一刻我想的不是波兰物价,是另一件事。
我是来“体验生活”的。我带着一个还算体面的预算,想着在东欧国家可以过得像个人上人。结果我在一个平价超市里,被一盒鸡胸肉的价格钉在了原地。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波兰的物价这件事,不是“贵”或者“便宜”能说清楚的。它是一面镜子,照出来的东西比价格标签复杂得多。
我在波兰住了快两个月。中间搬了三次住处,从华沙的市中心公寓到郊区一个老太太家的阁楼,最后落脚在布拉格区一栋老楼里,房东是个做装修的,叫Piotr,四十来岁,光头,手臂上纹着看不懂的图案。他说他一个月到手大概五千兹罗提,我说那还不错啊。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等一下。
他拿出手机,打开一个记账的app,递给我看。房租,两千二。水电燃气,四百。
车贷,八百。油钱,五百。剩下多少?
一千一。吃饭,买衣服,孩子的东西,偶尔抽包烟。他说,你算算。
我没算。我说,那你怎么活?
他说,活着和活是两回事。
Piotr这句话,是我在波兰听到的最诚实的一句话。
后来我开始留意超市里的东西。不是看价格,是看人。
在Biedronka收银台前面,排队的人手里拿的东西其实差不多。面包,牛奶,黄油,最便宜的香肠。偶尔有人拿一盒草莓,那基本是给孩子买的。
我见过一个年轻妈妈,推车里坐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男孩手里攥着一根香蕉。她结账的时候把香蕉从孩子手里拿过来,扫了一下码,又还给他。男孩已经啃了一半了。
收银员面无表情。扫一下,报个价,收钱,找零。全程不看顾客的眼睛。
我一开始觉得这服务态度也太差了,后来发现不是态度差,是没必要。在这个价格水平下,收银员和顾客之间有一种默契:我们都在这儿,都是为了活着,没必要装热情。
有一回我在Kaufland,那是家大卖场,东西比Biedronka全一些,也贵一些。我在蔬菜区看到一对老夫妻。老头推着车,老太太在挑西红柿。
她拿起一个,翻过来看底部,放下。再拿一个,捏一下,放下。我在旁边假装看黄瓜,其实在看她。
她挑了大概五分钟,最后只拿了三个。
三个西红柿。放在购物车里,跟一根黄瓜、一盒酸奶、半公斤土豆放在一起。老头推着车走了,老太太跟在后面,手搭在车把上。
我不知道他们退休金是多少。波兰的退休金制度我查过一点,但那些数字在那一刻都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三个西红柿。
后来我跟一个在当地做翻译的中国人聊过这事。她说波兰人抱怨物价不是一天两天了,从2022年就开始了。战争、能源、通胀,一波接一波。
她说你知道吗,波兰人特别爱抱怨,什么都抱怨,天气、政府、物价、邻居。但抱怨归抱怨,日子照过。
她说,你别把他们的抱怨太当回事。抱怨是他们的社交方式。
这话有道理。但也不全对。
Piotr也抱怨。他抱怨的时候是真在算账。他说去年电费涨了多少,说今年给孩子报兴趣班又多花了多少,说他想换辆车但看了半年还是没换。
他抱怨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前方的,不看人,像在跟空气说话。
我问他,那你觉得什么时候能好?
