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牙利温泉文化确实发达，但布达佩斯冬天的雾霾问题没人提

2026-09-21 11:10 旅游攻略 1 0

◎ 热水是给游客的，煤烟是给本地人的。

所有人都说布达佩斯是“温泉之都”，说这里的冬天是泡在热水里看雪花。我出发前刷了三十多篇攻略，没有一篇提到雾霾。一句都没有。

我带着泳衣和期待落地，十天后带着一张洗不干净的肺和一堆没花完的福林离开。

温泉是真的，雾霾也是真的，只是这两件事被写进了两套完全不同的话语体系里——一套用来卖给游客，一套用来让本地人熬过冬天。我站本地人这边。一个城市如果连呼吸都要分季节，那它的体面就只是一层壳。

到布达佩斯的第三天，我去了塞切尼温泉。那天早上气温零下四度，我从地铁M1线出来，远远就看见那栋黄色新巴洛克建筑冒着白烟，像一座还在运转的老工厂。售票处排队二十分钟，前面是一对德国夫妇，后面是三个韩国女生。票价五千五百福林，约合人民币一百一十块，含一个储物柜。我换了泳裤往里走，推开玻璃门的一瞬间，热气裹着硫磺味扑上来，眼镜全白了。室外池子里大概有四十多个人，一半在泡，一半在拍照。水是温的，三十八度，头顶飘着小雪，落在肩膀上还没来得及化就被体温蒸干。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旁边一个老头正在下棋，棋盘搁在水面的浮板上，棋子是磁吸的。他看了我一眼，用德语问：“第一次来？”我说是。他笑了一下，挪了挪位置，让我坐得更靠里一点。“水好，”他说，“但别泡太久，出来的时候小心。”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温差，后来才知道他指的是别的。那天的体验确实好，好到我发了九张图的朋友圈，配文是“布达佩斯的冬天就该这样过”。但我当时不知道的是，我泡在热水里的那三个小时，城里的PM2.5浓度正在悄悄爬升，从每立方米三十微克涨到了六十七。

在布达佩斯住到第五天，我开始注意到一些攻略里没写的东西。我住在七区一间Airbnb里，房东叫卡塔，四十多岁，英语带着浓重的匈牙利口音。她交钥匙的时候指着窗户说：“这个窗户关不严，你晚上别开。”我问为什么。她说：“外面脏。”我当时没太明白，以为她说的是噪音。那天晚上我开窗透气，不到十分钟，窗台上落了一层灰。不是普通的灰，是那种细得发亮、粘在指尖上像铅笔末的东西。第二天我跟卡塔提了一嘴，她叹了口气，说：“你知道布达佩斯冬天最要命的是什么吗？不是冷，是空气。”她说她女儿在五区上学，去年冬天学校连着三天没让孩子去操场，因为PM2.5爆了表。

她掏出手机给我看一个叫“Levegő”的App，上面实时更新每个区的空气质量。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七区当时显示“不健康”，数值是九十二。卡塔说：“政府说这是季节性的，烧木头取暖的人太多。但你猜怎么着？烧木头的人是因为付不起天然气。”她说完把手机收起来，去厨房给我倒了一杯水，水杯递过来的时候又说了一句：“你们来旅游的，泡完温泉就走了。我们得在这儿过完整个冬天。”那杯水我喝得很慢，因为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第六天我去了玛格丽特岛。那地方在攻略里被写成“城市绿肺”，说岛上温泉酒店环绕，冬天跑步的人特别多。我下午两点到的，进门就看见一个牌子，写着“今日空气质量：不适宜户外运动”。牌子是黄底黑字，旁边还画了个戴口罩的小人。

但岛上还是有人在跑步，大概七八个，穿着紧身裤和反光背心，呼吸声在冷空气里听得一清二楚。

我沿着跑道走了一圈，不到两公里，嗓子开始发紧。那天没有太阳，天空是一种灰白色，不是阴天的那种灰，是像有人把烧完的煤渣倒进了水里。我停下来系鞋带的时候，旁边一个遛狗的女人看了我一眼，说：“你戴口罩了吗？”我说没有。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N95递过来：“拿着吧，我多带了一个。”我接过来问她：“你们平时都戴吗？”她说：“看App，超过一百就戴。今天一百一十四。”她说话的时候狗在拽绳子，她弯下腰去拉，帽子掉在地上，我看见她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她走了以后我把口罩戴上，呼吸立刻变得有点闷，但嗓子确实舒服了一些。那一刻我站在玛格丽特岛的跑道上，右手边是多瑙河，左手边是温泉酒店的霓虹灯牌，远处是国会大厦的尖顶。三个方向三种颜色，水是灰蓝的，灯是暖黄的，雾是脏白的。我拍了张照，没发朋友圈。

