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着等你三千年

李伟

不知啥时起，我们家那位五音不全的人，总爱哼唱王琪那首《站着等你三千年》。

做饭、洗衣、抹屋扫地，或闲下来，她嘴里总是这一段旋律。我调侃她：“赶时髦。”她回怼我：“你不懂。”

我不懂？趁她外出，我上网查询了这首歌的歌词。当看到“哥哥做胡杨等你三千年，生也等你死也等你”，心头忽然一震。我又翻看额济纳胡杨林的照片，大漠无垠，一树金黄，枯木屹立戈壁，历经风霜而不倒。那一刻我才明白，老伴日日哼唱，无关时髦，只是心里藏着一份念想与牵挂。

于是我萌发了了她一个心愿的念头。隔天，便联系了当年一同入伍进藏的老战友熊朝凱、秦远久、李云昌。相约各自带老伴，报名参加海外国旅组织的金秋十月旅行团，一同远赴额济纳，看一看老伴心心念念的胡杨林。几位战友二话不说，欣然应允。

2019年10月16日，我们坐上了由重庆北站开往兰州东站的列车，一路向西驰骋。横跨渝，川，甘三省，依次途经、南充、广元、陇南、渭源，等城市。山河风物一路更迭流转，海拔高度也由200多米逐渐上升至1500多米。当日下午13.45分，列车缓缓驶近兰州东站。刚下车，便接到地接导游的通知，让我们出站休息等侯，换乘下午5.30开往敦煌的绿皮火车。

我们看看时间尚早，便带着老伴走出车站，打算就近走走。一直走在前面的熊朝凯战友扭过头提议：“到了兰州，何不尝尝正宗的兰州拉面。”于是我们就在车站周边的许多家面馆中，挑了一家门面朴素、客人络绎不绝的老店。进店落座，店里热气腾腾，清汤的鲜香混着面香扑面而来。

不一会，几碗正宗兰州拉面端上桌，汤清、面细、油亮，几片薄牛肉铺在面上，撒上翠绿葱花、芫荽，再浇上一勺红亮的辣椒油，简简单单，却格外诱人。面条筋道爽滑，汤底醇厚不腻，温热的一碗面下肚，旅途劳顿消了大半。

我们几个战友一边吃面一边闲谈。这辈子走南闯北，各地面食吃过不少，但正宗的兰州拉面，滋味确实不一样。朴实的烟火味道，不花哨、不张扬，踏实暖胃，一如我们这代人的性子。吃完面歇够了精气神，我们慢悠悠走回车站，准时换乘绿皮火车，继续向西前行。

火车经过昼夜行驶，在第二天一早抵达敦煌。我们一行人随导游赶往莫高窟，当大家驻足观赏，见千年壁画历经岁月侵蚀，斑驳沧桑，静静伫立戈壁深处。我站在窟前凝望，心底百感交集，既有对历史的敬畏，也有对岁月无声的感慨。

随后我们前往鸣沙山。几人结伴骑上骆驼，缓缓穿行沙丘，驼铃悠悠，风沙拂面，满身细沙。登高望远，茫茫黄沙之中，月牙泉一汪碧水清灵澄澈，岁岁风沙，始终澄澈如初，让人心生敬佩。

一路风光壮美，可我们几个人心里，始终惦念着此行最期盼的胡杨林。

当我们乘坐的旅游大巴，驶入额济纳旗地界，远远望去，戈壁尽头铺开一片无边无际的金黄。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静静望向窗外，一时无言。

直至走进林中，才真正懂得胡杨的震撼。秋日长空澄澈，满目胡杨金黄璀璨，漫山遍野，铺天盖地。秋风过处，黄叶簌簌飘落，簌簌有声。树干虬曲苍劲，姿态各异，有的枝叶繁茂、生机盎然，有的枯干挺立、风骨犹存。任凭大漠风沙肆虐，它们扎根戈壁，默然伫立，岁岁如初。

听地接导游讲解，胡杨千年不死、千年不倒、千年不朽。我伸手抚过粗糙干裂的树皮，纹理坚硬厚重，触得到风沙磨砺的痕迹，也触得到一种沉默坚韧的生命力。

望着成片屹立戈壁的胡杨，我忽然回望起半个世纪前，我们驻守雪域高原的军旅岁月。

那时青春年少，我们驻防的加朗米一带，每逢冬季，寒风凛冽如刀，霜雪终年不化，手脚常常冻得僵硬麻木。而我们巴嘎沟营区，草木稀疏，松柏低矮歪斜，却不畏严寒、扎根冻土、迎风挺立，顽强生长。

眼前的胡杨，像极了当年戍边守疆的我们。

身处雪域高原，我们不言苦、不抱怨，缺氧不缺精神。风雪来时便承受，岁月漫长便伫立，默默守住一方山河，守住一身初心。

数十年匆匆而过，当年一身戎装的青涩少年，如今已是两鬓染霜的老者。人事更迭，岁月老去，唯有这片戈壁胡杨，岁岁逢秋、岁岁金黄，风雨不移，屹立依旧。

我们几位老战友并肩伫立林中，默然相望，无人言语。半生情谊，半生回望，所有感慨，尽在不言之中。

心潮起伏间，李云昌战友拍了拍脑壳，开口提议：“把大家随身带来的红纱巾，拼接成一枚五角星。以胡杨林为背景留个影。”

“要得，要得哟。”大家纷纷附议。

于是，我们七手八脚的掏出红纱巾，一条条相连，一层层拼接，很快，一枚鲜红的五角星，悄然成型。

赤红映金杨，丹心照岁月。这枚手作的五角星，是我们对军旅生涯最深的眷恋，是半生不曾褪色的底色。我们举着它，在胡杨林下合影，像当年在军旗下敬礼一样，既庄重，又滚烫。

合影过后，大家兴致盎然，将红纱巾扎成一朵大红花，斜挎肩头。白发老兵，红花相映，古朴胡杨作衬，几人相视大笑，气氛热烈又温暖。秦远久战友打趣：“当兵半生、相守半生，从未有过这般热闹喜庆的模样。”

一时兴起，大家又将红纱巾接成长幅，临时搭起一顶简易的红纱花轿。接着又小心翼翼扶着各自老伴落座，几个老兵躬身抬轿，李云昌战友弯腰学着吹唢呐、众人一齐喊着喜庆号子，缓步前行。

老伴们笑得前仰后合，几度笑出热泪。我们闹着、笑着，眼底也悄然湿润。

那日的额济纳胡杨林，落叶铺地，柔软金黄。秋风拂林，叶声簌簌。一群老兵，在漫天秋光里嬉笑相伴，岁月安然，温情脉脉。

一场难忘的远行，从来不止于沿途的山河盛景，更在于并肩同行的战友。

返程车上，熊朝凯战友的老伴毛素群动情的说：“再过两天就是我们家朝凯的生日了，我俩就像这胡杨树一样，黙黙相守相伴了几十年。此时我特别想唱那首《站着等你三千年》献给我的老公，也献给大家。”说完她唱起了这首我们都己经熟悉的歌。

合着节拍，几个战友和身边的老伴，也轻声哼起了这首歌……

作者简介：

李伟：

重庆丰都人，1971年元月入伍，曾在西藏军区陆军11师31团9连服役，1978年3月退伍。爱好诗歌，摄影，美术，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亦诗亦歌网》等网络平台。