他说,不知道。可能明年,可能不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就是一种陈述。
有意思的是,波兰的宏观数字其实不差。我后来查了一下,2026年波兰的失业率在欧盟里排倒数。通胀从去年两位数降到了百分之三点几。最低工资涨了,平均工资也涨了。从纸面上看,这个国家在变好。
但Piotr的手机记账app上,剩下的还是那一千多兹罗提。
有一天我跟他一起去超市。他说他要买一周的菜。我推着车跟在他后面,看他拿东西。
面包,最便宜的那种,2.99。牛奶,一升装,3.49。鸡蛋,一盒,9.99。
黄油,7.99。鸡腿肉,一公斤,15.99。土豆,两公斤,6.99。
洋葱,一公斤,3.49。胡萝卜,一公斤,2.99。苹果,一公斤,4.99。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报了一个数。Piotr掏出一张一百的,找回来大概三十几块。
他拎着两个袋子走出超市,说,一百块,就这些。
我说,在中国,这些可能也要一百多。
他说,但你们挣的是人民币。我挣的是兹罗提。
我没说话。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汇率这个东西,对游客来说是乘法,对本地人来说是除法。
我花二十块买的东西,他要花二十块。但我的二十块是人民币,他的二十块是从四千多里面扣出来的。
后来我搬到了Piotr家的阁楼上。那栋楼在布拉格区的一条小街上,楼下的邻居是个老太太,养了一只叫Mruczek的猫。老太太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出门,去街角的杂货店买半公斤的碎肉,给猫吃。
我有时候在楼道里碰见她,她会跟我说一些我听不懂的波兰语,大概是问我来这儿干嘛的。我笑笑,她也笑笑。
有一天我下楼,看见她在门口站着,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苹果。她看见我,从袋子里掏出一个苹果递给我。我摆手说不用。
她坚持。我接过来,苹果是凉的,表皮有一道疤。
我咬了一口。很酸。
那天下午我坐在阁楼的窗前,啃着那个酸苹果,看着楼下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个男人推着一辆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箱啤酒。有两个年轻女孩穿着短裙走过,其中一个在啃一根热狗。
有个老头坐在长椅上,面前放着一个纸杯,里面有几个硬币。
我想起Piotr说的那句话。活着和活是两回事。
在波兰的超市里,你能看到这个国家最真实的脸。不是那种游客看到的、被粉刷过的脸。是那种在冷柜前站了五分钟、最后还是拿走了打折酸奶的脸。
是那种推着车、车里只有三个西红柿的脸。是那种结完账、拎着两个袋子走出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
波兰的物价到底贵不贵?
这个问题我问过很多人。Piotr说贵。那个翻译说她觉得还行。
我在华沙认识的一个大学老师,叫Magda,她说她一个月挣八千多,觉得物价可以接受。但她补充了一句:我一个人住,没有孩子。
没有孩子,这四个字在波兰的物价讨论里是个分水岭。
我后来认识了一个在幼儿园工作的女孩,叫Kasia。她一个月到手四千八,刚好是波兰的最低工资线。她说她跟父母住,不然活不下去。
我说那你要是自己租房呢?她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你逗我呢”的笑。她说,租什么,房租都比我工资高。
她说她有一个朋友,在克拉科夫工作,一个月挣六千,租一个单间要两千五,剩下三千五要吃饭、交通、电话、买衣服。她说她朋友每个月月底都要跟家里要钱。
我说那她为什么不回华沙?
她说,回来干嘛?回来也是一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Kasia比我小几岁,但她说话的方式比我还老。不是那种世故的老,是那种被数字磨出来的老。
你知道你挣多少钱,你知道你要花多少钱,你知道中间那个差额永远不够。你不是在生活,你是在维持。
但她还是每天去上班。给小孩喂饭,换尿布,哄睡觉。下午四点下班,坐公交车回家。
路上可能去Biedronka买点东西。日子就这么过。
有一个周末,Piotr带我去他父母家吃饭。他父母住在华沙郊外的一个小镇上,一栋带院子的小房子。院子里种了西红柿、黄瓜、还有几棵苹果树。
他妈妈做了汤,一种波兰的酸汤,里面有香肠和土豆。他爸爸开了一瓶啤酒,给我倒了一杯。
饭桌上聊到物价。他爸爸说,以前一百块能买一车东西,现在一百块就两个袋子。他妈妈从厨房里喊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懂。
Piotr翻译说,她说她昨天买了一块黄油,十四块,以前才五块。
他爸爸说,不是黄油贵了,是钱不值钱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天气。
