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瑞士不是天堂，是一台永不关机的收银机。

网上关于瑞士的叙事，几乎是同一个模板：人均富豪，福利天花板，月入几万人民币，雪山湖边发发呆，工作轻松，生活体面。我在苏黎世住了十四个月，发现这个模板漏掉了最重要的一页——账本。

瑞士不是没有高工资，而是高工资被更高的物价、保险、税、房租一口一口吃掉了。

普通打工族在这里过的，同样是精打细算的日子。

我第一次被教育，是在Oerlikon的Coop超市。

六个番茄、一盒鸡蛋、一块奶酪、一袋面包、一盒鸡胸肉，收银机跳出来57.8瑞郎。

收银员卢卡看了我一眼，说：“第一次来？别按人民币算，按小时算。”我时薪28瑞郎，这一袋东西，两小时。那一刻我就知道，网上那些“瑞士随便打工就能躺平”的话，不能信。

我不站瑞士神话那一边。我站账本这一边。体面是真的，但每一分体面，都是算出来的。

一、超市先上课

2023年9月，周二傍晚6点40，苏黎世Oerlikon。外面下着冷雨，我推着购物车进了Coop。那是我搬进公寓的第三天，冰箱里只有半瓶水和一包从国内带来的挂面。我告诉自己，今天要买齐一周的食材。

超市灯光很亮，货架摆得整整齐齐。我拿起六个番茄，价签写着每公斤4.90瑞郎。又拿了一盒十二个鸡蛋，6.90。一升牛奶，1.80。一袋全麦面包，3.50。一块200克奶酪，8.90。一盒500克鸡胸肉，12.90。我想了想，又拿了一小盒酸奶，1.20。推车到收银台时，我心里大概算了一下，四十多瑞郎，应该够。

收银员是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人，黑色卷发，左耳戴一颗银色耳钉，穿Coop红色围裙。他扫得很快，嘀、嘀、嘀。

屏幕上的数字往上跳：6.90，8.70，10.50，19.40，32.30，45.20，57.80。

我手里捏着钱包，卡还没插进去，人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我：“第一次来瑞士？”

我说：“嗯，刚搬来。”

他把最后一个番茄放进袋子，说：“别按人民币算，按小时算。你一小时赚多少？”

“28瑞郎。”

“那这袋东西，两小时。”他把小票递给我，撕得很整齐，“习惯就好。”

我后面站着一位老太太，灰色短发，穿一件深蓝色防风衣，推车里只有几样东西：一盒贴黄标的酸奶，一袋打折胡萝卜，两罐半价豆子。

她拿起酸奶看了看日期，放回去，又从最里面拿了一盒，冲我笑了一下：“六点以后，半价。

”

我跟着她走到折扣区。

货架上贴着黄色标签，面包、奶酪、香肠、酸奶，全是当天或第二天到期的。

我把我刚拿的那块8.90的奶酪放回去，换了一款6.90的。老太太拿起一袋面包，0.95瑞郎，放进推车。她说：“我每周二来。周二补货，折扣多。”

“你住在附近？”我问。

“住了四十年。”她把面包翻过来看背面，“四十年，我还是只买打折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厨房桌前，把收据一张张摊开。房租1650，医保380，交通月票75，超市第一周120，手机套餐25。我税后工资4300。计算器按到最后，屏幕上剩下400。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厨房灯是暖黄色的，但我心里凉。

我又拿起那张小票，一项一项看。六个番茄3.92，鸡蛋6.90，牛奶1.80，面包3.50，奶酪6.90，鸡胸肉12.90，酸奶1.20，还有一包纸巾2.80。总计39.92？不对，收银条上还有一袋米、一罐咖啡、两瓶啤酒。我把咖啡放回去的那一瞬间，手指在货架上停了两秒，又缩回来。那晚我没喝咖啡，喝的是自来水。

网上说瑞士人月入几万人民币，超市自由。

没人告诉你，超市自由的前提，是你在折扣区里蹲下来，翻到最里面那盒还有两天到期的酸奶。

二、租房看账本

2023年10月，周三下午两点，我去Altstetten看房。那是一片安静的住宅区，楼不高，阳台上有天竺葵。

房东叫汉斯，72岁，退休工程师，金边眼镜，灰色毛衣，瑞士德语说得很慢。

他约我在楼下等，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

房子是一室公寓，28平米，月租1650瑞郎。厨房很小，但冰箱、烤箱、洗碗机都有。窗户对着一条铁轨，每十分钟有一班火车过去。汉斯打开门，先没让我看房间，先让我坐在餐桌前。

“你月薪多少？”他问。

“税后4300。”

“房租不能超过收入三分之一。你刚好。”

“我还有保险和税。”

“那你要算清楚。

”他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上一位租客留下的账单复印件，“我们这里，没人替你想。

”

他一张一张翻给我看：电费每季度约90瑞郎，电视费每月28.25，垃圾袋必须买官方袋，35升的2.20一个，违规丢垃圾最高罚1000。押金是三个月房租，4950，要存进指定账户。如果通过中介，还要付一笔广告费。汉斯说：“很多人只看房租，搬进来才发现，住得起和活得下去是两回事。”