第八天晚上，卡塔请我吃饭。她做了一锅古拉什汤，牛肉炖得很烂， paprika放得足，辣味是慢慢上来的那种。吃到一半她接了个电话，挂了以后半天没说话。我问怎么了。她说学校发通知了，明天继续停课，因为空气质量预报是“危险”级别。她儿子七岁，这几天一直在家，已经看了六个小时动画片了。她放下勺子，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说：“你看。

”我走过去，看见街对面二楼有个老头正在阳台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灰蒙蒙的夜色里特别清楚。

卡塔说：“他以前是工程师，退休金不够交暖气费，去年开始烧木头。你知道一立方米木头多少钱吗？两万福林，够他烧两个星期。天然气呢？一个月六万。”她顿了一下：“政府说这是个人选择。但谁选得起？”那顿饭吃完，她送我到门口，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你们写布达佩斯的时候，写温泉，写废墟酒吧，写多瑙河。但冬天的事儿，没人写。因为写了就不美了。”我回到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搜“布达佩斯雾霾”，中文结果不到十条，英文结果多些，但都在新闻角落里。我又搜“布达佩斯温泉”，结果有两百多万条。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但喉咙里还是有那种干涩感，像吸了一晚上的粉笔灰。

第十天，我去了一个叫“Kőbánya-Kispest”的地方，在布达佩斯东南角，是地铁M3线的终点站。攻略上不会写这里，因为这里没有温泉，没有废墟酒吧，没有网红咖啡馆。

我之所以去，是因为卡塔说她小时候住那一带，想让我看看“真正的布达佩斯冬天”。

我坐地铁四十分钟到终点，出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天已经暗了一半。街边的树全是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塑料袋，风一吹哗哗响。我沿着一条叫“Vaspálya”的路走，两边是十层高的预制板楼，外墙是灰的，有些阳台封了玻璃，有些没有。走了大概五百米，我看见一个老太太在路边卖蜂蜜，摊子就是一张折叠桌，上面摆着七八个玻璃罐，罐子上贴着纸条写“5000 Ft”。我停下来看，她用匈牙利语说了一串，我摇头表示听不懂。她就用手指蘸了点蜂蜜，抹在一张撕下来的纸板上递给我。我尝了一口，很浓的椴树味。我问她：“你每天都在这儿吗？”她用夹生的英语说：“不冷就来。冷了就回家。”我又问：“你觉得布达佩斯的空气怎么样？”她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说：“这里，不舒服。冬天，很多灰。政府不管。”她说完把蜂蜜罐的盖子拧紧，用袖子擦了擦瓶口，不再说话了。我买了两罐，给了她一张一万福林的纸币，她找了我一把硬币，数了两遍。走的时候她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回头看见她在挥手。

然后就是那个转折。第十一天，我本来要去圣伊什特万大教堂登顶看全景。门票两千福林，电梯加步行，攻略说“俯瞰布达佩斯最佳位置”。我爬到穹顶外围的观景台，风很大，视野确实好。多瑙河把城市分成两半，布达在左，佩斯在右，链子桥像一根铁链子锁在河上。我拍了三四张照片，正准备下去的时候，旁边一个男人突然开始咳嗽。他咳得很厉害，弯着腰，手撑着栏杆，大概持续了十几秒。他旁边站着一个女的，应该是他妻子，一直在拍他的背。咳完了，男人直起身，我看见他嘴唇上有一点血丝。

他妻子从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他，他喝了一口，然后说了句匈牙利语。

我旁边正好站着一个当地导游，带了一个小团，她用英语对游客说：“这位先生问，能不能看到布达山那边的烟。”所有人都往她指的方向看。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布达山方向是一片灰白色的雾，把山腰以上的部分全吞了。导游说：“那是佩斯的一面，但风从东边来，把污染吹到布达去了。布达那边PM2.5今天是两百一十。”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报一个景点的开放时间。然后她加了一句：“所以你们很幸运，今天能看清链子桥。昨天什么都看不见。”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刚拍的链子桥，桥是清的，天是灰的。我把那张照片删了。

离开布达佩斯那天，我坐的是早上七点的航班。卡塔四点半起来给我叫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叫拉斯洛。路上没什么车，但雾很大，车灯打出去只能照到十几米远。拉斯洛开得很慢，一边开一边说：“今天这雾，一半是水汽，一半是烟。”我问他：“你开出租车，天天在路上，受影响吗？”他说：“我去年做了个检查，肺功能下降了百分之十五。医生说正常，因为我在布达佩斯开了二十年车。”他顿了一下，又说：“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政府花了几十亿福林修温泉，修游泳池，修那个新博物馆。但没人花钱改暖气。

”他指了指路边一排烟囱，有几根正在冒白烟，在晨雾里几乎看不见，但能闻到味道。

“那些是烧木头的，”他说，“也有烧垃圾的。你闻不出来，但你的肺能。”到机场的时候，计价器上显示八千六百福林。我给他一万，说不用找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下次来，夏天来。夏天空气好。”然后把找零的硬币塞进我手里，一个也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