后来我们在院子里坐着,太阳快落山了,把苹果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爸爸指着院子里的菜地说,这个好,不用花钱。他笑了笑,喝了一口啤酒。
我看着他。一个波兰老头,退休了,有房子,有院子,有西红柿。他的退休金可能不多,但他有土地。
土地不涨价,土地也不问你要钱。
这可能就是为什么老一辈波兰人还能过下去。他们有东西。
年轻人没有。
回到那个超市。
我在波兰的最后一周,又去了那家Biedronka。就是Piotr家楼下的那家。我去买早餐,面包、黄油、酸奶。
结账的时候前面排着一个年轻男人,穿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上有毛球。他买的东西很少:一袋面包,一盒鸡蛋,一瓶最便宜的伏特加。
收银员扫完码,报了价。他掏出一把硬币,数了数,不够。他又数了一遍,还是不够。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凑在一起,刚刚好。
他把硬币和纸币放在柜台上,收银员一个一个数。他站在那儿,没看收银员,也没看后面排队的人。他的眼睛盯着柜台上的一个点,像在等一个判决。
数完了,够了。他把东西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拎着走了。
我站在后面,手里拿着我的面包和黄油。我想了很多东西。我想起Piotr的记账app。
我想起Kasia说的“回来也是一样”。我想起那个老夫妻的三个西红柿。我想起那个老太太给我的酸苹果。
我结完账走出超市,外面在下雨。很小的雨,那种不撑伞也行、但走久了衣服会湿的雨。我把塑料袋抱在怀里,快步走回Piotr家的楼。
在楼道里我碰见了老太太。她没出门,站在门口,门开了一条缝,Mruczek从缝里探出头来。她看见我,说了句什么。
我听不懂,但我猜是“下雨了”之类的。
我点了点头,上了楼。
阁楼里很安静。我坐在床上,把面包拿出来,撕了一块塞进嘴里。面包是软的,有点甜。
黄油抹上去,融化了。
我坐在那儿,嚼着面包,听着窗外的雨声。
我想,我来波兰之前,以为物价是一个数字。来了之后才知道,物价是一个动词。它每天都在动,每天都在从你口袋里往外掏东西。
你挣多少,花多少,剩多少。这个减法,波兰人每天都在做。
我也每天都在做。但我做这个减法的时候,背后有一个汇率在撑着。他们没有。
文章快写完了。
那天在超市站了半小时,我最后买的东西是:一盒鸡蛋,一袋面包,一瓶牛奶,一块黄油。花了大概二十几兹罗提,五十块人民币左右。我拎着袋子走出门的时候,觉得自己挺聪明的。
我知道汇率,我知道怎么换算,我知道什么东西在哪儿买便宜。
但Piotr不知道这些。他不需要知道。因为他活在兹罗提里。
这就是区别。
你可以做一个聪明的游客,算好每一笔账,找到最便宜的超市,买到最划算的东西。但你不能假装你理解当地人的生活。你理解不了。
你只知道猪肉一公斤多少钱,你不知道买完猪肉之后还剩多少钱。
我写这些,不是想说波兰有多惨。波兰不惨。波兰有工作,有增长,有欧盟的钱在修路修桥。
从数据上看,这个国家在往上走。
但数据是平均的。Piotr不在平均值里。Kasia不在。
那个在收银台前数硬币的年轻人不在。
离开波兰的前一天,Piotr请我喝了一杯啤酒。在楼下的那家小酒吧里,很吵,电视上在放足球。
他说,你要走了。
我说,嗯。
他说,你觉得波兰怎么样?
我想了想。我说,挺复杂的。
他笑了。他说,对,复杂。什么都复杂。
他举起杯子,我碰了一下。啤酒是凉的,有点苦。
我说,谢谢你让我住你家。
他说,别客气。
我们喝了一会儿,没怎么说话。酒吧里的人在喊,大概是进球了。
我看着他。光头,纹身,记账app。一个月挣五千,花四千。
活着。
我走的那天早上,把阁楼的钥匙放在桌上。从窗户往下看,老太太在门口喂猫。Mruczek蹲在她脚边,尾巴卷着。
我拎着箱子下楼,经过她的门口。她看见我,说了句什么。我猜是再见。
我说,Do widzenia。
她笑了。
我走出楼门,街上有人在遛狗,有人在等公交。天还是阴的,但没下雨。
我想,波兰就这样吧。不完美,不悲惨。就是一堆人在过日子,每个人都在算自己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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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要去波兰,有几件事可以留意:
换钱别在机场换。市区的Kantor汇率好很多,尤其是老城附近那些小窗口。问清楚有没有手续费,有时候写着“0% commission”但汇率会偷偷吃掉你几个点。
Biedronka和Lidl确实是日常最划算的选择,但不同城市、不同街区价格会有差别。如果住得久,记一下常买的东西在哪家最便宜。Żabka方便但贵,只适合应急。
波兰人的抱怨是社交,不是求助。你听到他们吐槽物价,点头听着就行,不用试图给建议。他们比你更清楚哪家超市在打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