“那我如果合租呢？”我问。

“合租便宜，但你要接受别人用你的锅。”他推了推眼镜，“苏黎世没有便宜的房子，只有更小的房间。”

我最后没租那间。不是不喜欢，是我算完发现，1650加380保险，加28.25电视，加75交通，加120超市，已经2253。税还没扣。我站在楼下，火车从头顶的桥上开过去，轰隆隆的。汉斯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说：“你还有时间。找合租吧。”

后来我认识了艾琳。她30岁，葡萄牙裔，在苏黎世大学医院做护士，住我楼下。她月薪5200瑞郎，到手3400。

房租1800，保险420，车票75，寄回葡萄牙200，超市150。

她坐在厨房里，把一张工资单推给我看：“你算算，我剩多少。”

“755。”

“对。所以我周末做代班。”

“网上说瑞士护士高薪。”

“高薪？”她笑了一声，把冰箱里的鸡胸肉拿出来，分成四份，用保鲜袋装好，拿记号笔在袋子上写日期，“我夜班多拿15%，但身体也垮。高薪是给不看账单的人听的。”

她分肉的时候很安静。刀切在案板上，咚、咚、咚。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她把袋子压平，放进冷冻层，关上冰箱门，说：“一次买一公斤，分四顿。比买四盒便宜。”

“你周末不休息吗？”我问。

“休息很贵。”她把记号笔帽盖上，“上周六我代班12小时，多拿340瑞郎。够我交一个月电费和网费。”

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她给我的酸奶。那酸奶是半价的，还有三天到期。我忽然想起网上那些“瑞士人工作半年玩半年”的话，觉得像另一个国家。

艾琳的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房租、保险、车票、寄钱、超市、手机。

每一项后面都有数字。她每天打开冰箱，先看到那张纸，再看到里面的食物。

三、跨境买菜

2024年1月，周六早上7点15，苏黎世火车总站。天还没亮，站台上全是穿羽绒服的人。丹尼尔站在3号站台等我。

他34岁，仓库工人，住温特图尔，穿橙色工装，开一辆旧斯柯达。

他每周六早上开车去德国Waldshut买菜，顺路带上我。

“你在瑞士工作，去德国买菜？”我问。

“牛肉一公斤瑞士45瑞郎，德国22欧。我买三公斤，省60瑞郎。”他拉开车门，“我老婆一起去，肉限每人一公斤。查就补税，不查就省。”

车程四十分钟。高速两边是雾，田里还有残雪。丹尼尔说他月薪4500瑞郎，到手3200。房租1400，保险380，车保险120，油费150。两个孩子，一个上幼儿园，一个上小学。托管费每月900。他老婆做半职，月入1800。

“我们不是没钱，”他说，“我们只是把钱花在边境另一边。”

德国超市比瑞士大，价格像另一个世界。

牛奶0.95欧，鸡蛋2.49欧，面粉0.79欧，橄榄油4.99欧。

丹尼尔拿着一张手写清单，上面用德语和数字标着：牛奶6盒、鸡蛋3盒、面粉4袋、橄榄油2瓶、咖啡3包、意面10袋。他推着车，走得很快，像在执行任务。

“你每次都买这么多？”我问。

“两周一次。

”他拿起一袋咖啡，“瑞士一袋500克咖啡9.90瑞郎，这里4.49欧。

我买三袋，省16瑞郎。”

收银台前，他把商品一件件放上传送带。屏幕跳得飞快。147欧。他从钱包里数出纸币，又数硬币。差20分。他翻左边口袋，没有。翻右边口袋，摸出一枚20分，放在收银员手里。他笑了一下：“在瑞士，没人笑你算钱。”

回程过关时，海关警察看了一眼后备箱，挥了挥手。丹尼尔说：“今天运气好。上次被查，补了12瑞郎税。”

“你怕查吗？”

“怕。但更怕月底没钱。”他把车停在我楼下，从后备箱里拎出两袋东西。我帮他搬。他说：“同样这些东西，在瑞士要280瑞郎。我一个月来两次，省250。250够我儿子一个月托管费。”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提着一袋德国面粉。电梯镜子里，我的脸被塑料袋挡住一半。我想起网上说瑞士人“随便吃一顿就几百瑞郎”的段子。没人写他们周六早上七点起床，开车四十分钟，去德国买十袋意面。

四、冰箱贴标签

2024年3月，周日中午，我去玛蒂娜家。她68岁，退休护士，住我隔壁，寡居，养一只橘猫。她请我吃午饭。

我以为是奶酪火锅，结果她从冰箱里拿出半袋剩面包、两片奶酪、一盒牛奶，做了一锅面包汤。

她的冰箱很小，里面每个盒子都贴着标签。蓝色标签写“汤，3月2日”，黄色标签写“奶酪，3月5日”，红色标签写“肉，2月28日”。她打开冰箱门的时候，冷气扑出来，标签上的字被霜蒙了一层。

“你为什么什么都写日期？”我问。

“浪费一次，就少一次。”她把面包切成小块，“我退休金每月2400瑞郎，房租1100，保险450，剩下的要吃饭、看病、给孙子买礼物。”

“网上说瑞士老人很有钱。”

“有钱的是少数。”她把汤勺放下，“我们只是不会乱花。”

她教我用APP比价。Coop和Migros每周发折扣，周二便宜，周四补货。她带我去二手店，一件羊毛大衣15瑞郎，一双皮鞋8瑞郎。她在收银台前，从布袋里拿出硬币，一枚一枚数。数到4.80，停了一下，从另一个口袋摸出20分。

“别小看20分，”她说，“一年下来是72瑞郎。”

我算了一下：每天省20分，一年73瑞郎。她点点头：“对。73瑞郎够我买一个月的药。”

她还教我垃圾分类。塑料瓶要压扁，纸板要捆好，玻璃按颜色分。垃圾袋必须买官方的，35升2.20一个。她说：“如果丢错，罚款1000。我邻居被罚过一次，哭了。”

“1000瑞郎？”

“对。她丢了一个旧台灯在普通垃圾里。”玛蒂娜摇摇头，“在瑞士，错误很贵。”

她说话的时候，橘猫跳上桌子，闻了闻面包汤，走了。玛蒂娜把猫推开，说：“它吃得比我好。”

我坐在她的小餐桌前，窗外是苏黎世的春天，草地很绿，远处有雪山。

桌上是一碗剩面包汤，一碟半价奶酪，两片黑面包。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我忽然明白，瑞士的体面不是不差钱，是把每一分钱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临走时，她给我一个小盒子，里面是半块奶酪。她说：“3月5日到期，今天3月3日。你拿回去，明天吃完。”

我接过盒子，看到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日期。那字很小，很工整。我把盒子放进包里，像接过来一本账本。

五、我们不敢穷

2024年5月，周四晚上9点，我加班后回家，经过苏黎世湖边的Bellevue。风很冷，湖面是黑的，对岸的灯一串一串。长椅上坐着几个白天穿西装的人。我认出其中一个，托马斯，40岁，住我楼上，在瑞银做IT。他手里拿着一个三明治，面包屑掉在领带上。

“你怎么不买点热的？”我问。

“一份热食18瑞郎。我带了。”

“你赚得不少。”

“我赚的是瑞士的钱，花的是瑞士的钱。月底都一样。”他把三明治纸袋折好，放进口袋，“垃圾袋要钱。”

我站在长椅旁边，手里拿着一瓶刚买的矿泉水，3.5瑞郎。风从湖面吹过来，我缩了缩脖子。托马斯咬了一口三明治，说：“房贷、孩子托管、保险、税。每个月工资到账，转一圈就没了。你以为我坐在这里看湖？我在等末班车，省一趟出租车的钱。”

“你月薪多少？”我问。

“8500瑞郎。”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听起来很多，对吧？

房贷3200，托管1800，保险700，税1500，车和油600。

你算算。”

我算了一下，剩700。他点点头：“700。我还要吃饭、买衣服、给孩子买生日礼物。所以我在湖边吃三明治。”

那一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想起玛蒂娜的话：“我们不是有钱，我们只是不敢穷。”我站在湖边，矿泉水瓶壁上全是冷凝水，滴在我手背上。

我忽然觉得，瑞士不是网上那个铺满金子的天堂，它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收银机。

每一个人都在里面，按小时、按瑞郎、按折扣、按标签，算着自己的位置。

托马斯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吃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说：“别信网上。网上只拍湖，不拍账单。”

他走向车站，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我站在原地，把那瓶3.5瑞郎的水喝完，没舍得倒掉最后一口。

六、两块钱的水

2024年8月，我回到上海。便利店门口，冰柜嗡嗡响。我拿起一瓶矿泉水，2元。手停在半空，又放下。

我想起苏黎世湖边那瓶3.5瑞郎的水，想起玛蒂娜冰箱上的标签，想起托马斯口袋里的纸袋。

收银机滴滴响。我站在货架前，没买。

旅行Tips：

1、吃饭：Coop和Migros晚上6点后贴黄标，面包、酸奶、熟食半价；自己做饭每周80—120瑞郎，外食一顿25—40瑞郎。苏黎世一顿中餐盖饭约22瑞郎。

2、住宿：苏黎世一室公寓月租1500—2000瑞郎，押金三个月，需收入证明和无债务证明；合租单间800—1200瑞郎。签合同前问清电视费、垃圾袋费、电费。

3、交通：市内月票75—85瑞郎，全国半价卡185瑞郎一年；从苏黎世去德国Waldshut买菜，火车约40分钟，肉制品每人每天限1公斤。

4、保险：基本医保每月300—450瑞郎，牙医另算；看病先预约家庭医生，急诊一次可能超过500瑞郎。

5、购物：二手店、Tutti、Ricardo能买到便宜家具和衣服；垃圾袋必须买官方袋，35升约2.20瑞郎，违规丢垃圾最高罚1000瑞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